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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说书人(中) ...

  •   茶馆之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许多的往事都将在两人面前铺展开来,如同一幅苍老的画卷,因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语,拉开了束缚画卷的绳结,小心翼翼,紧张却也窃喜。

      “哦?”轻缘单手托腮,似是并不在意陌尘的话,闻言,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微笑了一下,鬓间的玉步摇叮铛一响,声音细碎清越,如冷弦轻震,又似冰泉幽咽。
      陌尘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眼前的女子,无疑,她是个美人。但却太过信命,认命,太过随遇而安,她的生活里不需要波澜,若是不能改变,便不去改变,不能拥有,便早一步放弃,她……看的太清。
      但陌尘知道,对于轻缘来说,在才是最合适的姿态,或许。
      就如现在,那双自有风情的双眸也是带着三份懒散,三份冷静,三份漠然,最后的一份,却是空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陌尘体会到过这样的眼神,仔细想想,当年的那位阁主就有与她相似的眼神,分明看起来并不一样,但本质上却如出一辙,只不过是,当年的那位阁主,表现的更为明显,更为狠绝。
      陌尘继续说了下去:“那个时候,我还在天界做着司茶的小官,总在下界寻找新鲜的茶叶,并与世俗里炒茶的师傅交流做出好茶的方法,那个时候,凡人之中还是有很多能人异士的,他们有的想法与烘培茶叶的方式就连我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于是,便经常下界,那一次,就是因为多逗留了几日,而遇见了那位阁主……”
      茶园广袤,陌尘就是在这片茶园之中遇见了那个少年,或者说是捡到那个少年,虽然,三千场的阁主从来不需要这样看似软弱的字眼。但当时的陌尘并不知道这个少年的身份,或许只是一点恻隐之心,他将这昏倒在茶园的小少年带回了他在人间暂住的屋子。少年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脸庞还很稚嫩,一身剪裁得体黑衣穿在身上,让他少了孩童的天真,平白多了太多沉重压抑,躺在他怀里的时候,更有几分让人心悸的苍凉。
      说书人抿了一口茶水,道:“现在想来,我这一生的变故,便是因为这场相遇。”
      轻缘静静的坐在桌旁,半垂着眼睛,似听非听。
      说书人继续讲述起来,几百年前的故事,如今讲的倒也顺畅的过分,连说书人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少年很快就醒了过来,他冷漠的挥开陌尘想要搀扶他的双手,径自下了床,跌跌撞撞的往屋外走去,他走的倒是坚决,给陌尘连一个眼神都没留,可却在刚跨过门槛后就趴在了地上。
      陌尘无奈,他就没见过能这么倔强的孩子,就只好再一次走过去,将他扶了起来。少年这一次没有拒绝,他一直盯着地面,好像是要把地面看出一个洞来,面上的表情却极为空洞,恍若失了魂魄一般,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救了我?其实你不需要救我,死不了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依然没有去看陌尘,他慢慢的坐到了地上,开始去盯衣服上的暗纹。
      陌尘只好陪他坐到地上,幸而仙人洞府,自是纤尘不染,也是能直接坐下去的,他道:“怎么能不救呢?倘若真因我今日没有救你,你有个什么好歹,那我岂不是要愧疚一辈子,你这不把自己身体当一回事的念头,还是不要有了,人的生命那么脆弱,怎么能不珍惜呢。”之所以会说出这句话,也只是被少年眼中的死寂与冷漠刺了一下,这不该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陌尘想。
      少年扯了扯嘴,道:“是啊,生命那么脆弱,怎能不珍惜呢,那我做的事情,又算是什么呢?……。”
      陌尘看着少年喃喃自问,他不知道少年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只好沉默,心头无却端升起一股怜悯之情。就这样,静静的陪着他坐了一个下午,少年将身体缩成一团,自顾自的说着:“……我做的,算是什么呢……”他又说了一遍后,就安静了下来。
      最后,是陌尘打断了这场沉默,他问道:“你要喝水吗?”少年已经将近一天滴水未进,他是仙,不需要这些,但似乎人类是承受不住的,他其实还想问问少年饿不饿,无奈自己的屋子根本没有米面,他也从没准备过,偌大的屋子,就只有茶水是唯一能入口的东西。
      少年还是有了反应,他站起身,偏头看向陌尘,脸上的表情冰冷淡定,黑白分明的瞳孔像是无尽的深渊,视万物如蝼蚁的漠然,一直将陌尘看的莫名其妙,他才勾起一抹顽劣的笑,像是不知世事的孩童一脸顽皮的扯断蜻蜓翅膀那样天真无知的残忍,那笑在少年雪白稚嫩的脸上很是诡异,他道:“采茶的,你想不想喝酒,我这儿,有杯好酒。”
      “的确应该算得上是好酒,能喝到这杯酒的人,万里挑一的缘分。”说书人似笑似嘲的做下点评。
      轻缘将微凉的茶水放到嘴边,慢慢的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在少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陌尘下意识的看着他,却愕然发现,少年眼中誓要毁天灭地的疯狂,陌尘按在地上的手指阵阵发凉,他半晌无言。
      少年却不依不饶,他猛的拉住陌尘的衣襟使劲的摇晃着,脸色狰狞:“说话啊,你要不要喝酒,我给你,全都给你……。”
      十二三岁的少年扯着男人的衣服,在夕阳照进的房间里,嘶声喊着,就像是走进绝境的狼崽子,呲着牙,拼尽所有的反扑,因为,他所拥有的全部已经没有了意义,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酝酿一场毁灭。
      ——谁不可怜?谁都可怜!
      ——谁不无辜?谁都无辜!

