9、（九） 人在世 ...
-
又是一年草长莺飞之际，御花园内群芳争奇斗艳，花团锦簇。
未来的年轻帝王忐忑不安的坐在石亭内，看向对面丰神毓秀的青年，犹豫了半响，终于还是吞吞吐吐地开了口：“阿珩……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温珩慢条斯理地挑了一筷子玉笋蕨菜，抬了抬眼皮道：“四年前，你死活不让我随你去封地的时候。”
那时温珩在休沐时与其父温庭云彻夜讨论了几次当前的局势，太子孱弱不堪用，年老的帝王日渐衰弱沉迷于求仙问道，朝廷内一片乌烟瘴气，分封出去的诸王虎视眈眈，还未分封的皇子们明争暗斗，还有原本帝王的两个兄弟雄踞一侧静静蛰伏，不定数月间这天下便要陷入烽火之中了。温家四世三公，又娶了公主，盛极一时的同时也早已引起帝王的深深忌惮，和平时期尚且战战兢兢，一旦天下大乱，伴随着血与火的洗礼，要借口铲除温家更是容易不过了，现在的帝王如此，将来的帝王也是如此。温父的本意是找个由头将温家的旁系子弟分一部分出去，寻个僻静的地方安置下来，倘若乱世将起，他保不了所有人，却也多少能让温家延续下去。小儿子是嫡系一脉，自当担起重责，为风雨飘摇下的温家寻求一线生机。但毕竟是最小的儿子，平日里宠爱有加，温珩又才华横溢乖巧懂事，温父实在不忍心让小儿子与这庞大世家陪葬。
“六殿下今年底便要分封了罢，”温庭云瞥了一眼乖乖跪坐着的小儿子，接着道：“到时你就跟着去吧，你与六殿下素来交好，他想必会好好照顾你。”
“父亲？！”温珩错愕道。他虽然也很不放心让萧承锦一个人去封地，但却从未想过要临阵脱逃，弃家族于不顾。只盼着京中局势早日明朗，好去封地寻人。生于世家，当有世家的骄傲与责任。
“珩儿，”温庭云摸了摸自家小儿子的头，“大厦将颠，非一木所支也。何况你这些年常伴在六皇子身边，朝中关系纷繁复杂，你留下于时局并无什么用处。”
“……父亲，”温珩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半响才接着道：“……纵然如此，却也不是儿子独自逃避的理由。独木难支，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我们齐心协力，总会度过去的。”
“那你便当是满足父亲的心愿恪守孝道吧，”温父叹息道：“当年我与你阿兄便和你说过，我们不求你跻身朝政平步青云光耀门楣，只愿你健健康康平安喜乐。”
“你当年那么小，就总是思虑过深，经常板着一张脸一笑都不笑，”温父抬手比划了一下，声音有点哽咽，“去给六殿下当侍读的那些年你渐渐会笑了…性子也活泼了些…这样就很好……很好……”
“父亲……”温珩沉默了一会，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俯下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么早”，听到温珩这么说萧承锦觉得更加尴尬了，他本以为是这几年战乱他筹备许久终于打出勤王的口号北上时温珩才发现的，或者凭着对自己的了解再稍微早一点，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早。刚刚提起的筷子放下也不是提起也不是，只觉得自己现在做什么都不对，有些慌乱道：“阿珩，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只是…我只是想给你一条退路…阿珩，我错了，我……”
“我知道。”温珩头也不抬，又挑了一筷子甜合锦道，“我当年就知道了。”温珩当然知道萧承锦是想给他或者说温家一条退路。宏光帝日益年迈，信重方士，将朝政弄得一塌糊涂，朝廷中不满的大有人在，温家又势大，关系错综复杂，有温父控制局面，他和兄长从旁协助，宏光帝便是真要动温家，想来也无法采用什么激烈的手段，温家未必会全盘折损进去。但是新帝呢？将来从血腥与杀戮中走出的新帝会像宏光帝一般温和吗？那时有太多太多的借口将温家彻底摧毁了，这才是温父真正担忧的。只是如果新帝是萧承锦，这一切担忧都不会存在了，萧承锦不会动温家，萧承锦拼上性命去争这天下是为了保护他温珩的家人，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温珩就觉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心底生根发芽，四肢百骸仿佛被热流一遍遍冲刷，说不出的熨帖舒适，而这一点更是在今天得到了切切实实的证明。
不过该生的气还是要生一下的，温珩放下筷子，抬头看向萧承锦道：“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
“我不该瞒你，”萧承锦垂头丧气道：“但我怕你跟着我去，那还不如留在洛京安全呢！而且倘若我败了，你跟在我身边，你所重视的家族亲人就更容易获罪了。”
温珩知道萧承锦说的是事实，他虽然生气萧承锦瞒他骗他，但却不知该如何指责，萧承锦从小的时候就有些强势，认定的事无论用怎样的手段都会做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傻事也干过不少，却都是为了让他温珩过得更好。虽然他有时并不希望过得这样“好”，但看到那样的萧承锦，却不忍心再责怪什么了。
