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宁忘》翎春

8、恰同学少年

　　我的小镜子和我的巴掌一样大，椭圆形的，两条银光熠熠的蛇衔首叼尾，组成了外框，镜面寒光粼粼，映出我的圆脸，倒比一般铜镜清晰。
　　“这是什么”小狐狸低头嗅嗅：“嚯，法器？”
　　“是了，太师父给我的”我一边串着绳子一边道。
　　小狐狸伸出爪子拨弄了一下，不感兴趣的把头别开：“笨蛋宁忘，就这破玩意儿也值得你傻笑一晚上”
　　“什么破玩意儿啊，别乱说，这是太师父给我的，不管是不是好东西，太师父对我这么好，都值得高兴，懂不懂啊你”我使劲捏捏他的长嘴。
　　“切，就这就这，这就叫对你好啦？你忘了他不让你进课堂的时候了，笨蛋宁忘!”
　　“不许说我笨，我来这里，本来就是破了规矩，太师父不高兴是应该的，再说他现在对我很好啊，其实我知道他那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看他明明就是心疼师父舟车劳顿吧，非要说是师父的黑眼圈碍眼，才把他赶回去睡觉，明明是想帮我通过试炼吧，偏要说是和太师伯较劲，太师父绝对是个好人，你相信我”
　　“只有笨蛋才相信你”小狐狸瘪嘴
　　“不信算了”我把小镜子穿好绳子戴在身上：“哎，小狐狸，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现在超有自信，觉得我试炼一定能通过！”
　　“你干嘛那么想通过试炼？你想成仙啊？”
　　“我哪有那么远大的目标啊，我就想着，通过试炼，就可以留在苍梧山了，和师父师娘还有你，永远在一起”
　　小狐狸不说话了。

