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长大来找我》陈袹

6、畏高的齐枫 亲爱的依然

　　1946年4月3日
　　在海上将近半年的航行终于结束了，其间梅娘生过一次病，幸亏梁叔在船上认识了海斯勒医生，海斯勒医生的西药很快就治好了梅娘的病，他得空的时候还教我英文，到了英国还给我们介绍工作，他是一个很睿智很和蔼的老人，他在中国游历了十几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学堂里教书，他说我们缺乏的不是知识，是创新是改革的勇气。
　　我们工作的地方是一个大大的葡萄庄园，庄园里面还有一座城堡，城堡附近种满了玫瑰花，不同于家乡的玫瑰花，这里的似乎更大更香，女仆们都喜欢用花瓣做成各色各样的花水，费尔先生说这叫作香水，应该跟家乡的香粉一样的用途。
　　城堡里面的人都穿着考究的礼服，高高的礼帽，摇曳的裙摆，卷卷的金发都是那么的好看，那么的优雅。
　　在这里我们主要工作是摘葡萄，这里的一切都很新鲜，我可以学醸酒，也可以学种花种葡萄，晚上还可以跟海斯特先生学医理。
　　我很满足这样的生活，虽然很累，但是起码我是自由的，再也没有人能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我是人们口中的高干子弟，我爷爷和外公都是开国功臣，我爸当兵退伍后低调从政，我身边的堂哥堂弟表哥表弟都陆陆续续从政从商，近年来齐家渐渐在京城站稳跟脚，甚至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我是齐家的怪胎，我为了喜爱的音乐踏进了齐家闻风色变的娱乐园。
　　为了这件事，我爷爷跟我爸联手杯葛抵制我，只是他们多年来都无法浇灭我对音乐的热忱，最后以失败告终。
　　在齐家只有我妈支持我，我妈也是齐家的异类，她是个音乐老师，我小时候所有的音乐知识都来源于她，她是我的启蒙老师。
　　十八岁那年我终于如愿考上世界顶尖音乐学府——美国伊斯曼音乐学院，我的努力成功牵绊住爷爷阻碍我成就音乐梦想的脚步，他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待我走音乐的道路，而我开始有了掌控自己人生的动力。
　　悲催的是老天爷好像嫌我的毛病不够多一样，并没有过分眷顾我这个叛逆的孩子。
　　我从小就有畏高症，站在五六层楼高的阳台，就会头晕，心慌。
　　所以我害怕一切与高空有关的东西，比如飞机，可笑的是我九岁那年还亲身经历了一场空难，其实也不能叫空难，应该叫灾难，那是一辆即将起飞的飞机，在起飞的瞬间左机翼突然爆炸，黑烟滚滚，熊熊烈火，漫天的火光，惨烈的叫声，废墟般的机舱。
　　警笛声和黑暗中的红光如同死神的召唤信号，我被钉在椅子上，意识清晰，四肢麻木。
　　瞬间烧焦的尸体，被抛在跑道上践踏碾压。
　　更可怕的是飞机并没有因此停了下来，依然按照起飞前的速度，飞奔在屠场般的跑道上，我亲眼见证旁边活生生的人被甩下，然后碾压，破碎。
　　那是一场噩梦，我童年挥之不去的噩梦，我因此还看过长大两年的心理医生，回想起那两年，我现在的脑袋里还是空白一片，剩下的只有碾压，破碎和无尽的梦魇。
　　直到我去美国求学那一年，我才重新踏上飞机，虽然我的内心依然恐慌，不安，破碎，凌乱不堪……
　　求学那四五年的时光，我去过很多地方，飞机就像我生命中的那份不能承受的痛，一半是星光，一半是黑暗。
　　可是我亲爱的依然，有治愈能力的依然，却是在飞机上相遇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依然，当时她就蹲在过道上，浓厚的夕阳余光照在她身上，她就像我手里那颗海螺珠一样稀有，珍贵，漂亮。
　　琥珀色的眼珠，略白的皮肤，深邃的五官，这是一个极为漂亮的混血儿，意外的是混血儿的中文好得一点都不像混血儿。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蹲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只觉得她这目瞪口呆的模样挺可爱的。
