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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盛开的红梅 世界大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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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12月24日
傍晚的时候温德尔侯爵在外游历的儿子回来过圣诞节了,我跟着伊丝娜她们一字排开在城堡前院迎接他,他没有像其他贵族一样目中无人地高仰着头,反而经过我们的时候还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嘴角荡开了笑容,那是一个很温和的男人跟他的名字一样——帕特里克温尔顿。
这里的平安夜就像我们的除夕,城堡里正举行着盛大的晚宴,霓虹七彩的灯光,优美的华尔兹,笑声不绝于耳,我想起那些我不曾经历过的旧时光,或许我的哥哥姐姐们曾有幸参与过去那些辉煌,那时候也能像温德尔家族一样,享受着最美好的时光。
帕特里克的目光柔如井水倒影的月色,一整晚都萦绕在我周围,我这是怎么了?
据说滑雪是一项跟万有引力做游戏的作死运动。
而更作死的是我们现在不是在滑雪,是在滚雪,为什么是我们,而不是我,因为齐枫那个笨蛋,竟然在最后一刻扑过来,加重了万有引力的砝码,让我们越滚越远。
自由落体运动后,我还是清醒的,身上的疼痛也不太明显,我知道很大部分归功于齐枫的怀抱,还有始终护在我后脑勺的大手。
落地的瞬间,我看到了刺目的阳光,齐枫的脸定格在阳光里,痛苦,破碎,隐忍,苍白,撕裂,我的心疼痛犹如窒息。
我们轧在像石头一样坚硬的冰渣上,继续高速翻落,我耳边是哗啦哗啦衣服砸冰的声音,还有齐枫不断的闷哼声,疼痛越演越烈,我的头开始昏昏沉沉却始终强撑着,我不能晕过去,我不能放弃,我们一定要停下来,不能撞倒任何障碍物,四肢僵硬的情况下任何撞击,都是致命的!
可是那是一种怎样的疼痛,怎样的一种鲜血淋漓!血从他洁白的额头上蔓延开来,散在雪白的山坡上,像极了刺眼的红梅,那些红梅又像匕首一样凌厉而鲜明地刺入我的眼睛,我心里揪扯着痛。
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感,能令你为了我这个仅有几面之缘的人而作出牺牲。
我突然讨厌起自己,为什么要那么作死地靠近那个栏杆,为什么非要这一天来玉龙山,为什么迟迟不启程去西藏。
我和他的命运非要这么惨烈吗?从头到尾都是灾难,命运您老人家就不能歇歇吗?内疚,自责,纠结的情绪充斥在我胸腔,我忽然觉得很生气,生气到使劲吃奶的力气一把推开齐枫,齐枫大概已经昏厥了,如我所料般摊倒在雪地上,终于停止了下滑。
齐枫漆黑的眉梢上挂满了冰屑,他额头浓黑细密的发线,渗出细细密密的血珠,滑落然后砸在雪地里,一片猩红。
我因惯性和地心引力继续下滑,寒风掠过我生痛的脸颊,我摊开两手试图稳定身体,可是还是抵不过万有引力,最终我还是撞上了障碍物扬起漫天的雪花,刺目的阳光依旧,蓝天白云和我靠得那么近,仿佛伸手就能到达天堂。
可是我不想就这样到天堂,我是凡人还有俗念,我的俗念啊俗念!如果我没去天堂,请你也一定要留下来,让满身罪孽的我来填埋你的伤痛,如果我去了天堂,你也不要来找我,我习惯了一个人走路……
失去知觉的那一刻,我始终惦记着他对我的笑,惦记着他眼底满满的温柔和光亮……
梦,在那个温柔的男子惑人的唇角轻轻一勾下盛出巨大的红梅。
雪花飘落,落在昏迷的我紧抿的唇角,淡淡荡开了笑涡。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那时候只有艾维尔这个小妖精伏在我床边打瞌睡,小妖精来了,小妖精的跟屁虫哥哥肯定来了,我大好的假期泡汤了,因为跟屁虫哥哥不是要跟着小妖精,而是要跟着我,按小妖精的原话:“依然,你这个没良心的猪,我哥都暗恋了你十六年了,你怎么连感动都没有。”
我当然没感动,试问那个女孩能在两小无猜的年纪就能理解跟屁虫一样的感情,他从我能记事的年纪,就不屈不挠地出现在我视线里,跟着上学,跟着逃学,跟着吃饭,跟着打架,跟着逛街,跟着胡闹,跟着被揍,跟着去超市买卫生巾,就差跟着我洗澡睡觉了,他奶奶的最后会不会跟着我结婚生子,皆大欢喜啊!想想都打冷颤。
我动了动四肢,还好四肢还在,更万幸的是都还能用,只是左手应该扭伤了肿得像猪蹄一样,闭月羞花的脸还在,还算对得起江东父老。
记忆的角落有些缺失,有些片段在慢慢重组,我心头突然有种窒息的感觉,那个眼底漾满温柔的男人,那个义无反顾为我的男人,那个额上唇角能盛开红梅的男人,他现在在哪里?
