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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张三 ...

  •   朱红的大门在身后关上,厚重的声音宛若几年前在自己面前打开一样……

      张三同学已经满十八岁了,搁在我们这里十八岁除了可以拿张身份证,其他和十七岁的孩子没什么两样,旷课,抄作业,不穿校服,和父母老师顶嘴,大不了离家出走……但搁在张三少的那个时候,十八岁就是个成家立业负担起男人的责任的年纪,可青春期的荷尔蒙并不因为需要承担什么责任而停止分泌,因此,小张同学还是做了十八岁的孩子会做的事:
      甩门出走~这种事听着威风啊~
      可我们的当事张三同学人心里不一定会这么觉得。现在他正背着一个大的有些搞笑的包裹,一身锦衣地傻站在大门口,路人见着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这可不是因为张三少端端正正的小模样,当然张三这张脸长的是好的,可惜气质纯善端正的过了头,如果单单是背着一个包裹,就是个典型的投奔亲戚的外乡美少年,单单是穿了那件花样时髦的锦衣,就是个本地大户人家的乖巧后生,可两个凑在一块浑身上下就一个不协调,衣服像是借来的,包裹像是人硬塞的。
      张三看得懂人们的目光,这三年对这样的眼光并不陌生。自嘲笑笑,呵呵,不伦不类吗?那是该的!这衣服、这包裹都是张家给的,从里到外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就连这个张家三少爷的身份也是别人说给就给,说收回就收回的。
      鲜少有脾气的老好人张三,突然有了些脾气,刚才被赶出门时也没有过的委屈,却是因为忽忆起了三年前的一件小事儿。
      三年前,自己第一次穿了一身锦袍、玉器叮当的看望师傅时,一院子的老老小小瞪大个眼睛笑的七形八怪,只有师傅很厚道的死死憋着一口气,颤着嘴角:“好……好,人靠衣服马靠鞍。”
      人靠衣服马靠鞍,把好东西往身上挂总是没错的,但若是人套了个金马鞍,马披了件丝袍,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张三不照镜子也知道这个道理,因此也不怪人笑话,如果真要怪,也只能怪那个老头——张三有些怨愤的想。
      人难受的时候,往往拿最亲的人来撒气。但说要为张三这个不伦不类的形象负责,还真没冤枉他师傅,小张目前的处境差不多就是这老头子一手酿的。

      说到张三的师傅,其实是个温善之人,乐善好施,同情心滥,拣孩子象收留无家可归的小动物,因此大院里的小屁孩从来只多不少,一个接一个被拖进来。
      师傅也是风雅之人,平日里琴棋书画诗酒花,春花秋月温柔乡,对养孩子这等俗事自然是不会上心的,权当养宠物般听之任之宠之随之,不太管师弟妹们。
      因此,张三成天对着师傅这个活教材,却没学到一点风花雪月的皮毛,反倒颇有点老气横秋婆婆妈妈,就是拉扯了多年的小屁孩的关系。当了近十年如父如母的大师兄,辛苦中也有点成就感,日子就这么过来了,对张三来说,那个闹腾地没一刻消停的大杂院就算是个“家”了。

      不过张三不是被拣回来的,是有父亲有家的,只是打小给寄养在师傅处。他的母亲据说在他六岁时就过世了,这个被称为柳氏的女子无墓无碑的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之外。
      父亲每个几个月会来看望一两次,张三对于这么个传闻中的大人物是自己父亲的事实总有点不习惯,至于家么,再光鲜那也只是父亲的家,是父亲的妻子儿女的家,和他没有关系。
      大院里的孩子们都羡慕大师兄有如此不凡的父亲,每每娃娃们躲在角落偷看着英雄父亲如何教子,憧憬得掉口水时,张三心里却有点苦笑。
      虽一直能感觉到这个气度非凡的男人对自己总是尽量的和颜悦色,给的东西自是不必了说,整个大院无一处不是蒙他的好处,问的话也是寻常人家关心儿女的那些,连训话也循循善诱,从不会让张三有半份不舒服,但这份刻意的和蔼并不让张三觉得比大院里的哪个孩子更可亲,对父亲只有敬重。

