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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扒皮 ...

  •   痒。
      浑身都痒。

      胡苗是被这股子难以忍受的痒给闹醒的。
      在彻底清醒之前,她已经把自己给挠出血了。她看着殷红的手指,愣了好一会儿。

      胡苗连忙起床。
      浅色的床单已经脏了一大片。

      身上又是一阵痒意袭来,她忍不住抓挠。哪怕是皮肤被抓破,浑身血迹,都无所知觉,只有痒,只剩痒,像潮水一样盖过来,遮住身体全部的触觉。
      胡苗已经管不了浑身淋漓的血迹了,她只是机械性地抓挠,睡衣被撕扯在地,她浑身赤/裸地跪靠在床边,头脑一片混沌,偶尔一阵皮肉分离的疼痛,也很快被下一波痒意盖住。

      她呜咽着,眼泪似乎从眼角处流出来了,可她还是在抓挠。

      小闹钟的分针缓缓地划过一圈,胡苗慢慢停住了抓挠的手。痒意渐消,下一刻,便是铺天盖地而来的疼痛。
      疼得她连舌头都咬不住。

      胡苗挣扎着翻找出药箱,努力辨认出止疼片来——经期疼痛时买来的止疼片,不管有没有用,先吃了再说。
      没有凉白开。
      胡苗踉跄着走进卫生间,直接接了一杯自来水咽了药片。

      没用,还是疼。
      她精疲力竭,昏睡过去。

      *

      直到下午胡苗才醒过来。

      屋子里到处都是血迹,床上的一片,地上的一滩,通向卫生间的血脚印,还有四周溅上的血点。有些已经凝固发黑了,有些还新鲜着。
      简直像是凶杀案现场。

      胡苗犹豫着是否要先打120,可是看看自己的模样,还是难以忍受地先去冲了澡,不敢多碰,只敢用水冲,疼得龇牙咧嘴。好在浑身血迹只是看着吓人,伤口基本只在皮肉。

      但流水的刺激带来的冲击性疼痛让胡苗不自觉了咬破了嘴唇,疼上加疼。

      可这疼痛只是一小会儿,下一秒,熟悉而令人恐惧的痒意就像巨浪一样,扑过来,让胡苗毫无反击之力,瞬间跪倒在流水冲击的地板上。
      她好似被一亿只蚂蚁钻进了身体,所有的抓挠都像是隔了一层皮肉,毫无缓解的作用。她想伸进皮肉里去抓挠,似乎那样就能真正地缓解这股痒意,而且似乎仅仅是这样想一想,就舒缓了不少。

      于是,她的双手开始伸向身后,指甲深入皮肉,左右背向拉扯。最初阻力很大,指甲只能刺进皮肉,范围窄小地在肉里蠕动抓挠,但仅仅是小范围的触及,就让她感觉到了莫大的宽慰,她像是终于触摸到极乐的瘾者,头脑全无理智。她开始拼命地向两边拉扯皮肉,背部刚刚拉扯出一条竖向的伤痕,皮肉分离的空隙瞬间就变大了。
      她撕扯掉了自己全部的皮肉,从背部到四肢,这出奇地容易,就像身体外部包裹了一层不必要的外衣,就像蜥蜴蜕皮。随着皮囊的逐渐剥落,痒意就像一只出壳的野兽彻底闻到了新鲜的空气,逐渐消了折腾。

      胡苗也再一次地失去意识,不过这一次,无痛无痒,浑身舒畅,她的脸上还无意识地挂着满足的微笑。

      莲蓬头依然在喷水,裹挟着脏污,水很快地从下水道漏出去。
      幸好是淋浴,歪倒在地上的胡苗不会被淹死。

      *

      腿冷。

      这是胡苗有意识之后的第一感觉,她下意识地把腿往热源处缩了缩,热水冲击着她的肩膀,温暖着她赤/裸的身体。直到意识到热源是什么,她的第一反应是把淋浴给关了。

      我浪费了好多水。她想。

      人生中仅有的两次晕倒,她在这一天里全部经历了。

      胡苗现在脑袋里空空的,像是事情太多塞不进脑子里似的,但她还是努力地梳理着。

      她觉得第一件事应该是看时间,她还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浪费了多少水。
      穷病。

      然而当她想要出去找件浴巾披在身上的时候,她发现了不对劲儿。或者换句话说,她的记忆开始归拢,她的五感终于和大脑连上了信号。

      她看见躺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的一摊皮肉。
      软塌塌的,像是还沾着脂肪的猪肉皮,但可没有猪肉那么白,暗黄色的外皮,淡黄色的黏浊物,粘稠的,还悄悄地散发着油腻而又微臭的气味。

      她扒了自己的皮。

      这个想法有点新奇。

      胡苗伫立了好一会儿,但还是没有上前去收拾那堆皮肉。
      她觉得有点恶心,哪怕那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
      这么说好像有点怪怪的?

      她迟钝的神经又想到自己,于是低头的她看见了自己平淡的小腹,修长的大腿。

      她有点恐慌了。

      她再次环顾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依然是窄小的卫生间,淋浴头距离抽水马桶仅仅是一步之遥,天花板的排气扇因为过于老旧刚刚换了新的,瓷砖的角落偷偷地发了霉,没有镜子,没有架子,窄小得放不下第四样用具。所以她每次进来都要脱光了衣服,每次出去也得赤/裸着身体。

      胡苗身形不稳地跑出卫生间,立在卫生间旁边的镜子前。
      久久不动。

      镜子里映出一个少女的胴体。
      她肤色白嫩,四肢修长,腰肢纤细。

      这是,她吗?