　　12章,试炼鼎之火
　　夏至
　　试炼鼎青铜所制，雕琢着白泽出山的图腾，高八尺，宽六尺，四足而立。
　　日华，月华，星华，太师伯用三光祭鼎，轻声祝祷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稽首顿首，以叩至尊，弟子虚华谨以三华、三牲、三宝启鼎，请至尊慈恩，谨拜表奉文，”说罢，手中文疏燃起熊熊烈火。
　　太师父和太师叔身着郁罗箫台纹样的法衣，乌发束着上清冠，随着长长的文剑垂在身后，脊梁挺拔的跪坐在太师伯两侧
　　这还是我们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阵势
　　试炼鼎缓缓吐出一缕白烟，以示试炼的开始，太师伯起身侧开身：“宁字辈行一宁辉，清音殿静桥门下，拜鼎试炼”
　　大师兄战战惶惶的第一个上前，太师父一拧眉，虽然依旧保持着优雅端然的坐姿，但我们都懂，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在说：
　　“世间只有一种生物连试炼鼎都害怕，就是猪！！”
　　太师兄拜完鼎，净手上香，试炼鼎默然无语，半响，突然鼎上方冒起了熊熊火光，大师兄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火光中有一片厚厚的嘴唇，飞快的说起话来：“小子，你身子骨不错啊”
　　纳尼？试炼鼎还会唠嗑？
　　大师兄已经震惊到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只好挠挠后脑勺：“呃，我吃得多”
　　“看出来了，脑子里糊了一片荤油”试炼鼎还挺刻薄：“剑仙门这帮小的总他妈的玩创新，每次吾觉得已经笨出了个前无古人的高度，来年必给吾笨出个后无来者”
　　…………这确定不是谁家的二姨娘在说话？
　　“好吧，看你这身量，也是个练武的材料，你的剑也不错，悟性忒差了些，好在心地纯良，也不算无药可救”
　　…………
　　“海宁东南皆滨巨海，自古来常有水患。吾限你两年之期，助人治水，未有成效，废剑逐门，懂了没”。
　　我想了很多次试炼鼎给我们任务的场景，但是绝没有想过，丫是一会说话会吐槽的活鼎啊啊啊啊！
　　等震惊劲儿过了，我们开始为大师兄鸣不平，你也说是古来水患了，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治好，让大师兄两年治出成效，你以为长得像熊就是大禹啊？这不是开玩笑吗！再说了，我们学的是观山、炼丹、卜卦，佛理、御剑，没学治水啊！
　　大师兄没敢说什么，叩了首下去了。
　　二师兄更加战战惶惶的上去，随后每一个上去的人，都被试炼鼎的带着火星子的毒舌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洗礼。
　　“你这是个啥玩意儿？真缺德，欺负吾老眼昏花，拿根搅屎棍来逗吾，什么，这是你的剑？小朋友别开玩笑了，灵气这么弱，还是搅屎妥当些”
　　“吃过烧饼吗？好，以后多吃，注意观察上面的芝麻，等你实战的时候，就你这速度，拔剑的时候你就已经成了烧饼了”
　　“你确定你今年十五不是五十？这体力请你一定要顺风走，吾不怕风把你吹走，吾就怕一个逆风逆风把你这小胳膊小腿吹残废了”
　　连宁婉这样的优等生，都被他说成：“心思让你分散成了一张麻子脸，越均匀越难看”，可怜了我这帮师兄师姐，昨天还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今天就成了臭狗屎，可是偏偏那大厚嘴唇子还说的句句在理，点出的每一个毛病都让人哑口无言，那天的苍梧山活像丧葬场，跪了一片鬼哭狼嚎。
　　问题越一个比一个刁钻，任务一个比一个变态，越往后我越紧张，你想啊，连宁安和宁婉这种完美弟子，都被说的一佛升天二佛出窍，像我这种比普通弟子还不如的该怎么办啊？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乌云罩顶一般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到了行二十九的宁萌师姐的时候，我的预感成真的——我开始打嗝儿了，劲儿还特别大，打一个噎的我翻白眼
　　终于，“宁字辈行三十弟子宁忘，清音殿静桥门下，拜鼎试炼”太师伯宣布，同时似笑非笑的瞥了太师父一眼。
　　“弟子，呃，宁忘，呃”我跪在地上，越着急越打嗝，越打嗝越着急
　　好在试炼鼎善解人意，马上说：“哟，吾是不是打搅你下蛋了？”
　　顿时后面一片哄笑，太师父坐在一旁脸都绿了。
　　“不，呃，不是不是”我连忙摆手，越打越厉害。
　　试炼鼎沉默了一会：“你，唉，吾这想骂都不知道从何下嘴，从样貌到资质，样样都差，你师父是吃了屎才把你招进来的吗？”顿时，师父脸也绿了。
　　“弟子，呃，遭遇，呃，海难，师父，呃，悯弟子孤苦，才特地，呃”
　　火焰立刻燃高了数仗“停停停，别下蛋了，吾知道了”他不耐的盯了我很长一会，在让人恐惧的沉默中，突然道：“你且把手放在试炼鼎上”
　　“可是……”上面一大团火焰，手会烤熟吧？！
　　火焰又立刻凶神恶煞了数倍，我连忙把手往上一放——顿时，随着我嗷的一嗓子，一股烤肉的香味袭来。
　　“好了……好了……没有啊”我已经疼的快死了，断断续续的问。
　　“别动”试炼鼎不同于刚刚的热火朝天大嗓门，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淡。
　　那股热焰从手掌随着经脉的流转逐渐烤向了我全身，疼，翻江倒海的疼，疼的根本站立不稳，我跪倒在地上。
　　但是许久许久，也没听见试炼鼎说“好”
　　随着鲜血从我嘴里喷涌而出，“宁忘！”宁芝尖声叫起来，恍惚间，看到她哭着跑到师父面前跪下：“师父太师父，你们救救宁忘吧，她快不行了”，清音殿的弟子也都迅速的跑过去跪下为我求情。
　　太师父的脸隔着扭曲熊熊热焰，看不真切，师父忍不住要跑过来，被师娘死死拽住。
　　我连呼吸都是滚烫灼热的气，那让我鼻腔痛苦的如刀刃翻搅，手掌处已经痛得没有直觉，耳朵清晰的听见全身的经脉断裂的声响。
　　为什么会这样，我挣扎着，看向那张在火焰里的面容，此时此刻，它高大狰狞了数倍，火红的颜色几乎遮蔽了整个苍穹。“弟子……不明白，是要……弟子，去死，吗？”
　　一些零碎的画面开始在脑海里翻滚，小木屋里，师父抱着我，教我认字，在最冷的冬天，小狐狸盘成一个暖暖的绒球，睡在我的枕头边，花雨纷落中，师娘一遍一遍的带我御剑而飞，守怡师公揭开锅盖，蒸汽里，满满一笼屉雪白的馒头，太师父穿着玄色道袍讲着佛理课，师兄师姐穿着白短襦在竹林里练剑，我偷偷藏在树后面看着，和宁芝宁安他们一起在海滩上迎着海风放风筝，比谁放的又高又远……。。
　　我还不想死，我那么的，舍不得，你们。
　　我要，通过试炼，我要留在苍梧山上，这也是奢望吗？
　　当我觉得我马上就要死在这片热浪中时，突然，灼热消失了，试炼鼎的声音传来：“可以了”
　　我迅速把手拿开，因为太热，有一层皮肉已经黏在了青铜面上，我生生拽下来，满手鲜血下是红嫩嫩的肉。
　　试炼鼎上的火焰，本来只是一张模糊的人脸形状，比较清晰的只有嘴唇，可此刻，火焰中形成了一个身影，长身玉立，广袖翩翩，唯有眉目看不清，却让人感受到一种来自上古的威严与肃穆。
　　“吾乃混沌之灵，于七百年前和试炼鼎化为一体，这虚灵之火，乃是吾真身所化”他的声音比起刚才冷了无数倍。“神、仙、魔、妖、鬼、怪，皆会被此烈焰所伤，唯于凡人无碍，汝何人？混进苍梧山有何目的？”
　　“弟子，听不明白”我撑着最后一口气道。
　　太师伯站起来，深深一鞠：“回禀上神，宁忘于十年前来到苍梧山，在海难中伤了灵元和身体，我派师尊彭狄祖师亲自检验过，是人间弟子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