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幻想異聞錄》暴力美厨娘

1、詩

　　从京畿通往洛邑的驿道上，公孙治策马当先开路，越靠近洛邑心情越发激动。"九月节，露气寒冷，将凝结也。"公孙治心如红日自有一股热烈之情,需策马奔驰舒发。尽管寒露，弱冠之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年轻人衣衫薄也不觉风冷。无奈几匹俊马后面跟着一辆马车。马车上载着的是少年的恩师-汤望晟。此刻，汤老师正吐得七荤八素。当徒弟怎么也得侍奉左右，怎么好自己先走呢。而且此行也是托了老师的福才能成行。
　　公孙治狐疑：“恩师莫不是任官日子久了，这四乘轿子坐得多了。骑了马没有两天就崴了脚不能骑，雇了马车人也说晃得不行。待我高中后绝不坐轿。”
　　汤望晟身为朝中三品·大员，将开恩科的主考官之一。而汤望晟又是前太尉季平初门生。因开科在即，汤望晟收恩师季平初书函欲一见。汤望晟忙上书告了假，便携了得意门生一同赶往洛邑。
　　“季平初”一名，能令到天下仕子为之向往的名字。
　　“今世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季第一。” “亩田法” “商茽法”令国富之盈，三年无饥馑已。
　　男儿大丈夫安身立世当如季平初。
　　季平初致仕时，今上再三挽留。求不得，叹曰：“先生功大，月关无可为酬。”
　　如今公孙治有幸能得见季老先生一面实在是三生有幸。公孙治甚至想，一定要在季平初先生跟前说上一句：“学生公孙治，往昔老大人经纬谋略，他日公孙治也可比拟。”少年人总有自己的抱负和梦想。人生岂不是如此才有趣？

　　季平初是公孙治等佩服的人，身居庙堂中枢，运筹帷幄，公私分明，以一己之力掌控整个王朝。
　　学子慕其才纷纷仿之。百姓幸其伟迹，盈余之乡也为其造生祠。闺阁少女仰其情深，祷告花神他日如意郎君也如季平初似。
　　季平初，季平初‘’‘’‘’‘念之于口，宣之于心，摄之于神。仿佛是有无穷魅力一般。

　　路上颠簸，一行人走走停停已经到府邸前。
　　公孙治于馬上仰头看匾额“宁府”。不禁剑眉纠结，低语问身旁同门书友郭子艺：“先生可是暈車昏頭了。怎麼來了寧府？”郭子艺笑答“你读书时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老大人致仕后回了洛邑就居昔日宁府”。郭子艺不愧是同窗中的百晓生，简单的三言两语就能绘声绘色道出季平初因缅怀昔日未婚妻宁玉之情，向宁氏宗亲借了洛邑宁府暂住。公孙治轻蔑地看着子艺，抬了下巴回敬郭子艺道：“尊驾就是强闻博记，杂学旁收。了不得，了不得。可三场险些名落孙山，会试时候怎么才考了那么区区四十二名呢。“郭子艺一拳擂到公孙治的胸膛。公孙治本想格挡，想一想又没有行动。由着郭子艺横拳当心窝了一下。公孙治忍痛龇牙笑道：“你还真打啊？”郭子艺正想回话。闻汤望晟咳嗽一声。公孙治微微皱眉，尽管老师在城外借一尼姑庵梳洗过，但是他觉得自己还是能隐约闻到老师身上秽物酸气。
　　汤望晟已经由马车上搀扶着仆从的手下了车。铜钉朱漆大门早已大开，管事立了左旁打千请安。一旁的小厮如鱼贯接过汤望晟学生手中马辔拉马入厩。
　　从府中门入内，走了一射之地便是迎客石。远看如同矫健雄狮。近观“皱、漏、瘦、透”乃是太湖石中上品。只是匆匆一眼也无暇细品。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象牙镂空雕“卍”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中管事请各人安坐便告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便上了茶。汤望晟师生也不用茶，只是整衣端坐。
　　约莫过了两刻钟另一名管事进来打了千请安，笑道：“汤大人的拜帖今早已经收到。老爷这两天身体不适，请大人入内堂相见、几位公子稍后。”说罢便引了汤望晟入内。
　　又过半个时辰，一管事又入内请安问道：“老爷请公孙公子。”公孙治微微惊讶，同窗只是怨恨的眼神扫公孙治背影。都不语。
　　公孙治内心雀跃无状，手也冒汗。却不语跟着管事外出。
　　出了三间厅，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绕过上房房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南边便是内院。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矶，园书：“荻栀芬芳”入内便是一片湖面。若说是湖也应是碧波荡漾。只是那水细看竟然是清澈见底，水草曼舞，蜿蜒于水底。鱼群戏逐于其间。蓝天白云倒影在湖面上已经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湖？湖毗邻榆椴银杏等树应为四时而分。
　　入至内室，公孙治一眼就看见桌上《古名姬帖》楷书，其笔法古朴肃穆，姿态自然，吸收了篆字的一些特点，是楷书中的妙品。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越窑青瓷美人觚(gū)——觚内斜插着金木樨，并茗碗痰盒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上，汤望晟站一老头儿左下。老头倚在银红撒花椅搭，脚底下踏着脚踏。椅之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
　　公孙治脑中都是那《古名姬帖》，其中竖画多变，生动自然，藏锋竖、铁柱竖、带钩竖···【林】为藏锋起笔，回锋下行，收笔或驻或向上回锋。真真神妙。公孙治请安时不由自主摊开左掌，右手食指为笔临摹帖中字的精髓。面带微笑点头称赏。人沉浸在“书道”之乐，完全没有向长辈请安时的恭敬。汤望晟一看他的姿态气得打一处来，叠声怒叱：“竖子无礼，还不见过大人。”
　　这时公孙治才犹如梦中惊醒，肃正衣冠重新施礼。“学生拜见大人。”
　　且慢，这个“耸膊成山字，埋肩不出头”糟老头儿就是季平初？若是不仔细看还以为房内拽出只大马猴？
　　公孙治内心犹如激流瀑布散九天之下，败兴的紧。眼前的季平初与心中所绘之季平初，一在平地一在天。
　　自古以来，才华和颜值在一个人身上很难兼得。公孙治自身不差，推己及人。臆想季平初从前是翩翩少年郎，如今也该是八尺昂藏，器宇轩昂。然而事非轻。这就是国士无双的季平初？这就是聪敏绝悟的季平初。这就是自己自小看《平安风云录》中和一缕烟、公小台、哈汗儿儿、皇小煌的齐名的季大人？古人诚欺我也。

