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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临终 因而即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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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苗仿佛受到惊吓一般,但几秒钟足以使她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她安静地看了一眼小盒子里闪烁着的硕大钻戒,然后有些结巴地开口:“我——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气氛慢慢冷却。
优雅的弦乐曲还在痴痴醉醉倾诉,但那些空气里雀跃着的渴求,如气球一样干瘪下去,扼杀了那些刚刚顶破土壤探出头的欲望和幻想。
祝枝珺的食指一按,盒子关闭的声音显得异常突兀。
这一夜,两个人怀着同床异梦的心思,各自睡了。
次日一早祝枝珺将胡苗送回家,下车之前他打破沉默,紧紧盯着胡苗:“喵喵,我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
胡苗抓紧自己的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进了电梯。
她刚到家,代淑丽便给她打了电话,问她在哪儿。听到她回到家了,立刻下楼,见只有她一个人,有些失望地问小祝在哪儿。
胡苗含糊回答:“他回去了。”
代淑丽又问:“他送你回来的?”
“嗯。”胡苗思绪还乱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代淑丽的话。
代淑丽刚刚正在收拾房间,这会儿问了迫切想问的东西,也就想起客厅里还没做完的家务,起身便要上楼,走前顺便问了一句:“中午吃什么?”一边问,一边念念叨叨地数着家里现存的菜肉果蔬。
胡苗听得心烦,不过她早饭没有好好吃,此时也觉得有点饿。代淑丽做饭还需要时间,她不想再等,正好阿花和胡明都不在,她决定带代淑丽出去吃。
代淑丽倒是没有不情愿,只是惯性唠叨:“家里还有小青菜和鸡肉呢,烧个汤也挺好的。”
胡苗心里在想自己的事,漫不经心地听代淑丽唠叨,也不回应。就像过去的无数个普普通通的一天,普通得乏味又平淡。
孙姐打来电话,告诉胡苗,张飞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下午两个人不需要再去公司了。
胡苗表示知道了。
突然得了一下午的空闲,挂了电话却只觉心烦意乱。
代淑丽坐在餐桌前点菜,在女儿身边她不需要拘束,十分放松地开始评价菜色的性价比,一会儿吐槽土豆丝价格贵,一会儿惊讶这么贵竟只有这么一点牛肉。胡苗带她来的只是一家平价餐厅,环境略显吵闹,服务几近于无。代淑丽这样念叨,一旁上茶水的服务员也是毫无反应、一脸漠然。
胡苗发着呆,也不点菜,代淑丽问她意见,她只是嗯嗯应付。她此刻内心烦乱,却又说不出在烦什么,但是心焦气躁,让她耐不下心冷静思考。
似乎一部分是和祝枝珺有关。
她对祝枝珺突然的求婚除了惊讶还是惊讶,接而脑子里还乱七八糟地跳跃着——一些假想出来的婚后生活的画面。这画面里有祝枝珺的父母、有那位对祝枝珺念念不忘的姚珰小姐,还有祝枝珺的朋友们。
胡苗一想到,要顶着祝枝珺妻子的身份和这些人打交道,顿时对婚后生活失去期待。而令人纳罕的是,胡苗在想象这些画面时,祝枝珺的存在感少的可怜,仿佛她的婚后生活与祝枝珺无关。
另外的部分——和祝枝珺无关的东西,却是一团乱麻。理不清,也说不明白到底和什么相关。
菜上了一半,胡苗食不知味地吞咽。代淑丽终于确定了女儿的不开心,旁敲侧击问她怎么了。
“昨天晚上你们也没回来,去哪儿了?”
“去丰县了。”
“那么远,去那儿干什么啊?”
“那儿新开了个庄园,风景挺好的。”
代淑丽问了几句,见打探不出什么,忍不住直接问了:“喵喵,你咋有点不开心呢?发生啥事了,和妈妈说说啊。”
胡苗不想告诉代淑丽,祝枝珺向她求婚的事。她心里明白,代淑丽对她和祝枝珺有一种迫不及待的乐见其成。一旦她知道,必然是心态上赞同,行为上鼓励。即使胡苗可以说服她不是祝枝珺,但更可能还会有下一个人。藏在这件事情背后的、更深层次的问题——譬如关于婚姻本身——胡苗自己尚且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态,遑论说服代淑丽。
于是干脆不说。
胡苗想到这,突然想起何静。她想很多次都是这样,何静总能在不经意间给自己答疑提醒,于是暗暗决定要找个时间同何静聊一聊。
只是还没等她来得及将何静约出来,唐褚的一通电话就打乱她所有计划。
“喵喵,你在哪儿?你能不能来看看嘉名,他,他想见你最后一面!”唐褚泣不成声地、艰难地将一句话说完整,随后便再忍不住,在电话里放声大哭。
胡苗和代淑丽赶到医院的时候,沉闷了一上午的天气终于放晴,医院中庭的小片草地上,还有不少人在晒太阳。
代淑丽看起来比胡苗还慌,攥着女儿的手一片冰凉,忍不住低声念叨:“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呢?年前看着不是还好好的吗?我听唐褚和老陈他们两口子还说恢复得不错,怎么就——怎么就这么突然!”
