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 ...
-
萧承锦有“一辈子都和温珩在一起”的这种想法是在九岁的时候。
那时萧承锦的生活已经好过了很多，虽然还是免不了波折困难，但他对于如何让自己过得更加安逸舒适这件事已经掌握得颇为得心应手了。这点从萧承锦总是给时不时进宫来的温珩带的糕点样式就能看出来，从一开始单调简陋的桂花糕到后来样式精美制作繁杂的玫瑰酥，糖蒸酥酪等。
萧承锦知道温珩是喜欢这些样式精致口味甜腻的糕点的，萧承锦自己也很喜欢，每次想到这一点萧承锦都会觉得极其愉悦，不仅是其他琐事，他们的口味也是如此相合。只是或许是不好意思又或许是因为作为一个“神童”，温珩不能表现的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子般喜欢那些甜腻的点心，每次萧承锦假托自己不喜甜食将糕点塞给温珩时，温珩总是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淡淡道：“哦，那我就收着罢”。
温珩和萧承锦是一般大的年纪，是宏光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安阳公主最小的孩子。据说出生那天整个洛京彩云漫天，地涌甘泉，而后温珩也果然不负他出生时的祥瑞之兆，小小年纪便惊才绝艳，写诗作赋构思无滞，词情豪迈，右相裴章曾赞曰神童，宏光帝也很喜欢这个长得精致漂亮的小外甥，时常将其接进宫来陪伴诸皇子。
温珩每次进宫，皆是规规矩矩，若有人询问则一板一眼地答上几句，无人询问便安安静静地侍立一旁，那些皇子们觉得无趣便也不怎么搭理。
而萧承锦生母低微又早逝，众皇子觉得他不过是因为宏光帝一时怜悯才得了个名字，才有资格与他们同席，不去找找麻烦已是极好，又怎么可能去主动搭理？萧承锦也落得自在，索性便一直盯着温珩看。美人虽小却也是美人，看起来实在赏心悦目，萧承锦看得目不转睛，只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温珩更好看的人了，比这御花园的鲜花异草不知好看了多少倍。但这般看着看着，却也发现了些问题。温珩垂手站在廊柱下，脊背挺直，目不斜视，仿佛时刻关注着皇子们等待着回答问题似的，但萧承锦却觉得温珩的目光像是越过了这些皇子，看向了对面的湖光山色，便是目光偶有回转，也只是扫过桌面上的茶点。萧承锦注意到温珩看着其中一盘精致可爱的甜点的次数尤其多，嘴角微微耸动，但每次都很快便将目光移开了。
于是下一次相聚结束后，萧承锦趁着没人注意，将自己省下来的桂花糕塞给了温珩，还附上了一个大大的笑脸，道：“我不喜欢吃甜食，你帮我吃掉吧”
“殿下”，温珩不为所动，“御膳房所做食物怎可随意赠予他人，殿下若不喜欢吃，不吃便是了”
萧承锦眨眨眼，觉得还是第一次见面时偷偷和他说悄悄话的温珩比较好，现在这副和面对其他皇子一般的老气横秋的样子一点都不可爱，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继续忽悠，“我娘以前和我说过，食物来之不易绝对不能浪费，一定要好好吃掉。如果我不吃，我娘晚上一定会来找我的，说不定还会揍我屁股！”
“子不语怪力乱神，殿下慎言”，温珩一板一眼地道：“何况将它赠予我殿下不也是没有吃吗？”
“但是这样就不算浪费了呀，而且…”，萧承锦有些失落地道，“你安慰过我，我也想对你好，想和你做朋友，可我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些糕点了…你是不是很嫌弃它们？也对，只是些糕点而已……”说着说着眼睛里似乎就漫上了一层水雾，声音也变得委屈，伸手便要将糕点拿回。
温珩侧身一避，动作极快地将糕点塞进宽大的袖袍里，“殿下既已将糕点赠出，又哪里有收回的道理？”，顿了顿，温珩又道：“不要哭了，我和你做朋友。”
萧承锦闻言抬手擦了擦眼睛，冲温珩露出了一个狡黠灿烂的笑容，哪里看得出半分要哭的模样：“赠出的物不能收回，说过的话也不能收回哦”
“……”，温珩沉默地看了一会萧承锦，然后干脆利落地伸出手扯住萧承锦那张看起来格外欠揍的笑脸，直到萧承锦讨好告饶才松手。
自那次之后萧承锦便渐渐和温珩熟络起来，只是温珩怕给萧承锦招来麻烦，诸皇子在场时并不与萧承锦太过亲近。虽然萧承锦完全不把那些可能的麻烦放在眼里，毕竟在他眼里，现在的这些皇子们大都年幼，目前所学不过是仁义礼智信这些光明磊落的东西，有些甚至连宫里的那些阴私都不知道，又有宏光帝在那里压着，不可能放任他们小小年纪便做出些出格的事，所以就算是找麻烦也是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过来挑衅或羞辱罢了，算得了什么呢。不过看到温珩为自己担忧的样子，萧承锦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心里话吞了下去。而且当众皇子交流学习时，温珩实际关注的只有自己一个，倏忽眼神相聚，或相视一笑，或各自别过，都是萧承锦喜欢的无言的默契。偶尔寻得空隙聊天，天南海北的漫天闲扯，城东那家新开的糕点里桂花糕格外好吃，御花园里的锦鲤越长越肥一点也不怕人……一晃五年更迭而过。
