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艷入梦》乌木为腰

2、第一章 仙凫赎魂

　　西风鬼啸，鵺灯微渺。
　　忘川河窈冥无尽，一列列亡魂若羽倚风，蹀躞缓行。
　　善者静待转生返世，恶灵将遭斩灭封沉。
　　幽冥彼岸还连通着一条迎送神灵转世的水路，名曰仙凫。
　　它与混沌的忘川不同，一带浓碧，璨若悬璃。
　　河水荧荧明灭，杳如镜面，映照出一缕芳魂幽渡而来，玉肌香砌，步态娇娆轻逸。
　　原本蛰伏在暗处的奈落悄然踱出，漳绒云头靴蹈碎琉璃水面，紧跟其后，几缕青丝随风曳起，抚过他的眉间。
　　那女子似乎察觉有人尾随，转过面寻望，素目滢滢，异瞳湛诡。
　　果真是逻娑龙女。
　　虽殁寂百年，肤若瘦雪，却也不负惊世艳名。
　　龙女怔怔看他半晌，旋即毫无征兆的泛红了眼。
　　“玉冲玡。”
　　几不可闻的，她将这个深藏心冢的名字逸出唇间。
　　到底是失了法力的枯魂，区区幻术就将这女人轻易唬住了。
　　奈落似笑非笑的与她相望，暗悬于眼的那滴泪，像星辰，欲坠未坠。
　　“七爷！”一个身形胖拙的鬼卒立在六道渡口，向白执事躬身禀报，“仙凫河畔来了个贵公子，瞧着眼生，不知是哪路神明，小的不敢冒然上前相询。”
　　白七兀自点数着藏魂盅中的恶灵，曼声道:“朝寒雾大，你小子定是看花眼了，今日转世的殁命神只有逻娑龙女一位，怎会多出个男子？”
　　鬼卒急忙辩白道:“小的虽是愚钝，可也未至于雌雄不辨呐，不信您出了渡口往南看。”
　　揣好藏魂盅，白七踏出渡口，半信半疑循着仙凫河望去，依稀瞅见一个荼白身影信步行来，鬓发流垂尤显疏狂，看似神明，又宛若活人。
　　待白七瞪大了朱砂眼，再细一打量，才惊觉此人似曾相识。
　　未料想再见面已过百年光景，还真是来者不善。
　　他略一思忖，压声嘱咐道:“阿庬，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跟这种笑面罗刹打交道，咱可得多加提防。”
　　那名唤阿庬的鬼卒看似身强体壮，却生性怯懦，他觑着白七面色肃然，战战兢兢的问道:“七爷，此人究竟什么来头？”
　　白七揣着双袖远望虚空，娓娓道来。
　　“他就是恶名昭彰的玉川主人。前世为紫谏山神虚黎的次子，嗜杀喜斗，后因弑神而遭诛，幸得虚黎瞑目通阴，私下授意森罗殿执事，将儿子的煞魂也送入六道，不过想重归天道是不可能了，虚黎索性就护他入了人道，岂料其子执迷不悟，不屑生而为人，最终遁入阿修罗道，心怀怨恨转世成了非神非人的妖物，从此行方不明。”
　　“既然他今世非神非鬼，又怎可随意出入冥界？”
　　白七轻蔑的瞟了阿庬一眼，“咳，我说你真是个榆木脑袋，他又非凡胎，况且当初没饮下孟婆汤，即便转世了，前尘旧事未断，虚黎也还是他老子，出入冥界于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话犹未尽，奈落翩然而至，翻飞的袍角漾起一缕瑞脑香，逶迤着傲杀众生的气魄。
　　“白七爷，暌违百年，不知您可还认得在下？”
　　“赫赫有名的玉川主人，我白七岂敢错认。方才听说是您驾临，我便一早在此恭候了。”
　　听到白七脱口而出自己的前世仙号，奈落眼角悉堆笑意，这恭顺的态度让他很是受用。
　　于是他单刀直入，俯身贴近白七的耳际，密语了一番。
　　听完奈落所述之事，白七讶异的睁大了眼，似是不可置信。
　　此人到底居心何在？竟欲阻拦逻娑龙女重归天道，莫非前世有何血海深仇？
　　不过事关重大，他不敢冒然探问，遂面露难色，以食指搔着额角嗫喏:“这殁命神不是凡胎，若强行将其灵魄投入人道，恐怕实有不妥啊。”
　　“白七爷无须多虑，时过境迁，那龙女的父王早已失势，如今不过是困在海里挨日子罢了，天道少她一个也没人追究。我素来行事周到，绝不会让您白忙活，赎魂一只，百倍交换。”
　　言毕，奈落腰身一闪，伸手犹向忘川上一指，白七抻长脖子寻望河面，霎时间看傻了眼。
　　自朦胧的水雾中，遮天避月般的浊煞骤然浑袭，数不清的恶灵枯魂随河川汹涌而来。
　　白七粗略一览，河中的恶灵少说也有百馀只，加之藏魂盅中积攒的，大抵够他官复原职了。
　　自从被贬为渡口执事，白七就四处收集恶灵，转渡善魂，日日盼着能早点离开六道渡口这鬼地方。
　　涣散的眼神恢复清明，一道邪念从他心底掠过。
　　管他什么阴司律法，龙女转生到哪又与他何干，索性就拿她的魂魄交易，反正这是一桩净赚不赔的买卖。
　　踌躇须臾，白七打发侯立一旁的阿庬去向孟婆讨一碗茶汤，伺候逻娑龙女饮下。
　　待阿庬走远，他又解下原本挂在腰际的转生譜，双手呈予奈落，“得嘞，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您想让龙女投胎到哪户人家，尽管挑吧。”
　　不料奈落推开譜本，“白七爷是掌管投生的行家里手，就劳烦您替我挑一个吧，最好是王族贵门。”
　　白七眯起双眼想了想，猛的一拍脑门，回道:“这可巧了，今日恰逢有一位京畿贵妇临盆，是雍亲王的侧室，不知您意下如何？”
　　奈落略一抬眉，满意的点点头，回道：“嗯，投作亲王之女也不赖。”
　　凝神交谈之时，他与白七都未曾注意，远处一缕恶灵动若魑魅，依着阿庬的背影，熨帖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