      ——可为什么,独独我没有退路……
      少年紧紧抓着陌尘的衣襟,低下的头沉重的就像是在对整整一个世界做着忏悔。就是那样的无奈与可悲。
      陌尘看着面前神情已经有些癫狂的少年,皱皱眉头,道:“你应该冷静。”
      少年果真冷静下来,他失望的看了陌尘一眼,接着松开了手,转过了头,嘴里自言自语的道:“不,不对,你不需要那杯酒,我看的出来,看得出来……”他的脸上是深入骨髓的茫然与无望,他抓着自己的头发,不住的自说自话:“那我的酒呢,我的酒要怎么办,为什么一定要做这种事,我到底……。”
      话还未说完,他突然就捂着心口吐出了一口血,然后就倒在了地上。
      陌尘无法不管这个看起来脆弱不堪的少年,他将少年抱起放回床榻上,给他盖好被子,他安睡的面容就像凡人过节时贴在墙上的金童玉女画像里的那个金童,是一种稚嫩的悲悯。
      光芒跌入黑暗,一夜过去后,床上已经没有了少年的身影。陌尘带着一身晨露从早市上买回米面走进屋子之候,看着空荡的房屋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米面,提起采茶用的小篮子走了出去,今年的茶叶长得很好,他必须尽早的摘采完。
      “真正知道他的身份是在三十年后了,”说书人将客人散去后留下的茶盏一一收回,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清洗,他洗的很细致,语速也不急不缓:“三十年后,天地发生了一场动荡,不久之后又平静了下来,至于原因,却是因为一栋楼阁的坍塌。”他将清洗干净的茶盏一一摆放好,用洁白柔软的手巾慢慢的将水渍擦干净,动作行云流水,同他泡茶的时候一样流畅好看,带着令人微醺的书卷之气。他抬头看她,有些话,不需要点清。
      轻缘闭了闭眼睛,不知是赞扬还是感叹:“你讲的故事,很不错。”
      说书人谦逊的笑了笑,将杯盏擦完后,放到一旁收好,缓声道:“自然是……不错的。”

