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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三井献 祸兮旦福谁 ...


  •   胡苗到了斐市,没让卜傲来接,直接打车去了斐市的国际大酒店。

      她有意带代淑丽出来散散心:“妈,谋恭山这几年听说开发得还不错,我们可以抽一天去看看。”

      代淑丽说好:“咱们一家以前来过的,我记得那是明明上高一还是上高二的时候,对,还有你萍姨一家!不知道现在开发成什么样子了。”

      出租车司机忍不住接话,大夸特夸这个斐市人引以为傲的特色风景区,直到胡苗付了钱下了车,尚觉意犹未尽。

      胡苗忍俊不禁,拉着箱子挽着代淑丽的手走进酒店大厅。

      代淑丽有点遗憾:“应该让你萍姨一起来的,正好一块儿玩玩。”

      说起方锦萍,代淑丽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明明这都毕业了,珠珠比明明小一年,应该明年就毕业了。上个月你萍姨还叫咱们去她家吃饭,因为出了你舅这档子事,我就没说去。唉,你说这人跟人处着吧,怎么就不好好珍惜呢,骞鸣跟常润秋也不和睦,两口子都分居了。”

      胡苗第一次听到这消息,有点诧异:“分居了?”

      代淑丽点头:“是啊,大年三十年夜饭都没来一起吃,你忘了?”她起了聊兴,“我还担心萍萍来着,打电话安慰她儿孙自有儿孙福,结果她一点都不难过,还笑呵呵地喊我去吃饭。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胡苗笑了:“萍姨不难过,就说明她心里有成算,不难过当然是好事,难不成难过了才好?”

      代淑丽轻轻打了女儿一下:“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母女俩订了一个双床标间,进房间稍微收拾了一会儿,便打算趁时间还早,在附近逛一逛。

      酒店附近就是市中心,正对一大片广场,广场上有跳广场舞的、有拿大毛笔写地书的、还有溜冰滑板的,总之一片热闹。

      代淑丽拉着胡苗经过跳广场舞的人群,忍不住停下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升起一种微妙的优越感:“这舞蹈太简单了,音乐也俗气。”

      胡苗揉揉被音乐刺得生疼的耳朵,扯了扯代淑丽:“妈,走吧。”

      代淑丽随着胡苗的力度走了,往回看了两眼,转回头同胡苗说他们舞蹈队的故事:“老张她老公提议说给我们一人配一副蓝牙耳机,以后跳舞放音乐的时候就塞耳朵里,省得扰民。”

      胡苗惊讶他们想得这样周全,但代淑丽的下一句话又让她啼笑皆非:“但你张阿姨不同意,说音乐关小一点就好了,安安静静地在那跳,跟大傻子一样,那白衣服一穿,夜里不得吓坏人!”

      胡苗想了下那幅画面,忍不住哈哈大笑。

      代淑丽见女儿笑,也跟着笑:“你张阿姨可逗了。”

      母女俩依偎着进了商场,随便找了一家餐厅,点了菜坐着边吃边聊。

      代淑丽问:“明天几点出发呢?”
      胡苗答:“在酒店吃过早饭再去。”

      “要买些吃的带着吗?”
      “不用,中午就在谋恭山随便找个地方吃吧,买了东西拎着也累。”
      “好。”

      吃完又逛了一圈,胡苗和代淑丽回酒店洗漱。洗完发现没有吹风机,胡苗给前台打了个电话,前台抱歉地说现在突然来了一批客人入住,有点忙,如果急用的话可以下来自取。

      代淑丽见女儿衣服都换了,还湿着脑袋,便道:“我去取吧。”

      胡苗脱掉浴巾,换上睡衣,披了件外套:“我去取吧妈,正好你现在洗澡,明天还要早起。”

      头发还在滴水,胡苗拿毛巾吸了几秒,甩甩头,便拿着卡出门了。她的脸蛋还泛着热气蒸腾出来的红晕,头发湿漉漉的,整个人一副明显的出浴姿态。

      到了大厅,前台处果然一条队伍,空旷的大厅甚至显得吵嚷。胡苗领了吹风机,接受了前台人员十分客气的抱歉,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

      站着发呆等电梯下行的时间里,几个西装革履、打扮正式的男人在她身后站定。

      胡苗不经意往后看了一眼,突然顿住。

      是,他?
      是他!
      但,真的是他吗?

