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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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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赖脸清早打开朱红门框镶着的门扇,就瞧见角落里缩着个小人。
林赖脸蹲下身“哎哎”地喊了两声,拿枯瘦的指头戳着小孩胳膊问:“这谁家小孩啊”声音响在院落里自然没人应答。
小孩迷瞪地睁开眼呢喃了声,林赖脸凑上去再问:“小孩儿怎么跑这来了”
“我想学戏。”这会儿他答得肯定,瞌睡被林赖脸这么一看全没了,绷着小脸将嘴抿成直线。
“哦--”林赖脸点着头将身子前后晃了两晃,一个音转瞬消在草木里,“家里人呢”
“他们不让我学,没钱。”小孩只将两片唇瓣抖抖,说出了话却像没张口。
林赖脸更了然了,继续问:“怎么找上我了我可是个五六十的老头儿——不中用了。”那一声长调长过了黄鹂啼。小孩瞪着眼,“他们说,您是大家。”
“大家”林赖脸嬉笑着念了遍,一问两问地,他问他:“为什么喜欢戏你叫什么名儿”
小孩皱着眉,长长吸了口气道:“陈曲。我...我就是喜欢戏。”
林赖脸似笑非笑,双手在陈曲肩上按了按,说:“走,跟我进戏团,我教你唱。”
“哟,林老师,这小孩儿——”戏剧团的老板脸上堆着笑,几乎看不见了的眼珠子还在陈曲身上兜转。
林赖脸不见脸色接过话,“学戏的。他的钱,我出。”
老板拉拉不合体的西装下摆,心里算计得挺快,嘿然道:“行。林爷开口戏团哪敢不收人,小孩,练着去吧。”
林赖脸领着陈曲进去练习的堂子,他说:“学戏不仅唱功要好,身段也要好。来,把腿抬起来。”
陈曲将腿稍微抬起一点,林赖脸一手按住他肩背一手扶着他的腿慢慢抬高,还问:“以前练过么”话还没完手就猛然一抬,将他脚跟搁上半人还高的台子。
陈曲“嘶”地一抽,整个人都颤起来,这腿抬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得在空中挂着,可怜兮兮的。他气也来不及咽下,抖着嗓子答:“没...没练过。”林赖脸帮他稳住身子,手心在背上一拍,拍直了脊背,告诉说:“以后还有更高的,更痛的要你去熬呢。”
站了大约一刻钟,几点汗沿着陈曲额角再到他倔得不行的下巴尖,“啪嗒”落在地上,眼眶发红愣是没流出一滴泪。
林赖脸打了个呵欠,问他:“要个软垫么”
陈曲咬着牙,从嗓子里憋出闷声来:“不要。”
“哟呵,还是个硬骨头。”林赖脸扬着嘴角窝进木头摇椅里做他的陈年老梦。
“你的身段不错了,却想学什么。旦儿丑儿净角生角”林赖脸拿指节扣着台面,向陈曲唠唠叨叨的。
通常都是陈曲吊着腿,林赖脸在身旁交几句戏,是各种行当的过一遍。等得陈曲能轻而易举地将脚举过头顶,顶着盛满水的铜盘踢高腿一伸一放地稳妥了他才这般问他。
陈曲说:“要唱生的,武生。”
“武生”林赖脸声高了八度,“那可不好成个角儿啊。”陈曲瞠着那双圆眼,“可我就愿意唱生的,成不成角都一样。”
“那我就教你生的。”林赖脸的笑渗进了他
每一条褶子里。
他摸起调唱一段词转一个动作,让陈曲跟一段,他说:“跟着戏本子来,戏文里哪一段我没唱过你练着,准能唱好。”
陈曲趁着休息的空挡,问林赖脸:“老师,这儿还有跑南跑北的戏班子吗不在这样的台上唱的那种。”
林赖脸顿了下,局促地吞了半口气道:“总是有的。”
不过是摇头晃脑,戏文里一笔带过的一岁光景。
“都练着呢”老板呵呵手,大约是被风雪吹刮进门的。他将林赖脸招进里屋,生硬地笑两声,叫他:“林老板”
林赖脸只屑于拿眼角看他,冷哼一声也拿起腔作起调:“甭客套了,什么老板,我不过是三末九流的唱戏的。讨口饭吃哪比得上您大老板”
老板讪讪笑着还在那溜须拍马,说得小心:“哪儿的话,您是大家。不过,有件事得跟您商量商量。”
老板清了清嗓子继续:“您也知道,现在人太浮夸,诶,这戏啊怕是没几人看,没几人会看,没几人懂得看。您-要不,我们改改”
林赖脸睁开他布着眼翳的昏花老眼,口气嘲讽而坚决:“这人还爱听笑话呐,你还要把戏改成笑话么不成,绝对不能改。”
老板还要开口:“那梅博士——”
林赖脸横他一眼,斥道:“梅兰芳把戏改活了是他爱戏,是他有本事,你们,你们是要把戏改残喽!”
“您这——”“反正话说这儿了,你们要是改,这残破的戏我不教,你们自个儿教。”
老板被这么说也羞怒,话都不客气起来:“可您看看,我们生意淡了不是钱少了不是这早已经不是那时的梨园行了,啊——”
话一停,满屋子的沉寂。
林赖脸沉默了半晌,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用他日落黄昏的嗓子说:“明儿我上台,够了吧”
“够——嘞。”
林赖脸上台唱的是楚霸王。伸手从马厩里牵出马儿,一抬腿端的是霸王雄风稳稳当当,有当年凛冽气势。今儿老霸王和新虞姬,观众霎时涌起掌声喝了阵彩。
霸王老矣,他唱:“时不利兮,骓不逝。”呼吸渐沉。
一幕落,林赖脸背着千斤重的背靠,顶着千斤的头冠,本就不复挺直的背梁又要弯几分,走到后头颓然倒地。
“老师!”陈曲冲上去拉他。
林赖脸“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哆哆嗦嗦地动着长胡子下掩盖的龟裂嘴唇:“嘿,以后戏要自己唱了。”陈曲将脸哭花,眼中是畏惧与茫然。
“可是,可是我不会唱啊,没您,我怎么唱”
林赖脸声音弱了,戏剧团里一片嘈杂惊叫,可陈曲听得清楚他说的话
“你究竟喜欢戏什么”
“我...”陈曲用他涩得不行的声音告诉这位老戏骨,“我喜欢的,是千百年前就没了的那些人啊。”
林赖脸勾着僵硬的手指头在他手心里写下“祖宗”。
一合眼,与世长辞。
上好了脸的陈曲坐在铜镜前,暖光打在他身上张口不成调,那滴泪和着粉扑上胭脂盒。
“老师,他们要听的,是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