      有一天,师傅突然郑重把张三叫到房里,说是大娘病故了,让他回去奔丧。张三花了十秒钟才想到这大娘就是父亲的正妻,据说还是位公主。张三开始是不以为然的,想自己十多年来从没对张府的谁尽过孝,现在去哭坟,人家都不一定会赏他一碗豆腐饭吃。
      人家在世时都没想看一眼的人,故去后自然不会惦念到的吧。
      但师傅也不以张三的想法为意,更是不在乎张府少爷小姐们的意,一脚把大徒弟踹到灵堂前,让张三觉得不像奔丧倒像是砸场子,张三只得老老实实的陪着哭了一路丧,还没回过神,又被父亲接去张府住了些时日,父亲总有正当理由留住自己,老头子总有无理借口让自己别回来,住越久就越难脱身。
      之后回过头想想,发现这整个就是个阴谋,师傅知道自己是断然不肯回张府的,就来了这么个金蝉脱壳,等他反映过来时,才发现自己一个人被扔在了偌大的张府中,只身上还挂了个师徒之名,这种被与过去生活完全割离的感觉还真不好受。
      只得苦笑,好么,为了给足父亲面子让儿子乖乖回府,又不想和我翻脸,居然和自家徒弟耍这种心机。

      住进了张府,张三却没遇到说书中私生子认亲的尴尬,谁也没对他不好,大家都对他太好了,别说闲气了,就连半句闲言碎语都没听人说过,这哪儿象私生子投亲,倒象是被狸猫换了的太子回家。
      父亲在家里是帝王,一言九鼎,他带回来的人谁敢小看,连分皇上的赏赐都没拉下他;兄弟姐妹们都似皇亲贵族般尊贵内敛,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兄弟倒一点都不疏离,凡是都想着他一份,说话间也从不让人尴尬;就连下人说话也都让人听着舒坦,却又听不出刻意讨好。
      幸福人生的一切条件突然间都齐备了,父慈子孝,家庭和睦,身份高贵,家财万贯,大家都过渡得很自然,仿佛一开始就该是这样,仿佛他张三一开始就是张府的三少爷。

      但是张三觉得不自然,太不自然了!
      虽然小时候也曾艳羡得想着父亲家是怎么样的神仙府,等真进了神仙府,却发现自己的幸福指数远远低于住在那个喧嚣大院里的,穿着锦衣罗袍却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住着深宅大院却找不到一处站着合适的地儿。
      张三有点慌恐,便找师傅聊了聊,哀怨说侯门一入深似海,自己这条淡水溪里的小鱼被海水咸得够呛。想探探老头子口风,能否让自己回大院继续抱抱孩子打打杂,讨得的却是一顿好骂,说自己是炒咸菜盐放多了——太咸(闲)了。
      灰溜溜的出门时,却见骂了一整天的师傅一脸神伤。张三一向孝顺懂事,怎么忍心让老头子黯然叹气,想既然师傅都无可奈何,我又何必再让他难做人,认了吧。
      但……这叫个什么事儿啊,莫名其妙的换了个家,莫名其妙的成了另外一个人,萦绕不去的无所适从总让张三感觉挫败。

      袍子长得很碍事,张三一直学不会兄弟们能将长袍子穿出玉树临风味道的风雅,随便卷起来横塞到腰间,却看到下身的丝纨裤子,叹,不伦不类就不伦不类吧。
      虽然这三年来在父亲家耳濡目染,多少也滤了些村乡市井的土气,占了点王公大家的贵气,但充其量也就把个剥了皮的芋艿装在玉盘里,到底还是无法和兄弟姐妹那样的珍馐一起上台面的,也亏得自己能腆着个脸,鸡立鹤群地耗了三年。

      天色有些晚了,街上人都在往一个回去的地方奔走,行色匆匆。张三发现自己傻站着十分挡人的道,便漫无目的地迈开步子。
      一直想离开那个地方的,却从没想过,离开了后,哪里是自己向往去的,哪里是可以让自己留下来。过了三年多的日子又回到原点,张三不是不感伤的。
      接下来,该去哪里呢?
      回师傅那里?罢了,那些个小屁孩也长大了,不需要找个保姆管头管脚,回去和一群小孩子抢一锅饭菜,挤一条被子睡觉,还真拉不下这个脸。张三忆起前些日子看望师傅时,新来的孩子们好奇地围着自己,笑问客从何处来?一惊,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不再是属于那个大杂院的孩子了。
      那年自己死活想从父亲家搬回来时,师傅说:人不会不变的,这也是为了你的长远。
      是啊,自己变了,不管程度如何,是朝着父亲和师傅希望的方向改变。
      怨师傅吗?不怨的,其实怨的是无法为自己做长远思量,只能让别人为自己操长远之心的自己。

      是啊,终要有个长远打算,但长远需要多远呢?躲过了这阵子之后呢?回父亲府上去吗?这样就能长远了吗?
      张三在父亲和师傅眼中向来是个缺心眼的好孩子,从来只替别人操心,没替自己打算过多少,这次他虽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打算,却隐隐觉得自己需要打算的事情要更远更远。
      突然,他想起来,自己忘记问平儿了,躲一阵是多久。

      正踌躇间,听背后有人喊:“三少爷~三少爷~”
      一回头,只见一个清丽的姑娘朝着自己追上来——瞧着有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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