　　所谓时代，都会涌现出一批猛人，平安朝也是如此，打仗打了一百多年，刚刚结束内乱。百废待兴。猛人集体投胎，也是可以理解的，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公孙治就是读着这样的神话本而长大的。如今神话变笑话。公孙治多少有接受不来的。
　　“她写的《古名姬帖》自然是极好的，我初观之也是三日不知肉糜。小子看傻了也是情有可原。”其声恰似流水击石,清明婉扬,又似清泉入口,怡人沁心。公孙治听了倍感亲切。只觉得似曾相识。公孙治心神一荡，随即纳闷：“难不成，三十载前以声度人？”口中马上称是。
　　公孙治接口赞美字帖。心念：”多谢大人递过的梯子，小生真不敢说是被大人尊容吓着。“
　　季平初见公孙治赞赏是帖中精妙之处也十分高兴，病容泛起一丝潮红。”她最喜欢是楚简-若是······“语未毕，神态只是沉浸在昔日时光之中。
　　良久又开口道：”想劳烦你一事。“
　　公孙治受宠若惊：”长辈吩咐不敢有违。老大人请吩咐。“
　　季平初缓缓道：”子望（汤望晟字）说你的字不俗，想你替我抄录一些文章。“
　　公孙治毕恭毕敬回道：”学生不才但供大人驱使。“
　　季平初仿如未闻，自是喃喃自语：”为什么我以前都没有注意到她喜欢的呢？“
　　悠悠长叹，目光炯炯看着那越窑上的金木樨。
　　管事便在旁替公孙治打开书匣，取出一叠叠手稿。又小心翼翼收了字帖。纸镇压下澄心堂。才吩咐书童进来研磨。
　　公孙治看了手稿是季平初作的五言律诗。

　　序曰平安三十七年七月
　　洛陽季平初
　　龟鹤千年后，存亡哪得知。
　　我如朝晞值，君如朝露凝。
　　黃髮期垂垂，青娥待字閨。
　　自君之出矣，我思郁以纡。
　　欲折花枝去，又恐花折枝。
　　但眠花柳底，夕看落花時。
　　顾瞻繁花錦，引领伤情絲。
　　五感悲中發，庸人不自知。
　　樽前举杯吟，髯侯奋迅之。
　　离别永无会 ，执手至何时。
　　收泪即长路 ，擱笔別此辞。
　　公孙治疑惑，老大人抱恙又作此哀音，怕是不祥。
　　公孙治随手在紫檀吊笔架下取了笔，蘸墨用小楷抄录下来，轻吹墨干。双手毕恭毕敬呈上。季平初看完很高兴道：”你习的是卫夫人书？“
　　公孙治不敢有所隐瞒。治曰：”祖母曾拜卫夫人门下。“
　　季平初点头赞叹：”子望你的学生很好。咳咳’“咳嗽片刻，丫鬟用红漆小盘托了一道药汁。季平初服下。过了良久止了咳嗽才道：”殿试在即，今天能一见已是天恩。明早你们速速回去准备吧。我所嘱咐的勿忘。“
　　汤望晟弯腰点头作揖：”学生自当铭记。”

