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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沉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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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上云沙泱茫,苍鹿惊喧。
凛芳漫天,是谁人吹奏鹤骨笛?
一支闻所未闻的古调。
雪中笛音云迴,清澈的近乎悲戚,洞穿心扉。
尚留余息的桔梗忽被笛音唤醒,意识渐复清明。
屠杀过后,她睁开眼,雪地上空余马印残尸,红白交映。
惊痛与恐惧瞬时回袭,那种濒死的感觉翻涌心间,实在骇人。
周围的雪砂并不深,约摸有两尺,只是她四肢百骸都冻僵了,活似个冰雕玉像,动弹不得。
求生的意志迫使她屡次艰难开口,却发不出声,只得眼睁睁看着远处一老一少两个僧人栖雪而行,直到笛音渐隐耳际。
雪空若幻,恹恹欲绝的少女阖上双眼,昏沉中,却陷入一个冗长温软的梦。
梦回慈安,凛风掬起旧时记忆。
阿娘哀艳的侧影,碧窈哼唱的歌谣,雍王府的逼仄耳房,庭中一花一木,皆是念想。
自孤山中忽然传来一声少年脆语,惊断她的沉眠。
“师尊,她还活着。”
青衣少年蹲在桔梗面前,探手去试她的鼻息。
云头靴绕过血帛尸身,奈落目不染惊,淡声吩咐少年,“桐甦,把她挖出来。”
“是,师尊。”
名唤桐甦的少年面对遍地狼藉尸首不露惧色,只依言将桔梗从沙土中刨出,露出枯竹般的身躯。
周身僵凝的桔梗呆呆坐着,桐甦举袖拭掉她脸上蹭着的雪泥,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咬咬唇,仍是不动不语。
“师尊,她是个哑巴。”桐甦悻悻垂头,师尊说好要给他寻个小师妹作伴的,可她不会说话,还能有什么乐子。
奈落见他如此,和缓说道:“这孩子只是吓懵了,还没缓过神儿来。”
彼时四顾莹白,奈落从容俯身检视她的伤,他的手匀晰修长,所掠之处似有寒芒刺入肤底,令她禁不住瑟缩。
但见他貂篷内的鸦青宽袍上掐金龙纹灼灼夭夭,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云锦,盈丈之价堪比斗金。
他是去往军马场的贵族公子,还是途径甘州的京商?
桔梗空茫望向他垂地的袍角,难辨身份。
奈落居高临下,冷眼拂去袖端雪尘,蓦然揭下貂锦斗篷,丢给眼睫凝霜的少女。
那张脸生得青鬓玉颜,目光平静,但深不可测。
像极孤清的霜雪,冷漠似是自骨血中透出。
日光为他的侧颜镀了一层薄金,恍恍如神明,看不清切,却艳惊寒色。
纷飞的素雪中,少女的双眸琉璃般澄净,仰脸望着他,带一丝怯懦。
这孩子的眼睛......
前尘旧事浮于眼前,奈落一瞬恍惚,默了默,俯首为她裹好貂篷。
初遇奈落这一年,桔梗不过十二。
晓月苍凉,重重宫阙尽笼于薄雾轻霜之中。
一晃度了三日,桔梗的意识与记忆才慢慢恢复。
当日一纸册文,让她空顶了柔福公主的封号,迫嫁回鹘可汗。
和亲队伍抵达嫣城关的那晚,她永生难忘,至今回想仍心有余悸。
所有随嫁宫人与护卫都被边境的蛮族敌军一夜屠尽,她是唯一幸存者。
背肌下面是柔暖的锦衾,许是被骤亮刺了目,桔梗眸光缥缈难定,微微心慌。
突然间,榻旁似有人影趋近,一张金漆托盘凑至她眼前,被搁在梨花案上。
她抱臂缩向榻隅,犹如受伤的幼兽,一幅神色戒备的模样。
看到桔梗的反应,桐甦目中莹光微漾,突然忆及自己当年被帝师捡回,也是这般狼狈。
一个年幼的孩子,刚躲过杀身之祸,惊惧之情自是不可避免。
待双目稍稍适应了光亮,桔梗才认出,来者是那个将她从砂土中刨出的朗朗少年,稍显安心。
对方既救她一命,应该不是恶人。
“几天未进食,一定饿坏了吧。”
桐甦端给她一碗驱寒暖血的泽兰粥,谷物的清香袭入鼻端,陡然令她饥不可耐。
桔梗咽了咽口水,顾不得礼仪举止,双手颤抖着接过青釉碗,大口吞咽,险些被呛到。
她一口气喝了个见底,有了饱腹感,这才开始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桐甦与她年约相仿,一身花青长袍衬的白皙明净,眉眼间隐有钟灵之气,像极画里的仙童。
“师尊说你今夜便会醒,果然不错。”
“师尊?”桔梗听的云里雾里,坐直身子问,“这是什么地方?”
