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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昭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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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琳离开后,烈日炎炎下,兮颜独自立在亭下,尴尬得不知所以,只是觉得口渴,不停地咽着口水。
每次见他,她总是这样失态,总是来不及准备,就这样相逢了。
“过来座吧,正好,陪我说说话。”宁王含笑淡淡道。
兮颜欣然受之。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天上火红的日头像是从云中跳脱出来,灼得人肌肤发烫,头昏脑涨。
可宁王只管自己挺身端坐,喝着茶,翻着书,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好像忘记了有她这样一个人坐在这儿似得。
她只能静静呆坐着,暗自在心里揣摩着宁王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偶尔用余光偷眼瞧了瞧,他双眉紧蹙,看得认真,皮肤洁白如玉,双眸乌黑,既有翩翩公子的文雅风趣,又有皇家骨血的华贵之容,她看得更加口渴,不敢细看,怕夺了她心魄,乱了她心绪。
她想象着跟宁王的这场谈话会以哪一句开始,又会以哪一句结束,心里又惊又喜,又期待又害怕。
微风轻拂,些许困意,可她竟然不觉无聊,偶尔抬头看看他,赏心悦目,心满意足,嘴角偷偷笑着。
一句话打破了良久的宁静,“读书,用心学,不难。”
她半晌才回过神来,是他在说话,她本不是害羞的人,可一在他面前就紧张的不行,想说的话很多,可说出口的却少的可怜。
“可是,我不会写字……”她微微垂首,羞得脸颊滚烫。
“凡事,只怕用心。”声音温和,如沐春风,“你可愿意用心学?”
“我,我会努力的。”她又一次被自己的词穷打败了。
“‘哈哈哈……很好,努力就好。”看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宁王竟然开怀大笑。
“玉琳的伴读有几人,都是男孩子,顽劣的很,你不必理会他们,跟着先生认真读书,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也好。”宁王温柔地说道。
她心里一阵暖暖微微泛起,甚至有些想哭,他的话就像是一阵清风拂过她尘土飞扬的心,像是薄雾见了阳光,连日来心中的阴郁霎时间散开了去。
她在这里独身一人,每一次,都是他及时出现,每一次,幸亏有他。
这世上,竟还有人如此美好。
感动的眼泪夺眶而出,一颗颗泪珠晶莹剔透,滴落在她白底青色衣襟,她用手指摸了摸还温热的泪,用衣襟狠狠卷着手指,用力过猛,手指泛白,婆娑双眼凝视萧玉辰,不知道话从哪里起。
萧玉辰一惊,“怎么还哭了?你不愿意,不去便是。”
她慌忙地摇头,拼死忍住,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下来。让她去做伴读已经是他考虑过后,最妥当的安排了,她不想辜负了他一番好意,只是哽咽地说不出话。
“兮颜,玉琳他……他不是坏人,他跟你一样,是个很好的孩子。”见了她的伤心泪,萧玉辰以为她受了委屈。
“很好的孩子,我没听错吧,就他,分明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长大了还起兵谋反,这样也算是好孩子?”她怀疑地看着他。
“玉琳他……他是因为喜欢跟你在一起玩,所以才总是欺负你的。他可是第一次带女孩回来。”萧玉辰和颜悦色地解释,说话的语气像是哄着要买糖果哭闹的小朋友一样。
“喜欢跟我玩……”兮颜重复了一句。
对于宁王的这番说辞,她就是觉得荒唐可笑,玩什么,过家家啊?