这日宏光帝在千秋台设宴与众位皇子，温珩恰好也在便入了席。席间宏光帝考校诸皇子功课，萧承锦坐在末席百无聊赖地听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袖中装着翠玉豆糕的油纸，思索着待会给甜点时要怎么逗弄他的挚友才好，直到听到宏光帝有意将温珩指为太子舍人才猛然回过神来，凝神看向温珩。
早先便说过宏光帝算是个比较合格的帝王，虽有后宫佳丽三千，对其中有些妃嫔的宠爱也要越过皇后去，却早早地立下了皇后所生的嫡长子为太子，不欲乱社稷之本。只是太子已年近十四，却仍贪玩厌学，不求上进，功课也是平平又有些孩子心性，宏光帝想要找个年岁不大的督促其学习，素来有“神童”之称又稳重持礼的温珩就很合适。只是宏光帝没有明说，而是象征性地询问了一下温珩对陪着诸皇子读书有什么看法。
“禀陛下”，温珩出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臣以为辅导诸位皇子，须择端重之士，讲习经传，博通古今，识达机宜。臣年岁尚幼，才疏学浅，恐担不得此任。”
“阿珩小小年纪能说得出这番话，怎么不算端重之士了？何况阿珩盛名传遍洛京，实在用不着如此自谦。”宏光帝笑着道，“朕这次也只是想着找个人陪皇子们读书让他们收收性子，看看别人是如何学习的，明明事理，否则只是痴长年岁罢了。阿珩有玩得好的吗？将来你们一同读书也好照应。”
“……有”，温珩知道今天最好还是做出个选择来，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帝王，“如果要选的话，臣想成为六殿下的侍读。”
萧承锦难以置信地看着温珩，袖中油纸包的翠玉豆糕被大力捏的粉碎，脑中仿佛炸开无数烟花，一瞬间明明灭灭地闪过许多画面，有他和温珩一起趴在水池边上喂鱼的，有温珩给他扎了只风筝想哄他开心的，有温珩板着脸说自己也不爱吃甜食把他送的甜食又推回一半的……最终定格在温珩刚刚直视着帝王，声音轻缓却坚定的说想要成为自己侍读的画面上。
萧承锦死死捏着袖中的油纸包不肯松开，指尖用力到泛白，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温珩。
“哦？你只是想当个侍读吗”宏光帝笑了笑，“朕倒是不知你和六皇子的关系如此好了。”
“禀陛下，臣曾经在六殿下那里见到一种看上去十分好吃的酥酪。”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温珩顿了顿，面颊微红地接着道：“若是成为六殿下的侍读，和六殿下同寝同食，那酥酪……”
“你这孩子——”宏光帝笑骂了一句，摇摇头，“你若想吃酥酪，哪里吃不得？”
“但是臣尚且年幼”，温珩抬起头，眼里露出些孺慕崇拜的神色来，“父亲时常教育我和兄长要好好读书，将来才好像他一样为陛下好好效命，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这些话阿珩时刻不敢忘，唯恐因为自己年幼而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只是…只是…”说到后来，温珩的脸色更红了，刚刚还没消退下去的绯红又漫上一层漂亮的胭脂色，吞吞吐吐地开口道：“只是等阿珩长大后可以很好的为陛下效力时，一定就像父亲那样兢兢业业夙兴夜寐，没有时间好好吃酥酪了，所以阿珩想趁着还没长大的时候……”
“阿珩说得在理”宏光帝抚掌大笑，道：“小孩子就是要好好吃，好好玩。你若想去六皇子那里我也不拦你，从今天起你就做六皇子的侍读吧。六皇子想必也是乐意的。”
“阿珩谢陛下。”温珩躬身行礼，退回席列。
“承锦谢过父皇”，萧承锦也站起来躬身行礼，尽量平静地答到。
宴席散后，温珩托人与家里报了信，说从今天开始便作为六皇子的侍读与其长住宫中，然后与萧承锦并肩慢慢走在回寝宫的路上。
萧承锦见四下无人，嘿嘿笑道：“阿珩你今天表现得不错啊，我都要被你骗过了。”
温珩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心里默想这大概就是近墨者黑。
“阿珩”，顿了顿，萧承锦有些惴惴不安地道，“你温家四世三公，父亲又官居要职，你今天拒了宏光帝和太子那边，将来……”
“就是四世三公才危险”，温珩转身面向萧承锦，“何况人各有志，比起在朝为官，我更想和你一起吃酥酪。”
“阿珩”，定定地看了温珩半响，萧承锦笑起来，“我今后会努力的，这样你以后想做官就做官，想吃酥酪就吃酥酪，一切都有我担着，我们一直在一起。”
“……”温珩沉默的盯着萧承锦看一会，然后转身迈步，“我明天早膳想吃八宝野鸭，如意卷和奶汁鱼片”
“诶——！！”萧承锦快步追上温珩，“这个目前我还做不到啊，阿珩你要不要换一个，啊不，是换三个，换一下吧阿珩，你就换一下吧……”
“不要。”
“阿珩……”
夕阳的余晖铺天盖地地跌洒下来，给这座冰冷庞大的宫城增添了些许暖意，小少年们的身影也被打上暧昧的柔光，晚春的风送来令人沉醉的香气，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