　　随后发生的一切是我始料未及的，我跟她的缘分不浅，她被空姐胡乱地塞在我身边，手还被我紧紧攥着，我太紧张了，我害怕失重的感觉，小时候那场飞行事故简直就是一场噩梦，每次坐飞机我都得经历一番天人搏斗，但我个不能拘泥在一个地方太久的人，飞机我是非坐不可的。
　　那次是唯一一次，在没有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最长时间的一次飞行，依然就在我最危险最恐惧的时候出现了。
　　尽管当时我已经在压抑我的情绪，可是周围浓重死亡的气息，尖叫呐喊的乘客和无时无刻在我脑海里重播的梦魇，很快就将我击溃了，我眼里脑里的白光乱窜，昏昏沉沉，意识涣散，胸口有道气堵得我心慌，那一刻我觉得全飞机的人都不存在了，只有我一个站在黑暗中独行，摸索，我慌乱地伸手想抓住什么东西，可是徒劳无功，世界寂静得像一座死城。
　　是依然，那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眼里散发睿智光芒的依然带我走出那个可怕的世界。
　　她咬着我的手腕，疼痛的感觉令我瞬间清醒了，梦魇渐渐离我而去，虽然飞机依旧颠簸异常，失重和漂浮的感觉依然强烈，可是身边镇静的依然给了我安定的力量，我的心跳渐渐平稳了，依然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她看似可爱懵懂无知，可是实际上心如明镜。
　　下飞机的时候她走得很快，我甚至来不及跟她道谢，后来我在大厅里找了很久，才看到她和一个背着大提琴的女孩子拥抱在一起，大提琴女孩手里拿着个板子，上面赫然写着“依然”。
　　往后的几天里，我常常在梦里见到她，她有时候是安静地坐在台阶上托腮望天空，有时候是独自走在雪地上沉思，有时候是奔跑在草地上嫣然浅笑，醒来后我摩挲着手腕处的伤口，心再也不能平静下来，我知道依然在我心里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后来，我和她相遇在丽江。
　　那晚她倚靠在窗边，仰头看我的瞬间令人怦然心动。
　　依然，依然爱你的依然，她作自我介绍的时候我笑了。
　　她不知道我早就知道她的名字，她不知道我是故意唱那首歌，她也不知道其实我们根本不需要慌忙逃跑，追我的人只不过是我的经纪人。
　　后来我跟她说：“依然，这个暑假陪我吧！
　　她狂喷了口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死命纠结又顾及面子强撑着不发作的模样实在可爱。
　　可是依然太年轻了，年轻到我对她的任何情感都是一种亵渎。
　　我只是让她做我的助理，陪我到世界各地，我想守着她长大，我想排着队等她，我想参与她往后的人生，我想她的喜怒哀乐都由我而起……
　　依然没有答应我，也没有拒绝我，她说她要去西藏找活佛。
　　依然是睿智与可爱的综合体，理智和感性并存。
　　又后来她像个天使一样降落在玉龙山上，我眯眼间看到她顶着日光，出现在人群里，那天她穿着粉色羽绒服，白色的靴子，看起来软软的暖暖的，我的心瞬间柔软了起来，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把她拥入怀里，可是她那么小，那么的纯粹，在我眼里她纯粹得容不下一粒沙子。
　　依然跟我说起海螺珠耳环凄美的爱情故事，她来中国是有任务的，是有目的的，所以我想把她带在身边的想法是自私的是妄念。
　　我觉得依然绝对不是一个安静的淑女，她调皮好动竟敢不知死活地在我面前翻身掉落雪山……
　　那一刻我脑里空白一片，任凭着长年锻炼出来的身体记忆，我飞身扑了过去，拥着她一起滚下雪山。
　　依然啊依然……我曾许诺自己要守护你长大的，我怎么能让你在我面前遭遇不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