对了,她早就不是陈妍妍了,怪不得宁王跟哄孩子似得,她根本就是个孩子,柔声细雨,生怕她听不懂一样,恐怕在他眼里,自己跟萧玉琳大概是一样子的吧。
她心里莫名掠过丝丝的失落。
“好了,别哭了,妆都花了。”萧玉辰伸手轻轻擦掉了挂在她脸的泪,他的手掌宽大,存着些许他的体温,她甚至感受得到掌心纹路。
他的手,有些凉。
她惊得僵住了身子,宁王的手指修长,手上的皮肤和他脸上一样,白白净净的,很漂亮。
又一阵莫名其妙的感动,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泪又夺眶而出,正好滴滴落在他手指上。
“怎么又哭了?”萧玉辰摸了摸手上残存着温度的泪水。
长了这么大,除了她爸,还没有其他男人对她这样,这回还是个这么好看的王爷,连日来的委屈沉寂大海,她心里一阵透亮。
“殿下,您放心,您对我这么好,我以后一定会报答您的。只要您要我帮忙,您尽管说话。”她眼神里透着坚定,胡言乱语了一番。
“哈哈哈……好啊,我就等着你来报答我。”他看她真诚一表忠心的样子,不忍心她失望,遂应了她。
他明快的笑声惊醒了她的春梦,她现在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身份都是人家给的,一分钱没有,无权无势,又没有一技之长,拿什么报答人家。
再说他一个王爷,有什么事情需要找她一个小孩子帮忙的,说完便后悔了,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尴尬之余,她向四周扫了扫,满园的紫露草,想起了宁王妃那日说的“王爷辛苦种下的紫露草……”,心里绞痛了好一阵子。
宁王瘦弱单薄的身子,该是费了多大的心血。王妃那日恼火她,想来也不只是要为难她吧。
“殿下,我……”
萧玉辰缓缓喝了口茶,撂下茶盏,方才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王爷为什么不问我是谁?王爷分明知道的,我不是什么公孙兮颜!”陈妍妍狠了狠心,鼓足勇气,一股脑把心里的疑问全盘托出。
此话一出,身边的周逸之脸色有些难看,倒是宁王一如既往,不动声色。
连日来,她心里总是觉得怪怪的,威名赫赫的宁王府竟然随随便便就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住进来,城府颇深的宁王殿下又给她找了个权倾朝野的假爹,她就是心觉蹊跷。
萧玉辰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你是谁,你还记得?”
燥热的夏日里,她顿时觉得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可是,那是因为她是陈妍妍啊。可宁王如何知晓她不记得自己是谁,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我……我不记得了。”她低低垂首,紧紧按着烫伤的大拇指,狠狠按着,那疼痛,痛彻骨髓。
萧玉辰面不改色,沉思了片刻缓缓道:“既然不知道,那就做公孙兮颜吧。”
她神色讶异地看着他,他的神情是那样淡定,可她要怎样才能解了心中疑惑,她心里有种预感,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萧玉辰执起茶盏,慢慢吹了吹热气,又喝了口茶,沉肃道:“兮颜,你就只做好公孙兮颜就好,你记住,你是公孙家的小姐,是我宁王府的人,是我萧玉辰身边的人,任谁都不敢小瞧了你。”
兮颜此时早已是面泛潮红,心神荡漾,她是谁,还有什么重要的,只得按下心中疑虑,这个宁王,总是能教她乱了心弦,忘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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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静谧,星光熠熠。
宁王妃召唤。
兮颜本以为王妃要给她点颜色瞧瞧,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可却不如她所料,左不过是警告她不要招惹萧玉琳云云,不能只读书,以后琴棋书画,诗词女工样样不得马虎云云。还有……还有就是说,公孙一族跟宁王府荣辱与共云云。
宁王妃还真的把自己当成妹妹不成,她分明明知道自己是假的,可是却跟她说了这样一番话,兮颜心里总是觉得怪怪的,又有些兴奋。思量无果,她暂时还是选择不去想了,反正也不重要,她终究是要离开的。
