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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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晚后，苏白和周蕴儿就搬到了相思的小楼来，理由是方便照顾季弯弯，顺便还可以省了住客栈的钱。
算盘精木木总觉得前面那个理由才是顺便，可是主人没意见，他一个算账的也不能说什么。
这天用了晚饭，一伙人都在院子里“乘凉”。要莲歌说，这几日春寒料峭的也不知道凉个什么劲儿，她现下是个残荷的状态，只有枯瘦的茎秆和藏在水下的藕身，还是泥里比较暖和。
一伙人包括：相思、苏白、周蕴儿、季弯弯、岚、阿和、木木，还有一个樊空。樊空每年都来，二楼还有她的固定客房。苏白在小楼看到她时，就想说这人怎么那么眼熟，啊，原来是上次小巷子里的仙长，只是这次见面似乎身上的颜色更艳丽了，有点像个贵妃，而不是修道之人了。
这一伙人主要分坐在两个区域，以相思为首的桃花坞一甘人等坐在红豆树下，边品着茶边听木木用那千年不变的声音汇报这段时间桃花坞的收支情况。周蕴儿和季弯弯待在凉亭里，两人缠着苏白问东问西。樊空则是这边坐坐，那边看看，墙头草一株。
阿和躺在相思的腿上，享受着美人的抚摸，他最喜欢相思给他顺羽毛了。第一次见到相思，是在一个冬天。说来也有点丢人，他堂堂一个仙鸟后裔，竟然被饿晕在凡间，还差点冻死。相思用一块红豆糕救了他，那时候他就觉得相思是最漂亮的，她的红豆糕也是最好吃的，真想把相思娶回去当媳妇。可是家里人是不会同意一只青鸾和一个树妖在一起的。怎么着他也只能在同族里选，到底青鸾一脉子嗣凋零，都和凤凰一族差不多稀少了，他肩负着孕育后代的重任啊。况且，相思也不会和自己走的，再三思量，阿和打算留下来，至少在成年前，仙鸟一族是不会强迫他离开的。因为没成年的他就是一坨会飞的小黄毛，即使幻成人形也只能维持一会儿，还是个正太的模样。
说白了，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啥都干不了。当然，作为一只能被一块糕点就诱拐离家的小青鸾，我们也不确定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留下来的，可以先看看他全是肉的身体。
来到这里后，所有的妖怪都对他很友好，除了那只老想吃掉他的五尾白狐。现在那只叫“岚”的臭狐狸，耳朵听着木木说话，眼珠子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在这种注目下，阿和有时候觉得，他们家的这支青鸾子息或许就要断了……
不过现在有相思在，他很安全，把身子翻转到了右侧。诶，怎么除了自己，还有道光也在盯着相思看，到底是谁，敢和他争宠？
这时，阿和就看到了亭子里的苏白，他在望着相思的方向，呆呆的出神。过一会儿，会被季弯弯和周蕴儿拉回神，过一会儿，他又会对着相思发呆。
而相思呢，在苏白目光移开的那段时间会偷偷地瞅上一眼，表情变幻莫测，有时候担忧，有时候窃喜，有时候……呀呀呀，他俩眼神撞上了，双方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这什么情况，阿和觉得自己团宠的地位不保啊。
正想着，那边的季弯弯突然跑过来了，把自己的脸和相思的放在了一起，问：“我和相思是不是长得有点像啊？”
这个问题是周蕴儿提的，看到相思的第一眼起，她就觉得相思才是更大的威胁，她那么美，三师兄这几天还老看她。一开始她以为相思是季弯弯的姐姐，不然谁会费那么大的功夫去养一个魂魄不全的女鬼。至于魂魄不全是师兄告诉她的，可这魂魄是一直都不全还是这几年才缺的就不晓得了。师兄说自己以前也不会看，以后要找个合适的机会问问相思。除了相思做的事情，周蕴儿一直觉得季弯弯的轮廓有些像相思，可又不是很多，隐隐约约的。
她说出来无非是想支开季弯弯，没想到她刚走，师兄也跟过去了。
季弯弯不说，大家也没注意到，现在一看，两人确实有些形似，只是不细心对比是看不出来的。连苏白也说有点像，只有当事人之一的相思没吱声。
樊空默默在心里叫着，当然像了，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偏偏只有季弯弯的血能唤醒相思，都是缘分呐，也是孽缘啊……
相思看到他也过来了，心跳有些急促，人端的还是四平八稳，“像就像，那又怎样？”