桐甦挑眉道,“玉川宫啊。”
玉川宫,慈安城谁人不晓。
凝神谛听的桔梗讶然望向他,“那救我的人,就是隐匿在玉川宫的帝师么?”
“没错,他是我师尊,那日在山中你也见过的。”
桔梗闻言更加愕然。
坊间都说在深宫藏着一位世外高人,她原以为是个鹤发童颜的老道,不想却这般年轻俊美。
关于帝师的传闻玄之又玄,如今面对其徒儿,她忍不住开口相询,“坊间相传,他是谪居世间,大隐金门的仙人。”
桐甦一脸讳莫如深,“是不是仙不知道,但据说有着极深的道行,否则也不会被圣上如此尊崇。”
一时间关于帝师的陈年传说涌至心间,桔梗仿若三魂七魄都被勾起,对他愈发好奇了。
“帝师可有名字?”
“名字?”桐甦笑笑,“帝师无姓,名曰奈落,不过名字对师尊来说可有可无吧,反正宫里没人敢直呼其名。”
“看年岁,帝师未及弱冠,可慈安城的人都说他年过半百,不知是真是假。”
桐甦乜她一眼,附在耳边低声告诫道,“师尊最忌讳旁人议论他的年岁,你还是少打听为妙。”
桔梗自悔失言,不再好奇发问。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听口音也是慈安人。”
桔梗顿了顿,觉得应对救命恩人如实说明自己的身份,便坦然答道,“我是雍亲王之女,小名桔梗。”
“原来你是雍王府的人。”桐甦恍悟,随后又转头惊问,“那鄂伦图是你父王,为何你却不姓鄂?”
桔梗怔住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问。
关于嫡庶尊卑早已烙印在她心底,若贱妾所出的庶子,生来更是低人一等,地位仅高于奴婢,不享封号,不入宗谱。
对一个地位卑贱的庶女来说,有名无姓,似乎成了天经地义的事。
名前不能冠以鄂姓,桔梗未曾在意过。生于王族家的孩子,对权利的热衷似是与生俱来,但桔梗不同,她更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活的纯净自在。
“我阿娘出身低微,所以……我入不了宗谱。”桔梗半咬着唇,低声答道。
桐甦听的明白,便愈加可怜她,刚凝眉思量着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桔梗却又一扫愁容,笑吟吟的说道:“不过我喜欢这个名字,阿娘告诉我,桔梗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
桔梗弯着眸,那种不谙世事的纯净笑容,瞬间感染了桐甦。
久伴帝师身侧,他见过太多追逐权利,病入膏肓的政.客,他厌恶那奴颜媚骨的丑态,也在心底嘲笑他们被师尊玩弄于鼓掌的可怜相,一切咎由自取。
如今能有桔梗这样纤尘不染的孩子作伴,他很开心。
桔梗趿着丝履下了榻,开始细细打量起整间居室。
屋里的摆件儿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连吊悬的六角宫灯都是紫檀雕制,棱面上还嵌着白玉诗文,极尽风雅。雍王府的富丽堂皇,和这里相比,真是相型见拙了。
桐甦绘声绘色开始讲述奈落为大弘朝立下的丰功伟绩,边说边将金漆托盘中平叠的那套衣裳提起来让她看,雪青的柔润锦缎,双袖散绣着大朵紫鸯花,雅中微艳。
“宫中规矩多,一寸一缕都关乎体面,不可疏忽。”
默了默,桔梗怔怔接过,闭眼细嗅被椒兰熏过的衣裳,馨香弥散。
她自小都是捡诸位郡主的旧衣,除了那件晦气的嫁衣,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件吉服。
玉川宫真是个好地方,桔梗开始喜欢这里了,无人人歧视她的出身,无人冷眼相待。
思及此,桔梗满面欢喜,她单纯的以为,自己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遇到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