　　季平初又吩咐几句便搀扶着管事手蹒跚入内。
　　奉笔书童这才重新端歙砚、研徽墨，铺纸待季平初书。因是先生手稿，汤望晟不便在室内观看就寻了个由头去前厅用茶。
　　一个丫鬟移青铜錾刻博山香薰炉，寻了香丸子放下。也在一旁侍候。

　　未久，公孙治隐隐闻鹅梨香之味，便抬头对丫鬟笑说：“姐姐则个，小生自小不能闻鹅梨香味。”
　　丫鬟语笑嫣然：“公子见谅，未知公子所喜何香？”
　　公孙治见丫鬟明亮动人，调笑道：“只要不是鹅梨香皆可，丁香浸，玫瑰香，天山雪梅，茉莉浸香。姐姐喜什么香我就用什么香。”
　　丫鬟掩面笑，旁边童子微微皱眉低咳一声。丫鬟止了笑容和童子道
　　：“公子不能闻这香。阿卓和我一起移了香炉吧。”两人逐挪了香炉至外间。
　　公孙治俯首欲再抄录，闻身后博物架有微响，一转身，不知是风吹还是何故，一卷综卷掉落在地上滚至公孙治脚下。公孙治拾起，看了卷名是《平安风云录》署名却是哈汗儿儿。坊间流传的《平安风云录》都是四书馆印制的。而这卷《平安风云录》竟是风云人物哈汗儿儿写的？
　　公孙治太激动了，帘外人影动，公孙治将卷轴纳入袖笼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日影西移，公孙治慢慢抄写。重新移入的錾刻雕花香薰炉青烟渺渺。“盗书者贼”公孙治只觉多年的“之夫者也”白念了。今天竟然沦为书贼。实在有失斯文。但是当着丫鬟和书童二人也不能堂而皇之放回。
　　事关著述是哈汗儿儿，实在是一睹为快。孤本难求。这种感觉就和当年在书院第一次看春宫如出一撤。公孙治‘心内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好奇之心胜利。“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酉时一刻，丫鬟请饭，公孙抄写得极慢料想明天寻了由头再回来还综卷，也就神不知鬼不觉。
　　未料，酉时二刻宁府内乱做一团。季平初薨了。经六扇门查验已经是四五天后的事情。治丧之仪有季家亲族治理。
　　汤望晟表了哀痛就带着学生马不停蹄往京畿赶。大比前的两天才回到京畿。各人各自打道回府准备恩科。
　　这几天公孙治怀这综卷如同烫手的山芋。还是还不得了。
　　打开综卷一看，没有想到哈汗儿儿是回回。名字倒是用汉文写。内容却全是回文。公孙治只能夹生看了一点。只等回到府里慢慢查汉回字典。越看越惊奇。且惊且看。欲罢不能。
　　恩科那天竟然错过入场时辰。公孙治祖上是戎马出身。祖父在父亲不到十岁时候就卒了。祖母一力支撑。全族也指望公孙治能高中入仕。公孙治五岁能通晓诗文，年纪轻轻文章做得四平八稳。本科指待蟾宫折桂，金榜题名。通报的人话未说完,公孙治之父公孙弘大怒。公孙弘气的面如金纸,
　　大喝"快拿治儿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混账东西！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公孙弘这个形景,便知是为公孙治,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公孙弘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公孙治!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公孙治。
　　只说公孙治尤未自知死期已到。还盯着卷中。小厮请了几次也不动身。公孙弘进了门一见儿子那痴呆样,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离浪荡,错失举业；在家荒疏学业耽误时辰等语,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公孙治拉了过来，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公孙治吃痛也不敢反抗。公孙弘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成样了,忙上前夺劝。公孙弘那里肯听,说道:"大比也可错失，他朝兵临城下犹未知。与其死于他人之手，不如死在我手。"
　　众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觅人进去给信。公孙弘妻子罗夫人得信后不敢先回老夫人,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罗夫人一进房来,公孙弘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公孙治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任凭公孙治有武功在身，也只剩一口气。公孙弘还欲打时,早被罗夫人抱住板子。道:"滚 开。“便一板子打下。公孙治知道要护母，身子一侧，无奈力有不及，自己从凳子上滑下来。眼前一黑便失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