      胡苗一时不敢去认,因为对方的气质和给她的感觉与曾经截然不同。以至于她此刻突然怀疑,这世上是否真的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电梯门开了,胡苗沉浸在思考中没能立刻反应。

      站在身后的男人们看她不动,其中一个系着花色领带、头发略长的男人开口提醒她:“小姐,电梯来了。”

      胡苗连忙抱歉,走进电梯,靠在侧边,于远离按键的一端站定。

      这些身着西装的男人们显然互相认识。在胡苗暗中观察他的时候,他们也在若有似无地打量她。

      忽然有人说了一句日语。

      胡苗自然而然地回头去看。是对他说的。

      她又看向他。

      而电梯里的他注意到她看来的目光,左右确认了一下,主动开了口:“有什么问题吗,女士?”

      胡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电梯突然停了。

      顶层。

      胡苗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没有按数字。

      她又下意识地看向他。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胡苗回看,是那个系花色领带的男人。

      那男人对着他说了几句日语,然后意味莫名地笑着朝胡苗点了个头,领着余下几个人先出了电梯。

      胡苗听不懂,但安静地待在原地,目送其走出电梯。

      现在,电梯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暗潮于两人之间来回涌动,终于掀起的浪花打破了这种沉默。

      两个人同时开口——

      “你看起来很眼熟。”
      “是你吗,胡享?”

      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再次开口:“你是谁?”

      胡苗没有回答,她再次向对方确认:“你是胡享吗?”

      对方微皱着眉,直盯着她,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也许他真的不是胡享。
      胡苗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虽然长相几乎一样,但给人的感觉却截然相反。
      胡享的眼睛是清亮亮的,仿佛可以映出一切美好,他像光,时刻都是快活的;而他却相反,他的眼里是浓郁的黑,看不见光,整个人带着一种抹不开的暗和涩,仿佛浸在沉甸甸的忧郁里。

      胡苗泄了那口气,面上便显得不在意了。

      他却突然开口:“你看起来很眼熟。”

      这一句话,使得胡苗又开始犹疑,她最后挣扎了一下:“我是胡苗。”

      他的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

      此时,电梯门慢慢合上,预备下行。

      胡苗反应过来,连忙按了一下自己的楼层。

      他看着胡苗动作,自己却站在原地不动:“我的名字是三井献。我是日本人。”

      胡苗得到答案,面上带出一点失望。她迟疑了几秒,为自己的唐突和打扰抱歉:“不好意思,是我认错人了。”

      电梯再次停止,胡苗走出电梯。她转身看了一眼这位名叫三井献的日本男人,又道了一次歉:“抱歉,打扰你了。”

      男人的手扶在电梯门框上,以防它突然闭合。

      她渐渐走远。

      就在对方将于拐角处消失时,他突然开口:“胡享是我的曾用名。”他的声音并不大,许是希望她听见,又或者怕她听见。

      但胡苗听见了。

      她突然转身,惊讶地看着他,一秒,两秒,然后突然笑了:“果然是你啊,胡享!”

      发梢的水滴从她素净的脸蛋上滑落,滴入她白嫩的颈间,在酒店走廊的暖光晕染下,引他想起京都四月沾着露水的山樱花。

      他从电梯里走出来,走到胡苗面前,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胡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她刻意找了个轻松点的话题:“那,我该叫你胡享,还是三井献?啊!我突然想起来,你曾经和我说过,你说享,是奉献的意思。难怪!”她恍然大悟,又忽然想起当初两人闲聊时,她对他的误解。

      他沉着脸,忧郁慢慢泛上来:“胡享已经死了,我是三井献。”

      这样的气氛,这样的话,这样的他,胡苗的思绪瞬间被拉回曾经的莲拉。

      她的神色变得恍惚又怅然。带着一份曾经相触的熟悉和默契,用一种松散飘忽的语调,她开了口:

      “所以,你停下了旅途,到达了你的终点。胡享死了。是吗?”