      胡苗看着镜子里的人,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理所应当——扒掉一身的赘肉,就像脱掉了冬天里穿着的臃肿大衣,身材变得纤细,这再合理不过了。她又看着自己的脸,也像是被撕掉了一层人/皮/面/具似的,曾经束缚在五官上的禁锢消弭了,于是眼睛变得更大,鼻梁变得更挺。
      只是头皮上的头发稀疏,像是被熊孩子蹂/躏过的草地,凌乱斑秃。

      不过那没关系,就像是久被拘禁的犯人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胡苗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自由而又欢快的气息。
      这感/觉很/怪,就像她的身/体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而她只是一个旁/观/者。或者说,她这个原/本/的/主/人/被/动/地接/受/着这种脱/胎/换/骨/似的变化,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身/体的每个部/位被/释/放的/酣/畅/淋/漓/感,但却又清/晰/地/明/白,并不是自己的大/脑产生了那/种/感/觉,而更像是,身/体/告/诉/大/脑:

      我很快乐。

      我快乐吗?

      胡苗被手机的铃声惊醒,思绪就像是从被梦境被拉回了现实。
      她回过头去看手机,被这淋满鲜血的房间吓了一跳。

      手机不响了。
      胡苗又发了愣。

      手机又响了。
      胡苗连忙去接。

      是刘萌。问她有没有时间,出来玩。
      她心里正如一团乱麻,哪里有心情应付刘萌,只几句话敷衍过去。

      手机上显示着17:15。

      胡苗又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一个电话让她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些。
      她这才注意到纠结在自己为数不多、长短不一的头发丝上的,淡黄色的粘稠物,还有脸上,脖子上,肚子上,以及小腿,都粘了一些。
      她有些受不了地进了卫生间。

      又看见了那一摊皮肉。

      她有些崩溃,强忍着心头翻滚的情绪踢开那堆软肉,胡苗动作迅速地冲了冲。

      再次出来,胡苗换上了干净衣服。

      胸衣有些大了,衣服也有点松垮垮的。
      换衣服的时候,她盯着自己白嫩细腻的皮肤发了一会儿愣。

      但无论如何,要先给这凶杀案现场做好善后工作。她下意识地开始收拾,在脑袋还没想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之前。

      床上的血迹虽然涉及面比较广,还好不算太深,弹簧垫的那一层只占了一两滴血迹而已。但是床单,褥子的几层,肯定不能要了。

      卷起来的床单不能放在地上,只能让干净的一面挨着弹簧垫,再找来拖把拖地。

      但是不行。血迹四处扩散。

      胡苗又找来抹布,接了一盆水,一点点地吸走血迹,再进行擦洗。

      所有带血的生活用品以及清理用品都堆在卫生间门口,小心翼翼地不让它们二次染脏地面。

      最后剩下墙面上格外惹眼的小血点,胡苗先是神经兮兮地用指甲抠,又用湿布和肥皂洗,直到墙上只剩下几处浅浅的不起眼的脏污。
      胡苗还是觉得刺眼。

      *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部暗了下来,胡苗坐在地上休息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子里又暗又黑。
      开了灯,她望着那一堆带血的东西发呆。

      突觉浑身是汗,她又去卫生间冲了一个澡。
      那堆皮肉被她用塑料袋装了,挤在角落里。

      她用纱巾揉搓出丰富的泡沫,涂抹在自己身上。
      纱巾从锁/骨处出发,越过高耸的/胸/部,于浅浅的/肚/脐/处稍作停留,而后从腿部顺延而下,流畅起伏的线条让她轻而易举地弯/腰/搓/抹到/脚/踝。

      胡苗弯腰不动,看自己平坦没有褶皱的肚皮。

      镜子里大片大片秃着的头皮让胡苗很不适应,她干脆拿剪刀和刮毛器把头发全剪了,光头反而协调一些。

      又换了一身衣服,几经翻找找出一顶毛线帽,和仅有的一只口罩,冬天戴的。
      胡苗去了超市。

      *

      胡苗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隐秘的,直接的,那些目光。
      她像是瞬间回到了学生时代。

      那个中学时代的自己。
      怯懦而又敏感,拘谨而又瑟缩,躲闪着别人的目光,却又渴望着别人的注视。

      但她已经永远地告别了那个懦弱的自己。

      她若无其事地快步走着,迅速地挑选了自己需要的商品,小跑着去结了账。

      然而世间上的诸多事偏偏就是要跟你反着来。

      结账时她低头装东西,掉了松垮得没有弹性的口罩,身后排队结账的男人转身说话,胳膊打掉了刚要起身的她的帽子。
      瞬间,众人的视线聚集过来。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是凝滞的。

      胡苗佯装镇定地重新戴上帽子,口罩太厚,她不想捂了,擦擦鼻尖沁出来的汗,胡苗攥着口罩,拎着大袋大袋的商品,顶着背后刺来的视线,直着脊背回了小区。

      *

      卫生间里的排气扇嗡嗡作响。

      紧闭着门,胡苗在找来的盆子里起了火,把那袋子皮肉拎过来烧。
      很难烧,外表面又沾着水。
      火快要灭了,胡苗又忍着恶心又把皮肉挑出来,重新烧了些易燃物。皮肉粘了火星,很快发出一股子焦香味,胡苗捂着嘴,把褥子和被单剪下来的沾血的部分盖上去。

      她一天没吃东西了。
      可奇迹地没有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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