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2、葬礼 旧与新 ...


  •   “喵喵,你收拾好了吗?咱是不是该走了?”

      距离出发的时间还早,但代淑丽心神不宁的,一连给胡苗打了好几个电话。

      胡苗心平气和地安慰代淑丽:“妈,都收拾好了,到时间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们开车去,今天不堵车,来得及。”

      胡苗挂了电话,又打开一本电子相册。

      这一本,记录的是她和陈嘉名的蜜月时光。大部分是海岛风景照,剩下的便是他们两个人的单张,关于两个人的合照倒是很少。

      相册里有几张是陈嘉名在拳击室练拳时的照片,汗水打湿他的额发,浸湿他的上衣,但照片里的他全神贯注,并没发现她在偷拍。再两张过后,是一张关于她的照片,那应该是他们欢愉之后他偷拍的一张——她躺在床上小憩,双颊潮红,发丝凌乱。

      记忆好似瞬间回到那时。
      太平洋上的海岛,干季里的大雨,淋得浑身湿透的两个人——

      窗外的天晴得没有一丝阴霾。

      胡苗抽了张纸巾,拭去饱涨出来的热泪,上了淡妆,掩住微红的眼角。

      *

      “喵喵来了!先去里面坐下吧,吃饭了吗?”唐褚拉着胡苗的手,引她到厅堂里坐下。

      胡苗拉着代淑丽往里面走,也安抚似的摸了摸唐褚的手:“阿姨,我吃过了,您先去忙吧,我开了车来,一会儿出发去墓地我跟着。”

      唐褚连连点头:“哎哎,好!”

      代淑丽也安慰唐褚:“节哀。”

      唐褚的眼睛红肿着,显然这些天哭了不少次。

      陈董昱看见胡苗和代淑丽,也走过来,同胡苗说了两句话。说着说着叹了口气,看看胡苗,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颜红和小孙子,揽着唐褚去找接待别人了。

      代淑丽一直跟着胡苗,胡明也安安静静地陪姐姐坐着。三个人沉默地喝着面前的茶水。

      没多久何静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胡苗,向她招手。她先是在陈家人面前道恼,接而对着正中央挂着遗照的礼台鞠了一躬,随后上了挽金礼钱,便朝胡苗走来。

      何静向代淑丽问好。

      代淑丽认识何静,点头招呼她坐下,胡明也道了声姐姐好。

      何静问胡苗:“一会儿你跟着去墓地吗?”
      “去的。”胡苗点头。
      何静也点头:“那行,一会儿我跟在你后面。”

      此时礼堂哀乐蔓延,何静也只是简单同胡苗聊了两句。之后便陪胡苗一家人一起,在这方角落里呆坐着。

      偌大的礼堂有人来了又走,道一声节哀以全礼分;也有关系更亲密的亲友留下,等待之后的墓地下葬。留下来的人互相交谈,借以了解彼此之间的身份关系。

      颜红以一副未亡人的姿态立在礼台旁边,陈诚抱着她的腿,似懂非懂地啜泣着。陈董昱想让陈诚去一旁歇歇,唐褚也想拉走孙子,但陈诚又慌又怕地抱着颜红,怎么也不肯妥协。

      “妈,就让诚诚留在这儿吧,他想再多看几眼爸爸。”

      一句话,又把唐褚说哭了。

      唐褚一哭,陈诚突然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浑身抽搐。陈董昱一把抱起孙子,连忙抚他的背,轻声安慰。颜红也吓坏了。陈董昱的妹妹陈栴开口,让颜红领着陈诚去一旁休息,颜红看了看陈诚,又看了看陈董昱和唐褚,点头答应了。

      陈董昱的侄女陈当当见颜红走了,拉着姑姑陈栴朝颜红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向她抱怨:“总是这样!好像真跟我哥结婚了一样!”

      陈栴还没开口,陈当当的父亲陈董璟便开口训斥了她,母亲田云也不赞同地看着她。

      她又委屈又难过,哭着跑走了。

      陈董璟抱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陈董昱,又看了看妹妹陈栴,无奈地叹了口气:“都三十岁了,还是跟小孩子一样,不懂事。”

      田云还是担心女儿,埋怨似的推搡了一把陈董璟,便朝女儿跑走的方向寻去。找了一会儿,看见女儿和女婿待在一起,便放了心。

      她不远不近地站着,同女婿打了个眼神招呼。

      陈当当没发现田云,径直在丈夫怀里撒娇抱怨:

      “她凭什么一副陈太太的姿态!别人不知道内情,这么喊她,她也有脸认!胡苗才是我正经嫂子,就算离婚了,她颜红也没跟我哥结婚啊!”

      陈当当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揪着丈夫的衬衫满腔委屈。但毕竟长了年岁,也懂了些事,明白这世间事总是如此,不尽如人意,却无可奈何。她眼胀鼻酸,埋在丈夫怀里不肯抬头,却忍不住小声喃喃:“我想我哥。”

      唐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田云旁边,乍听陈当当这话,眼泪瞬间掉下来。

      *

      “你认识那位吗?”
      “哪个?”
      “能有哪个!那么漂亮特别,这不一眼就能看见?”

