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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门下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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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生听奶奶辈的说,在东京繁华的街道的另一面是妖怪们的世界。
平安京的东京,美得像藏在枯黄画卷里的画一样。一街结成的灯笼跟日暮是樱花的颜色一样红地泛黄,游街的花魁踩着半尺高的木屐,广阔的袖中似乎收纳了远洋中国所说的世外桃源,因此木屐的厚底与地面摩擦画出个圆间袖中逸出的香气摄人心魄。总有许多人候在街边争抢着瞧一瞧新花魁俗在粉脂里的唇和飘在云雾中清亮的眼。
罗生想,妖怪的世界里也会有花魁吗,那也只有狐狸能担当了吧,毕竟她们总是曼妙身姿,臂柔腰纤堪能盈盈。
在遥想妖怪的同时,他想的最多的是巫女。那些持着法器和金铃的姑娘一动作起来,就是散漫青丝相交,白绸缎子接连,裙袂交错换过,每每这时竟让人不知道看的是仙是人还是妖怪,云雾交袭往往动人得像是“置若桃林”。
罗生回顾这种感觉却被隐约的冷气激了一下,一颤后不知怎么的抬眼瞧见了几座宅邸外罗生门向上冲起的鸱尾檐,他倒是没注意过那座在繁华的东京头上的城楼是否也那么热闹。
兴许也有巫女打门下走过呢。罗生不着边际地想着,拿脚尖掂起一颗石子踢开。石子蹦了两三下意外地落进灌木丛里发出一阵“细琐”的声响,其间竟然还有小兽细细的呜咽。
准是哪个营生的猎人在这里布下了陷阱。罗生拨开灌木,被里头纯白的小兽惊得“呦哦”地低唤一声,“是狐狸吧,真是少见,竟然跑来这种地方戏耍。”他动手将罩着狐狸的麻制网绳揭下来,挠两下小兽颤抖的尾尖就放它走了。
小家伙看来是被吓坏了,蜷缩着一条腿跌撞着奔走。
罗生门的门扉是虚掩着的,大概是为了远道来的行客能坐下歇个脚,这会儿透过缝隙还能看见石灰墙上也不知是谁挂着的几张面具。
正当时天黑半边,老鸦嘶叫着盘旋在空中,罗觅腐烂的肉糜聊以为生,在人少的时候总有一种“妖怪化身的乌鸦”的错觉。
罗生伸手推开门,看不见的尘随着门开而飘起漫在鼻间,遮掩不住的尘土味让罗生的心也跟着扬起又落下,归依于大地的沉稳。门宇上停驻的乌鸦安静如砚台里的墨块,人少得出奇。罗生傻站了会儿,只有灯芯吮着油轻微裂开焚槁的顶端的声音。
他觉得无趣,便要走。门“吱呀”一响,是个僵硬地佝偻着脊背的老人推门进来,他半眯着眼睛走到案前捻着灯芯把火拢高。
罗生挠挠脸,有些拘谨地挺直腰板,向着老人被火光涂黑的背影说了声:“您好。”老人翘着嘴角,闻言眼珠在浑浊的眼眶中一转,瞥眼罗生即刻又转回去,答他:“你好。”语气是无比的闲散,因而罗生也松了口气。
接着进来的是个穿着印花绸布和服的年轻姑娘,她朱红的发簪似乎束不住那乘着香云饰以流珠的乌发,让额前茶花附着懒散的一束发垂下。
是行路人吗,为什么不戴一顶侍女笠呢罗生看不清她的眼神,因为她似乎很好看的脸上,那双眼睛始终都是低垂的。
继而陆陆续续地又进来些人,戴着面具的小孩,会跳祭舞的男人,武士,粉面艳丽的姑娘,还有穿着类似于巫女服的,姑且认为是巫女吧。
老人硬着骨头从罗生门地板都会作响的楼梯上端下酒和食物来,招呼每个人吃。罗生不知道原来昏暗的楼上竟藏着如此多的东西,被热情的武士拉着,嬉笑于会跳舞的小个子男人的罗生也在推搡间坐下,饮上几口孩子不能饮的酒。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莫名而来的金铃声作响,巫女们在不觉间也跳起了舞,转身抬手一个慢身衣裙扫地间的动作和罗生看过的不大一样,不过他也乐在其中。
罗生捻起一撮鱼肉,脸因酒而酡红,听那些姑娘“咯咯”的笑声。细长的眼笑眯成一条缝,微微向上勾着,和服过长的衣袖遮挡着弯弯的唇,这些笑不露齿的姑娘如此好看,罗生却看重了影,只记得其中一个将眼儿睁成了好看的杏眼朝这边看来,再对他这么一笑,复又是一派翘着狐狸眼投身于乐事的样子。
罗生更加迷瞪了,就好像喝了狐狸的酒,不分东南西北,但又极享受这股让身子酥软的劲,让他忍不住就想倒进春水满盈的溪中,于是他失足跌进了梦里。
正如这场醉人的宴会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一样,它就这么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罗生醒来时,是第二天的早晨,罗生门里居然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不存在一丝酒香人气。
门口还有饥饿的鸦逆着光,在四处营生。
罗生小心翼翼地摸上罗生门永远点着油灯的阁楼,一股子凉意侵袭得他打了个寒颤。墙上或多或少几张面具挂着,无非是红白相交的纹色,此外是放油灯的烛台。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酒食。罗生感到不可置信。窗外有钝了喙的鸦突然掠过窗棂,落下几根黑羽。亏得这样罗生才看见紧挨窗户的地方还挂着个雪白的狐脸面具。
他这才陡然明白,这是场狐狸的梦啊,如同东京最繁华的街市冬歌与春歌交替着唱,花魁与巫女同行,在一片水汽氤氲里让人看不清的一场浮华的梦。
人也好,妖怪也好,总是会穿梭过罗生门碌碌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