叮的一声之后,电梯门缓缓打开。
代淑丽被吓了一跳,毫无主见地被女儿拉着快步走向病房。
陈董昱最先看见胡苗和代淑丽,向她们招手,唐褚也抬起头,肿着眼睛跑过来,抱着胡苗上气不接下气地哭道:“好孩子!好孩子!喵喵,你去看看嘉名,去和他说说话吧!”
胡苗巡视一周,发现陈家的人都在,包括陈当当一家,和很少见面的,陈嘉名的姑姑一家。就连颜红和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都在。
胡苗看到对方,内心不觉一哂——对方当然应该在场,而她才是外人。
无暇关注对方的神情,胡苗被唐褚拥着走进病房。
她很久没见陈嘉名了,记忆里的对方应该还是瘦削但却精神的面貌;而现在,深深陷在病床里的,那个病骨支离的男人,竟带给她一丝荒诞的陌生感。
他看见胡苗,微微笑了,虚弱得仿佛随时就要离开人世。而在唐褚一家人看来,这竟是这些天以来,他难得的好精神。
陈嘉名挥手让众人先出去,竟然连抬起胳膊都显得吃力。他的手腕还贴在被子上,左手艰难地在虚空中挥了挥。
唐褚得其意,掩着悲痛将众人带出病房,颜红攥着陈诚的小手,离开前看了胡苗一眼,胡苗也恰好和对方对视。而双方,只是静默无言。
“你,坐。”
陈嘉名出声,引起胡苗注意。
于是胡苗拉了一个凳子过来,临床不远不近地坐下。
“坐近些吧。”略带恳求的口吻。
胡苗愣了一秒,又迟疑一秒,随即将凳子拉近。
两个人近距离对望,胡苗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原本想问,为什么病情发展得这样快,为什么她一点消息都没得到。但下一秒又想,不过是些废话罢了。
陈嘉名咳了两声,轻轻的。然后看着她,略微沙哑地开口:“之前是我,没让他们跟你和阿姨说。”顿了顿,在胡苗的注视中解释道,“但我又怕,再不见你的话,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空气里闻得到一股淡淡香氛,但还是掩盖不了医院里那种独特的气味。
“你还是这么美,和我梦里一样美。”
胡苗没有笑,她始终沉默,沉默地看了看窗外,沉默地看了看他。
他也许误会了什么,于是脸上的笑容仿佛撑不住了一般,慢慢落下去。然后在这段彼此对视的沉默里,他又开了口——
“喵喵,我给你留了一些东西。”
“不用。”她干脆地拒绝。但捕捉到他掩饰不住的脆弱,又和缓了语气安慰,“你给过我的已经够多了。”
陈嘉名撑起身,伸手想要摸摸她的脸,她却下意识地避开了。
他收回手,指尖在被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接而突兀地开口:“你恨我吗?”
胡苗没有犹豫:“不恨。”
陈嘉名也许信了,又也许没信,但内心却慢慢平静下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仍然爱她,但也明白自己能做的一切有限。从他做出那样的选择开始,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如今。于是自那之后,他早早开始做心理准备,学着适应、并强迫自己,将她的一切从自己的生活中割离出去。
在之前的日子里,他做得都很好。只是在这人生的最后片刻,他无能无力、无法克制,终于让理智输给了情感——他想见她,这念头一起,便如星火燎原,再也抑制不住了。
他明白见这一面改变不了什么,最好不见。但如同咽不下去的临终之言,他心里梗着一块石头,就好像必须要见了她,他才能将这石头排解出去,终得安息。他本以为自己有很多话要和她说。但见了她之后,又恍然发现,并没什么非说不可的话。
或许他只是想再看看她,看一看还鲜活着、美丽着、生机勃勃着的她。
往昔的热爱栩栩如生,这便足够了。他自我劝慰着。
胡苗在他的目光里张了张嘴,但还是闭上了。她想,倘若只是普通的离异夫妇,她大可以安慰对方,以后会照顾对方的父母。但陈嘉名还有颜红,还有终将要长大的儿子。而她,既没身份,也没资格,不论是说到、还是做到,只会徒增尴尬。
于是她又和他对望了五分钟,然后在一片安静里站起身:“我去叫阿姨和叔叔进来吧。”
但在她刚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慌乱地挺了挺腰,仿佛挽留、仿佛慌不择路:
“喵喵,你,爱过我吗?”
他或许是想要她的垂怜,哪怕是欺骗,但又不甘——种种心绪复杂,都藏在这一个他曾觉得流俗甚至愚蠢的问题里。
在他微微颤抖的声音里,胡苗顿了足。她回转过身,看他虚弱地喘着气。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她的身周镀了一层光,行走的声音一声声砸在他心上。
她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脸。
他此刻竟不敢再看她。
疾病摧毁了他健康的身体,也虚弱了他曾经坚定的意志。他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抚上她柔嫩的手,克制不住地留恋。
他听见她开口,声音轻而温柔。
“嘉名,我爱过你,也从没来后悔过。”
她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他的眼角,也拭去那里溢出来的一点浅浅水意。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是暖的;照不到的地方,也被空调吹出的暖气暖着。这暖意使人放松,也使人懒散,就像很多个普普通通阳光正好的午后,适宜喝茶看书、闲聊谈心,适宜做一切使人慵懒的事。这金黄的暖意剥去死生种种的凄冷和惨白,再裹上一层令人温暖迟钝的纱衣,仿佛母亲哄着婴儿沉睡,仿佛天使接引魂者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