是啊，也不能怎样，她这话让人接不下去，倒是季弯弯笑着抱住相思，“哎哟，说明我们这辈子有姐妹缘分啊。”
“好了，我有些困了，大家也都散了吧。”
对于相思这个反应，大家心有各自的想法：
岚：掌柜的，别以为我没看到你看那小道士的眼神，你逃什么？
阿和：怎么苏白来了，相思又一眼都不看他了，大人的世界真难懂。
樊空：这两个人到底咋样了，可急死我了。
苏白：我发现了，这些天你总在不远处观察我，等我走近了又老找借口离开，你是什么意思？
周蕴儿：师兄，除了那张脸，你到底看上她啥了？
季弯弯：臭丫头，我是不会放弃苏白哥哥的。
木木：我只是个账房先生，不关心算账以外的事情，我什么都没看见。
相思本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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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朗星疏，四更的鼓点过了，还是有几只没歇息的夜猫子。
苏白是想个问题想得睡不着，出来走走，结果发现也有人和他一样睡不着，不过原因是不是一样就不晓得了。
相思坐在四楼的栏杆上，背靠廊柱，一手提着酒壶，也不知喝了多少，苏白到她旁边时，人已然一身酒气。
这是唯一一次，苏白看到相思穿红以外的颜色。
通身的白，样式是对襟大袖的齐胸襦裙，应该是就寝的准备。单在左襟上绣了一簇相思，褐色的线盘成枝干，在白衣上分外鲜明。
衣裳变了配色，赤足的毛病还是没改。顺着豆蔻色的指甲往上，苏白这才看清了她脚踝上青铜钏的样子。一个爬满藤蔓的圆环，环的一侧吊着八个黄豆大小的铃铛，铃铛与环钏之间又串了珊瑚红的珠子，颗颗圆润饱满。她一动，脚钏也是一动，荡开脆脆的铃声，跳舞的时候不轻不重，刚刚好。
青铜相思钏衬着她脚上白嫩的皮肤，和身上的齐胸襦裙也是极搭的。
苏白才觉得，不仅仅是红，白也很适合她。这样的她少了一分凉薄的凌厉、两分张扬的艳丽，五官也柔和了。
看到苏白，相思头一歪，痴痴地笑起来。
“小道士，怎么是你呀？”
“嗯。”
“你知道么，其实我很不喜欢现在的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每天过得浑浑噩噩，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着。”
又是一个“嗯”字。
“可是想起来又能怎么样呢，那是要付出代价的，要我看着弯弯消失么，她那么喜欢你，等了你那么多年……”灌了口酒，相思继续道，“反正我记起来也还是一个人，倒不如现在。可惜啊，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有趣的小道士……”
打了个酒嗝，这次没等到同一个字，相思问，“小道士你怎么不‘嗯’了呀？”
苏白站在相思对面的那根廊柱前，逆着月光，看不清他的神色。
“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有趣的小道士，奈何是别人的了，”望着头顶那轮皓月，相思自顾自的补完这句话，“你知不知道，我也想有人疼，有人陪，有一天要是我死了，可能都没人记得我……”
“如果你愿意，我会守着你。”苏白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你，哈哈，你是人，我是妖，我生君未生，君死我未老，除非你修成仙身，可即使你成了仙，我们也不能在一起，因为仙妖有别啊。”
难以名状的悲凉撕扯着苏白的心，这样的相思，是被困在了一座广袤无边的牢笼里。
“你过来！”相思朝苏白勾勾手指，苏白也确实走了过去，这次换成相思背对着月光坐在栏杆上，右手扶住廊柱。
苏白缓缓从黑暗走进月光里来，霜色的月华在他的脸上结了层雾，相思觉得今夜的他是亦真亦幻的，那双眸子泡在了一汪寒潭里，深得不见底。
相思将他拉得近了一点，双手一点点攀住苏白的脖子，连呼出的酒气都是那么的醇。
“我和你说哦，我貌似好像喜欢上你了。”
“嗯？”貌似好像？？
“我不喜欢你和女的、雌的、母的在一起，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想你、睡着了在梦里也会想你，和你待在一起，心里会很高兴，可是你一靠近，我又会很慌张，还有、还有……反正话本子里说的我都有，所以，我貌似好像，是喜欢你的吧。”
“不是貌似好像，是一定肯定，相思喜欢苏白。”
说完这句话，苏白的脸已经熟了七分，再下去恐怕要被蒸得稀巴烂了。
“你怎么知道？”