我拔掉身上的吊针,赤脚走出病房,医院的走廊异常冰冷,匆忙走过的医生护士,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我突然想到了死亡,那种怪异又压抑的眼神令我联想到死亡,难道他们在怜悯我,在同情我,一个自己作死害死别人的笨蛋?
我胡乱中抓住了一个小护士扬起满脸的泪花问她:“齐枫,齐枫在哪里?跟我一起送进来的那个男人在哪里?”
小护士愣了一下,明显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是看我一脸哀怨悲戚估计事态严重就胡乱指了个方向,奶奶的还是抢救室,抢救了三天三夜吗?如果我当时还有理智的话,肯定不会被她骗倒,只是我已经完全懵了,完全没了正常人的思维能力。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抢救室门外,和那群像无头苍蝇一样的家属一起向天神菩萨真主祈祷,跟他们柔肠寸断地等待,然后等那群宣布抢救无效,我们已经尽力的医生出来,跟着家属们嚎啕大哭,跟着他们不依不饶地拉扯着,纠缠着盖上白布的尸体。
那时那刻,天旋地转……
那时那刻,万箭穿心……
那时那刻,心如刀割……
或许我扑在尸体上哭得太伤心了,或许我的哭声太渗人了……
终于有个大爷抹了把眼泪对我说:“姑娘,你是我老伴什么人啊?”
我瞬间石化,你大爷的老伴,是什么人?
靠,你大爷是什么人,大爷你老伴是什么人?
这时突然有个人扯着我胳膊,我反手就狠狠地攥住那只手,我以为会像电视剧一样,一般女主搞乌龙哭完后男主就会像天神般降临来解除误会,可是为什么不是眼底漾满温柔的齐枫,而是跟屁虫艾克森。
眼泪,依旧大颗大颗地陨落;心头,依旧紧紧地攥紧。
艾克森一张一合地在说着什么,是英文还是中文,我脑袋一点反应也没有,我视线模糊,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你大爷的跟屁虫,有完没完”
终于我还是不负众望晕倒在尸体前,那群伤心欲绝的子女愣愣地看着我,愣愣地看着呼天抢地说着外星文的跟屁虫,面面相觑。
我不知道我又昏睡了几天,用小妖精的原话是,如果那个傍晚我还没醒过来的话,大概医院会经历一场腥风血雨。
惨白的天花板,惨白的床铺,惨白人儿,我的俗念终究没抛弃我而去天堂,他还陪着我,还坐在我床边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已预知我醒过来的时刻,我睁开眼睛的瞬间就能触摸到他眼底的温柔。
黑而浓密的发线下绕着重重纱布,眼眸下淡淡的乌青,精致的脸上有几处擦伤,看起来像个支离破碎的布娃娃。
“醒了?”嗓音不同以往的清冽,有些沙哑。
“嗯!我睡了很久?”
我眼里黑影重重时而清明,时而模糊,我记得我最后头撞上树干上才停下来的,这大概是后遗症,脑颅里有淤血,所以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眼睛也不太好。
“依然,你觉得怎么样,晕不晕?”
“我还好,你的头怎么样,腿又怎么了?”我还是挣扎起来,要看看他还是不是四肢健全。
我却被他一手按了下去:“依然,躺好,不要在我眼前受伤,听到了吗?”他语气生硬,似乎有些生气。
“哦!”我瘪了嘴巴,用幽怨的小眼神盯着他,直到他绷不住脸,笑了。
“走开,再不走开,老子炸了这家医院。”门外忽然爆出跟屁虫那火爆又鳖屈又生硬的中文。
我疑惑地跟齐枫对视,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悦。
“李叔,让他们进来吧!”齐枫对着门外喊,神色有些无奈。
温柔的小王子怎么会跟火爆跟屁虫杠上了?
门开了,跟屁虫火冒三丈地冲进来,扬手就往齐枫脸上招拳头,虽然是支离破碎的布娃娃,可是身手灵活依旧,轻易就躲开了跟屁虫巨大的拳头,眼神轻蔑而冷淡,十足的厌恶感。
“哥,依然醒了!”
跟在后头的小妖精才是最惦记我的人,果然是发小情深。
“依然,你觉得怎么样,既然醒了,来我们回去,我一刻都不想待在这个国家,我们回去,离开这个倒霉蛋。”说完这个粗手粗脚的庞然大物就伸手把我拉起来,我脑袋一片混沌,眼前的景物剧烈地晃动起来,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心颤颤地对上齐枫那双忿怒喷火的眼眸,知道世界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