      轻缘将喝光的茶盏举到说书人面前,淡淡的道:“茶喝完了。”
      说书人接过茶盏,将茶盏用滚水洗过之后,这才又倒了一杯,缓缓注入的茶水在半空划出完美的弧度,香醇如琼浆。
      轻缘接过重新续杯的茶水,道:“继续讲吧。”
      说书人也给自己续了一杯,他道:“那次采完茶后,我就回到了天界。”
      陌尘回到了天界,三十天后,也就是人界的三十年后,天地突然动荡,虽然只有一会儿,但天帝与天上老资格的神却都是一脸恐慌,甚至不惜用时光回溯之法,誓要查清缘由。
      只是,查出的景象却让往日高高在上的天帝险些摔下御座,众神的谈论声汇聚到一起就成了嗡嗡的一片,比蝉鸣更为聒噪。但他还是听出了一些事情。
      “又是这样……”雷神气的抖着衣袍对一旁的同僚说道。
      “这该怎么是好,五百年前才出现这么一遭,它怎么又被毁了,……”这声是无奈的叹息。
      “这天地本就根基不稳,长此以往,该如何是好……”
      “真是可怕”
      ……
      陌尘听不明白他们的话,说到底,他当时也只是一个小仙,被雨神从一片莲花池中点化而生,当神仙的日子也才不到二百年,自然是不知道那五百年前是什么情况。

      但也由不得他不知道了,天帝一声令下,他就被押到了众神之前,而他也终于知道,回溯之法是,众神看见的是什么景象。
      黑袍的少年从一处水潭之中提出一坛酒,他稚嫩的小脸上是深沉的冷漠,几乎能冻结成寒冰,他抬手将那坛酒扔进了面前的楼阁。
      看到这里的时候,陌尘看见众神的眼角都狠狠的抽了一下,天帝更是面沉如水。
      之后,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少年站在火中,微低着头,似乎是在流泪。
      所有可留的,不可留的,都烧了一个干净。连同那个少年,一同毁灭的干干净净。
      陌尘心里震颤了一下,第一次感受到了心疼的滋味,无他,只是因为,这个少年,他认识。
      往世镜中的情景依旧在倒退着,一直到,一处广袤的茶园里,男子将昏倒的少年救起才结束。
      众神开始声讨他,要将他打入天牢,永世不出。
      陌尘从最初的不解到最后的了然仅仅只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不愧是一群老资格的神明,活的够久,也就真的可以知道很多。断断续续的言语给陌尘灌输了太多天地秘辛,包括那栋楼阁的存在,每任阁主的存在,这个,整个天地间,只要是天地孕育而出的神与灵都清楚却闭口不谈的秘辛。
      他终于知道,那个少年的身份,三千场的阁主,这样神秘的,让天帝都敬畏的身份。
      或者,天帝敬畏的并不是三千场的阁主,而是三千场这栋楼阁本身。
      众神对于阁主的存在,从来都是不去招惹的,不给予任何,也不要求什么,这是千百年俗成的规则。
      倘若这栋楼阁存在,那它的阁主自然被众神所‘敬’,倘若这栋楼阁因阁主而毁,那就只剩下‘畏’了。
      真的很好笑,一群神明,竟然在恐惧着一个孩子。
      连带着,他这曾经帮过他的小仙也被他们恐惧着,厌恶着。可他们不知道,就算是再给陌尘一次选择,他也会救起那个少年,哪怕他真的不需要自己相救。
      至于原因,或许就是因为少年当时的神情太过无望,明明他的表情那么狠绝,可不知为什么,陌尘还是感觉到了一份柔软,小小的,却很明显的柔软。
      但对众神来说,哪怕是就那样让少年死在茶园也好过让他毁掉那栋楼阁,阁主死去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那栋楼阁一旦出事,动荡的,就是整个天地。
      但他最后并没有被打入天牢,雨神在众神之间还是有些薄面的,天帝也愿意卖给他一个人情,毕竟,陌尘当时并不知道那少年的身份,他们只是在为自己的恐惧与愤怒找一个发泄的途径,这是迁怒,大家心知肚明,但无人真正出口阻止对陌尘的惩戒。几千年的安稳让他们太过恐惧这个世界的改变,不管是毁灭还是新生。

      最后,陌尘被剔除了仙骨,打下了凡尘,没了仙骨的陌尘就只剩下一点微末的道行,在拼尽全部气力斩杀了一头妖兽之后,带着一身鲜血跑进了一处山谷,最终昏倒在一株正在化形的紫竹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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