“试一试就知道了，你要、试一试吗？”
苏白存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相思只给了一张大无畏的脸。
“好吧，你说要怎么试，唔……”
后面的话都被吞进了酒香里，今夜的这壶佳酿烫得灼人。
良久，两人的唇才分开，苏白轻喘着粗气，一双眼睛在夜里熠熠生辉。
相思还不忘吧唧吧唧嘴巴，想了半天得出个结论，“嗯……话本子里说只有喜欢的人才能亲亲，所以苏白这样对相思，相思很欢喜。”
其实他也是第一次，小时候在桃花坞光见过猪跑，这次吃上了猪肉，他也欢喜。只是还没牵小手就亲小嘴了，是不是太快了……嗯，下次得补回来。诶，这话本子叫什么，他得好好谢谢执笔之人，要帮忙驱个邪也不在话下。
“苏白，苏白……”
她开始不停地唤他的名字，醉眼朦胧。
这两个字像魇，魇住了相思，也魇住了苏白，他想，这样就够了，他从未像今晚这样满足，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
“在，苏白在……”
一遍遍地唤着，一遍遍地应着，直至相思的声音模糊了，苏白亲亲她微醺的脸庞。
“你醉了，该去休息了。”
“可是酒还没喝完，不能浪费的……”
她嘟起小嘴，固执的认真。
“好了，贪杯伤身，不许喝了。”
闻言，相思扭起了身子，鼻音绕了几个弯，表示她的拒绝，“我不要，你又不是师傅……”
最后两个字很轻，苏白还是听见了。
“师傅是谁？”
“啊，师傅？师傅就是师傅啊，师傅是谁？想不起来，一想就脑仁疼……”
依稀间，是个花狸娘子送来一坛酒，被自己抢着接了手，旁边有个男子道了声谢，说话好听得像潺潺的清溪。只是还没看到脸，相思已睡了过去。
“好了，想不起就不想了。”
师傅，是你从前熟稔的人么，不然怎么叫得那么顺口。
苏白还站着，怀里的人是她，也罢，这就够了。怪不得有那么多人愿意一辈子在红尘里打滚，这辈子不够，还有下辈子，还有下下辈子……只要你愿意。
半晌，待相思睡得熟了，苏白才轻轻抱起她，准备下楼。一转身，就见楼梯边上站着樊空，看着他长叹了一口气。
樊空说，自己最近找到了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帮助相思。只是此法凶险异常，对施法者和受法者损害极大，而施法者亦是受法者。
“其实，季弯弯是相思三魂七魄的一部分，当年天劫难过，相思受了极重的伤，百年功力没了，连一魂一魄都被打出了体外，遁入了轮回，季弯弯是这一魂一魄的第三世。”
怪不得，只有弯弯的血才能唤醒相思，怪不得，被轮回蚕食了岁月，两人还有细微的相像，也怪不得，只有相思能护住弯弯的魂安魄定，因为她们本是一体。
“历了几世人伦，季弯弯早有了自己的思想与情感，不是相思身上原有的那一魂一魄了，所以也不能直接让二者合并。只能以毒攻毒，设法引来五雷劫，强行化零为整，届时相思的记忆就能恢复。”
“好处说了，那坏处呢？”
“成则魂魄聚，败则魂魄散。”
“还有么？”
得知真相，苏白反而比自己预料的要平静，“那个…就算魂魄完整了，相思关于这四年的记忆也许会消失，就是……”
樊空欲言又止，不用多说，苏白已然明了。
这四年么，也包括自己吧，就是说相思会忘了自己，就像忘了她口里的那个“师傅”，只是师傅或许还会被记起。那他呢，“苏白”这个人是不是就永远被遗弃在了这没有她的茫茫人世间。
“这办法我还没告诉相思，要是她知道恢复记忆需要牺牲季弯弯，恐怕……”樊空无法保证，现在的相思能不能忍心取舍，这些年她已经把弯弯当成亲人一样的同伴了吧。
“让我来说吧。”
“什么？！”
她有没有听错，苏白这是要帮她唱黑脸？
“只是晚辈还有个问题。”
“问吧。”
“你是谁？”
这是苏白最大的疑问，为什么只有樊空知道当年的一切，为什么樊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相思的身边，她们的相识真如弯弯说的那样么……
少时的沉默，换来樊空的一句“不能说”。
低头看了看，她依旧酣眠，嘴角撅起个好看的弧度。
片刻后，苏白道，“那还请仙长莫忘了答应的事。”
“哎哎哎……”我还没确切答复呢，哪有这么上赶着做坏人的。
苏白挺直了背，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日后但凡你想要恢复记忆和法力，五雷劫又如何，纵使是九九天雷，纵使被劈得魂飞魄散，我也陪着你，只要你愿意。
凉凉的风穿过回廊，小楼今夜有多少人未能成眠——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