      胡苗没等对方回答,突然把自己从回忆里拽出来。仿佛自觉好笑,她哼笑出声,带着一种心态上回看过去的宽容与释怀。

      她朝着对方笑,长舒了口起气,语气轻松:“挺好的,我们也不能一直颠簸流离呀,人总有自己的责任要承担。”

      胡苗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事,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但她不想追根究底他的秘密,像今天这样的意外相遇,已足够让她惊喜了。她隐隐觉得,至此刚好。

      然而他却并不满足于此。他像抓住一根浮木,迫切想知道关于她的更多消息,仿佛那是由过去种种美好制造出来的氧气。

      但他尚有疑惑未解:“你的脸——”

      胡苗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得坦然:“病好了,脸就好了。”

      见对方沉默不语,胡苗有些好奇:“你是住在顶层吗?”顶层是总统套房。

      “对。”

      在莲拉的那段日子,胡苗知道胡享出生在日本,感觉得到他受过良好教育,甚至家境很好,但一切有关现实生活的信息,双方都对彼此知之甚少。意外相逢,一点惊喜之外,其实还有很多未解的疑问。

      胡苗不想深究,但他却满脸邑邑,欲言又止。

      一点恻隐之心慢慢升起,胡苗软了笑容,看着他:“我妈妈还在房间等我,今天太晚了,明天你有时间吗?我们可以坐下来聊一聊。”

      “啊,抱歉!”他像是突然悉知了社交礼仪一样,连连向胡苗道歉。

      在和胡苗约好了明天的见面时间之后,又将她送到了房间门口,礼貌而周全地道别。

      直到上了电梯,他的心潮还在涌动。

      也许不仅是为她,更是为了她所代表的、那些自由而快活的曾经。

      但是,她似乎,也变了——

      三井献没有理会朋友的打趣和好奇,神情恍惚地回了房间。

      *

      代淑丽没听见胡苗进门时的动静,她洗完澡出来,就看见女儿正坐在沙发上吹头发。

      胡苗正在发呆,直到代淑丽走过来摸摸她的头发,才反应过来:“怎么了妈?”

      “头发吹好了吗?”
      “差不多了。”

      胡苗将吹风机递给代淑丽。

      吹风机工作时产生的噪音十分大,无法交谈,胡苗便又开始陷入回忆。

      胡享离开她时,她心里的失落和孤独不言而明,但那种淡淡的悲伤不足以驱使她追上他,一起流浪。胡享是她生命里别有特色的过客,她感激并庆幸遇到他,他带给她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心情,但这并不代表她完全认同他的观念。

      人会变。
      他是,她亦然。再见他时,自己的心境果然变得非常不一样了。

      她对他有过心动吗?
      也许是有的。

      在她跌落低谷,人生最为狼狈的时候,他带着光亮照进她狼疮的心间,那样真挚而诚恳地赞美她,她如何能不被打动?但那是爱吗,并不是,那种心动浅如浮萍,只消一场雨、一阵风,或者任何一点点的波动,便能将它散了。

      代淑丽抚着胡苗的头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像母亲哄着孩子入睡:

      “喵喵啊,最近妈妈想了很多。你经历得多,见过人和事也不少,你不想结婚,自然有你的道理。以前妈妈总想着,你还年轻,没到中年老年的时候,就感受不到中年老年的孤独,又怕你到了那个年纪,错过了就再也来不及了。
      “喵喵啊,妈妈也不是非逼着要你结婚,只是你一个人生活,那些难过呀寂寞呀,夜里头都没人听你说,也没人安慰你。哪怕你有家人、有朋友、你有妈妈,可你知道,那不一样的。妈妈希望你过得幸福,这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保障些。但我后来想开了,妈妈不逼你,遇着你觉得好的,你就多考虑考虑;实在遇不到,妈妈也不强求。总归你还有个弟弟,你弟以后成家,你还有侄子侄女,等妈妈以后走了,你也不会孤零零的一个人。就像你说的,妈这些年,一个人也过来了,有你,有你弟,其实,也没觉得多苦。
      “人活这一辈子啊,祸兮旦福谁知道明天怎么样呢,快活当下就够本了。”

      “妈妈呀,就希望你一直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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