“罢了，”温珩叹息道，“以前那种小打小闹我就不说了，今后这种大事你不能再瞒我。”顿了顿又提高了声音道：“而且我很担心啊！我不联系你你便也不来找我吗？！一开始你怕打草惊蛇不和我互通书信，那后来呢？！！四年里一封信也没有，萧承锦！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萧承锦看着气得眼角绯红，微微喘息的温珩，思绪不知怎么转个弯儿的就拐到如果温珩哭出来的话会更加诱人吧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不过还好萧承锦及时拉住自己脱缰的思维没让他们想些更加奇怪的不可描述的事。
“哈哈哈，那是因为后来战事吃紧，而且京中局势复杂我怕给你添乱嘛。”萧承锦不想提打仗的艰辛，掩饰般的笑笑准备换个话头，“倒是阿珩你，四年不见居然都成右相啦，今天带百官朝拜把我吓了一跳呢。”
“哼，”温珩冷哼一声，虽然心里清楚这混蛋不可能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官居右相，但到底没戳穿，过去的事毕竟已经过去萧承锦不想提便不提吧，这四年来他的担心远远大过被欺瞒的愤怒，现在人好好的在自己面前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于是顺着萧承锦的话头道：“太子死后朝政就彻底乱了，宏光帝后来又杀了些人…朝里能跑的都跑的差不多了…我也不过是因为朝中没什么人可用了才被推上去的。”
“是吗？”萧承锦摆出一副委屈失望的表情，道：“我还以为是阿珩想要帮我管理朝政待我归来才去努力当右相的，原来不是么……”
温珩沉默的喝了口酒，脖子连上面颊现出一大片绯红。
萧承锦满意的想着四年不见当初那个好逗弄的阿珩似乎又回来了，真是让人忍不住想再逗一逗，于是促狭地笑道：“说起来阿珩你当年是怎么知道我的想法的？莫不是我俩心有灵犀不点通？”
温珩沉默地又喝了口酒，忽然就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因为在我印象里，某人可不是那么无私的人，会因为家族什么的做出让步，我当初可是做好被你绑去封地的准备的。”
“我哪里是那种人……我当然知道你的家族很重要…”萧承锦不满地喃喃，抬手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他虽然想要保护温珩，也有过干脆把人绑到封地放在眼皮底下的念头，但他更知道那样做温珩或许不会责怪他，但一定会一辈子都处在自责当中。所以他没办法做出那样的事来，他能做的只是尽量让他的阿珩无论做出什么样的抉择都能够多一条退路罢了。
“是啊，你知道。”温珩笑着看向对面的萧承锦。平心而论，萧承锦是个自私的人，他不太在意用什么样的手段达成目的，这样的手段又会给他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但是他在意温珩，在意温珩所看重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温珩和温珩所看重的，不想让他受到一点伤害。萧承锦一般不会干涉温珩的决定，只会尽自己最大的可能解决温珩的后顾之忧，就像当初他知道温珩不会愿意随他去封地求一生长安，于是他就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来护住温珩，护住温珩所看重的温家。这样的萧承锦做事束手束脚却笨拙地可爱，让温珩一点一点沉溺其中不愿离开。
“……”，萧承锦看着笑得格外好看好像什么都清楚明白的温珩，脸上一点一点红了起来，于是又抬手灌了自己一杯酒，嗯脸会红一定是因为酒喝多了，四年不见他的阿珩才没有变得比他更会逗人呢。
“而且当初我和你道歉说待局势明朗再去找你时，”看着一杯一杯灌自己酒的萧承锦，温珩慢条斯理道：“你就露出一副被抛弃的样子，手也收得很紧，还在发抖呢。”那时他猜出萧承锦的用意，不过想要激他一激，亲口说出自己的想法，便立刻答应了不去封地，没想到这混蛋当真不说，最后还拍拍屁股包袱款款地独自去了封地。他有些赌气，便没有主动联系过萧承锦，后来战乱四起，朝堂里走的走，杀的杀，他只是协助父兄都有些应接不暇，而萧承锦那边却是想联系也联系不上了。他索性便将自己全部投入到朝政管理中去，不给自己闲暇想着萧承锦到底会如何，而是凭着一股“总不能让萧承锦回来的时候还要面对这乌烟瘴气的朝堂”的信念勤勤恳恳地渡过了一千多个令人不安的日日夜夜，最终官居右相。
“……”，萧承锦沉默地放下手中的酒杯，抬眼望向对面脸色绯红的温珩，一本正经的道：“阿珩，你喝多了，记忆都错乱了。”
“是吗？”温珩不置可否，仔细打量了一下对面脸色也很红的萧承锦，道：“那就趁着我还没有醉死过去时说了吧……萧承锦，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
桃花灿灿，花期正好。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