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沙落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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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初到长沙时曾问我，长沙的冬也好冷，可为何不下雪呢？北平的冬天，雪下得可大了。
我当时是如何回答的，我已不记得。
只是，新月，你看，这不是下雪了么？
红府大丧。
我们过来这一路上，听到街头巷尾的人都在议论。
有人说二爷的夫人身子早就不好了，能撑到这会儿已是不易。
有人说二爷府上一团乱，昨儿还见红府管事儿的带人出来张罗下葬的用品。
还有人说夫人年纪轻轻，向来受着病痛折磨，如今又早早地去了，可真可怜。
我在心底苦笑，可怜啊，怎能不可怜，如今撒手一去，再看不到那人眉眼如画，再听不到那人细语柔声，怎能不可怜呢？
但我却想问，几道轮回转生为人，来这人世间走了一遭，她只用半生年光，便换得那人永世不忘。
这，又怎能说得上可怜呢？
启山？新月拍拍我胳膊。已经到了。
哦。好。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我不答，她便没再问。因为她没打算听到我口中的答案，因为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孩。
车门被打开的霎那，冷风一股脑儿地挤了进来。我冷得微微瑟缩，这给了我在车上多留片刻的借口。
天不怕地不怕的张大佛爷，如今，此刻，害怕踏出这一步，害怕看到那人的眼睛。
新月静静地坐在我身边，不催，不闹，不说话。
直到我终于深吸一口气，抬腿迈下了车子，直到我仰头看着头顶乌压压的层云，直到我平静如常地说，走吧，我们进去。
二月红的府邸我来过太多次。
我还曾开玩笑说，若不是嫌他唱戏太吵，我早就搬来这里与他同住。
但如今，这宅子却是如此陌生。
大门正上方的红木牌匾上挂着白幡，院子里的冬青草木前摆满了白菊。
整个府邸似乎什么颜色都没有了，只剩一片惨白。
直到，他从内堂走了出来，那一抹正红色的身影，像是在这灰白的世界里硬生生地撕扯出一道血痕，艳丽诡异，又带着说不出的决绝。
人常道，公子如玉。二月红便是许多人眼中这如玉公子。
只是，只有我知道他血液里的任性痴狂，只有我看得到他这温润外表下的铮铮铁骨。
这是丫头下葬的日子，是他一生的挚爱告别这人世的日子，连新月都一早起身为我们挑选了素色的衣裳，而他，却身着这一袭红袍，为故人入殓。
因为他曾说，丫头喜欢看他穿红色。他还曾说，他这身红袍，是丫头亲手为他缝制。
这便是二月红。
俗世间的繁文缛节，在他眼里，又怎抵得上这份感情的刻骨铭心？
他从不理会任何人说三道四，即便当年他娶这买面丫头过门，全长沙城的人都说不相衬，但他还不是毅然决然地给了丫头一个红府夫人的名号，还有他的全副身心？
起行——
他拉长了嗓子喊道。声如珠玉的嗓子如今也有些低沉嘶哑了。
下人们抬着棺木紧跟在他身后，红府上下列队整齐往门外走去。
我和新月站在旁边，他带着众人从我们面前经过。
步伐缓慢而沉重，但目光坚毅，从不斜视。
来之前，我曾害怕看他的眼睛，是怕从那里看到痛，看到恨，看到生不如死。
而此时我才明白，原来他的眼里早已没有仇恨，没有痛苦，也没有我。
空无一物。
送葬的队伍渐渐远了，红色的长衫在一个转角之后也再看不见。
我仰起头，看着铅灰色的浓云又压下来了几分，灰白的冥钱漫天飞舞，伴着刺骨的寒风打着旋儿飘落。
我说，新月，你看，长沙城也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沙落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