      被询问的人摇了摇头,转而又去问旁边的朋友。

      有热心人故作矜持地插话:“我见过,应该是祝家老四追得正火热的那位,就是不知道和陈嘉名是什么关系。”

      却被另外加入的人打断:“那是陈嘉名的前妻。”

      一片小范围的哗然。

      但仍有人不解,带着一种两性间的调侃:“怎么舍得离婚呢?”

      插科打诨的说了句调笑话:“这不是还有祝枝珺么,人家也没低就啊这不是!”

      言语至此就稍显逾矩了。知礼的咳嗽两声,众人便打住了这话题,做出一副严肃正经的姿态。

      胡苗在墓碑前放了一支花,弯腰起身不过几秒的时间。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她便站起身走过墓碑,以便让下一个人放下怀缅的祭品。

      代淑丽忍不住又哭了。年纪越大,越见不得这些生离死别,越能感受到白发送黑发的痛苦。方锦萍中途赶来,此时揽着代淑丽的肩膀,低声安慰。

      李含珠也抱着胡苗的胳膊,安静地看她,无声的安慰藏在湿漉漉的眼神里。

      胡苗笑笑,摸了摸她的头。

      众人散去,胡苗一行人走出墓园,和陈家人告别。

      她站在墓园的山脚下回望墓碑,心中一片安然。

      过了几天,唐褚喊胡苗来家,打算处理陈嘉名交待的身后事。胡苗拒绝了陈嘉名留给她的遗产,留给唐褚让她看着安排。唐褚拗不过她,只得接受。临走时陈诚突然从卧室探出头来,睁着一双大眼睛,静静地看她。

      唐褚有些尴尬地向胡苗解释:“她妈有事,诚诚在这跟我们住几天。”

      胡苗笑了笑,没放在心上,只是向唐褚告别时,也朝陈诚挥了挥手。

      小男孩害羞地躲进了卧室里。

      逝者不可追,生者终要安然生活。胡苗收起了她同陈嘉名所有的过去,像收起年代久远、终将被时代淘汰的老画片。偶尔午夜梦醒,胡苗躺在床上静看夜灯泛起的微光,或有怅然,却不凄惨。她不曾后悔,也没有怨恨,因为他给她的东西,已足够多了——不论是立身的财产,还是充实灵魂的爱。

      *

      天阴阴的,但一直没下雨。胡苗起床时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沉溺了一会儿,才努力地从这种睖睁的舒适中挣扎出来,试图梳理一下今天要做的事。她想今天要去公司和张飞见一面,但孙姐因为孩子生病临时请假一天,所以她今天得自己去公司。如果事情顺利,见完张飞之后她就没事了;如果不顺利,还要安排之后的事。梳理完毕,便开始起床洗漱。

      起得太早,也没了睡意。

      胡苗换了衣服上楼,见代淑丽也是刚起。

      胡明住校没有回来,阿花也不在家。于是胡苗陪代淑丽逛了一会儿早市。两个人在外面吃了早饭,见时间还早,便往两站外的公园慢慢走去。

      母女两个难得闲暇地聊着天。一边慢走,一边聊现在和以后。

      “你张阿姨他们下个月要去隔壁市参加一个比赛,顺带去逛逛景点,她让我也去。我又不会跳舞,就给她们当后勤。”
      “挺好的啊,下个月什么时候,你们打算怎么去呢?”
      “大家凑份子一起包的大巴车,开一下午就到了。”

      胡苗十分赞同,还问:“那你什么时候能成为正式队员呢?”
      代淑丽乐呵呵的:“我得再练练,得把筋拉开。”

      走到花鸟市场,又买了几盆花草,记下地址让店家送货上门。

      代淑丽忍不住炫耀:“我现在是找到感觉了,你看我阳台上的那几盆,养得多好。回头挑几盆,也在你阳台上放放,给你清新清新空气。”
      胡苗笑着捧场:“好啊。”

      习惯了无处不在的暖气,胡苗出门穿得有些少。代淑丽摸摸女儿的手,忍不住唠叨她不知道照顾自己:“这又不是在屋子里,早起我就应该提醒你穿多一点。”
      胡苗耐心听她唠叨,并不觉厌烦:“那快回家吧,我把羽绒服穿上。”

      代淑丽点头赞同,拉着她准备乘公交回家。聊天慢走时不觉得,但消磨了一整个早晨,离家已经有了很长一段距离。

      阳光撕破乌云,暖阳的光圈渐渐扩大。代淑丽拉着胡苗的手,像很多年前拉着自己尚且年幼的女儿一样。她数出两个硬币,递给胡苗。自己也数出两个,攥在手里。

      车慢悠悠地开来了,她推着胡苗先上车:“你看你冻得,赶紧上去!”

      胡苗吸了一下鼻子,忍不住微笑,提着菜投币上了车。

      母女两个一前一后,坐在车厢中部的单座上。公交车一站一站地停,越来越多的人上了车。中途胡苗给一位孕妇让了座,然后抓着扶手,倚在代淑丽的座位旁站住。

      代淑丽想让女儿坐她的位置,胡苗却没接受。

      代淑丽看着渐渐挤满车厢的人,拢了拢胡苗的腰,让她更靠近自己:“咱娘儿俩逛得有点久了,这个时间该都是要上班的人了。”

      胡苗点头,看了会儿车站线路图:“妈,我们要在哪一站下?”
      代淑丽熟悉线路,看了看新停靠的这一站,都不用数,心知肚明:“还有三站。”

      胡苗手上因拎菜而勒出一些红印,代淑丽看了有些心疼:“给我,妈拎着。”
      胡苗没松手:“不用。”

      “那要不放地上?”
      “没事儿,一会儿就下了。”

      代淑丽也不再坚持,转而向女儿问起祝枝珺的事:“你和小祝,最近怎么都不见面了?”

      车厢里若有若无地探来许多窥伺的眼神。

      胡苗有些尴尬在这满载的车厢里谈私人话题,便搪塞道:“妈,下车再说吧。”

      代淑丽看女儿站得辛苦,揽着女儿的腰想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胡苗看了看拥挤的车厢,也没推拒,拎着菜坐下了。背靠着车厢侧身,便正对着满车厢乘客。胡苗的膝盖微微抵着他人站着的腿,她努力收了收腿,但还是不好意思地朝面前的两个人笑了笑。被抵着的一左一右两位年轻白领,一个红着耳朵左顾右盼不敢看她,一个善意地向她微笑,礼貌地微微退后。

      直至到了站,挤下车来,胡苗才松了那口因拥挤而憋闷出的气。

      “妈,要不我给你买辆车吧,这样你买菜也方便,天天这么挤着也太受罪了。”

      代淑丽摇头:“不用,你给我买了我也不会开,再说平时买菜早去早回,也没这么挤,今天是赶上人家上班的点了。”代淑丽看着女儿,心里泛甜,“这也是咱娘俩走得太远了,平时买菜哪需要坐这么久的车。”

      “行吧。”胡苗不再坚持,也明白自己刚才的提议有些不切实际。

      “你不是今天要去公司吗?一会儿回家先换件厚衣服,来得及不?”
      “来得及。”

      胡苗换下了羊绒大衣,换上了羽绒服,又怕太热,只在里面穿了件薄薄的线衫。

      距离约定的时间仍然还早,胡苗又陪代淑丽坐了一会儿。代淑丽想起刚才在公交车上没能继续的话题,此刻又拾起来问她:“你和小祝最近怎么样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我看小祝那孩子也不错,你早点安定妈也放心。”

      胡苗没有回应,只觉刚才母女间的温情慢慢消弭。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看了看时间,决定出发去公司。

      她不想自己开车,想空着脑子想些别的事。她走出小区,想起刚才挤公交时的感受,突然回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挤地铁上下班的经历。某一瞬间也不知道突然感触到了什么,她慢悠悠走到地铁站附近,决定乘地铁去公司。

      她许久没坐地铁了,迟疑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干什么,四处观望着去找售票机。时间还多,她也不着急,拿手机查了线路,便去排队买票。

      刚过了检票的闸机,祝枝珺打来电话。

      “在家吗?”
      “不在。”
      “在哪儿,我去接你。”

      胡苗站定,观察了一会儿地铁线路图:“我一会儿要去公司,下午可能没事,结束给你电话。”

      一趟地铁刚刚进站,祝枝珺听见声音,问她在哪儿。

      “在乘地铁。”胡苗又看了看手机,“信号不太好,我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走进车厢。

      早高峰尚有余波,但车厢里已经不再人满为患。胡苗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看着广告牌发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回看往昔,惊觉时间竟如此之快,且越来越快。十八岁时,她只想快快长大;二十二岁,也觉得自己尚且年轻;待到二十八九,哪怕结婚离婚,也还觉得自己正是青春年华。但是此刻,看着广告牌里朝气蓬勃的少年少女,她突然有一种岁月催人老的恐慌。

      代淑丽的话言犹在耳。她的确不算年轻了,她已经三十一岁了。人均寿命不过七十来岁的现代社会,她的人生已经过了近二分之一,而她所踯躅的那些人生选择,真的还有时间容她迟疑吗?

      她看着对面的车厢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试图在那不甚清晰的成像中找出一些苍老的证据。

      但下一秒,她突然察觉到被窥伺的感觉。

      向左一看。
      只见一个举着手机的女孩子窘迫地朝她微笑。

      车厢门开了,女孩子逃似的下了车,消失在胡苗的视线里。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

      一代又一代,年轻的稚嫩的生命终会变得稳重成熟。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魅力。她在青年时走得太匆忙,总想找到一条高效率的捷径。然而太想要到达所谓的终点,便会过早地迷失方向。她在青年时走过的迷途,中年时实不应该重蹈覆辙。

      胡苗下了地铁,看印制在通道两侧的广告牌,看那些永远追求鲜嫩和完美的年轻男女,看那些大肆鼓吹成功学的广告词。她站在上行的电梯上,路过这些贩卖焦虑感的广告牌,一笑而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葬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