还有……还有最让她开心的,王妃教她谨言慎行,不要丢了公孙家的颜面,教她必须日日晨昏定省,给宁王请安,不得偷懒。
于是,漫漫长的黑夜里,她有些按耐不住,满心期待着明日的的清晨,期待它快快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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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里的清晨,成了她最期待的美好时光,每日的黄昏夜半,不再寂静清冷,心里想着闭上双眼,做个好梦,再一睁眼的功夫,再见他,她心里像是被常常被什么东西填满,几分幸福,几分期待,几分紧张。
原本以为,混吃等死消极怠工等上三年,活着就好,现在她才发现,在心底悄悄留下一段不为人知的暗恋,也是那么让她欢喜,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美好,美好到她觉得穿错了这样倒霉的事情都算不上什么。
当然,为了避免撞见萧玉琳那个小魔王,每日里她必提早去半个时辰,好正巧错过萧玉琳,免得话不投机,惹火上身。
每次去请安,萧玉辰不是在读书写字,就是在院子里侍弄吐了蕊的紫露草,身后一群奴才们侍立在侧,坐立不安,又不敢上前帮忙,只能伸手递个小铲子,小铁锹什么的,周逸之更是尴尬,立在身旁,一会递个茶杯,一会拿毛巾给宁王擦擦汗水。
初夏时节,荆陵阴雨绵绵,宁王染了风寒几日了,虽然不甚严重,但也是几日来缠绵软塌,清瘦了不少。
每日兮颜和萧玉琳去请安,虽然也是面上含笑,但都跟他们说不上几句话,有气无力的,看得她直揪心。
萧玉琳倒是日日伺候在侧,端茶喂药,但是她心里总是对他牵肠挂肚,萧玉琳那样娇生惯养的花花公子,她怎么能放心让他去照看他呢。
这日兮颜照例去羽生阁请安,刚进了屋子,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萧玉辰侧卧在软榻上,身后垫了个软垫支着身子,一个衣冠华丽的女子正坐软塌侧旁,芊芊玉指端着药汤,轻轻吹着汤药的热气,小心翼翼地给宁王喂下药,动作轻柔,眼神里的爱护之情溢得满满。
萧玉辰也是双眸闪亮,看起来精神似乎好了很多。
兮颜心里突然觉得酸楚不已,原来,原来他早已心有所属。
“兮颜,过来,见过昭阳公主。”宁王轻声道。
昭阳公主,兮颜的心像是冰雪初融,“昭阳公主”四个字,竟然有如此强大力量,像是火辣辣的阳关暖化了她,虚惊一场。
她行礼参拜,微微抬首,仔细打量了一番,昭阳公主身着一件姜黄色折纸牡丹锦缎,里面衬着白纱缎竖领中衣,下身一条浅绿色细折儿长裙,云鬓蓬松,娴静若水,生得眉飞目细,娇艳动人。果然是个美人。
兮颜从穿越以来,没有任何的娱乐休闲活动,唯一的消遣就是到处打听八卦韵事,这个昭阳公主,也算是主人公之一。
昭阳公主乃是当今皇太后所出,皇帝萧玉茗的胞妹,与宁王自小一同在皇太后身边长大,二人同年,公主大了宁王几个月,姐弟两人亲密无间,感情极好。
听闻这个公主生性大胆,敢爱敢恨,与江湖中人暗生情愫,后不知怎地,下嫁给了现今荆陵城禁军统领梁烨,兮颜不禁感慨良多,皇家之女,身不由己啊,可惜了一个美人了,幸亏自己没穿错成什么公主,要不更惨。
“抬起头,给我瞧瞧这公孙家的小姐。”昭阳公主音色清婉道,慢慢放下了药汤在托盘。
兮颜缓缓抬头,却看见昭阳公主美丽的双眸中忽现几分诧异之情,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可也被她逮了个正着,看得她浑身不自在,不久便恢复了平静。
“果然不凡,怪不得你偏偏要养在身边。”公主面向萧玉辰,笑着打趣道。
看着兮颜涨红了脸,萧玉辰轻声道:“好了,兮颜,去玩吧。”
她刚想要告退,谁想公主又叫住了她:“兮颜,玉琳贪玩,你没事的时候,可要常来羽生阁,多陪陪王爷说说话。”
兮颜先是一愣,待清醒片刻,应了一声“是”,便满心欢喜地出了门。
公主说要她常去羽生阁,常去陪宁王说说话,那不正是她心中所想的嘛,她心里不禁对昭阳公主心生了几分好感。
“玉辰,,这丫头……”昭阳沉默片刻才鼓起勇气追问。
“昭阳。”萧玉辰打断她的话,“我去了信给敖第……估计下个月,便要进京了。”萧玉辰轻声道,不忍地看着昭阳。
昭阳心中一痛,转而冷笑道:“他不愿为我入庙堂,如今却肯为你回荆陵,看来……终究在他心里,你更重些。”
萧玉辰见她笑得伤神,便歉然劝道:“昭阳,他,有他的难处……”
昭阳笑中含泪缓缓道:“我知道,知道他的难处,他是江湖人,不问朝堂事。我对他,从没有过半分怨恨,当日他若为了我,入朝为官,封侯拜相,甘心靡荼,我昭阳倒是更看不起他,又岂会爱上他?时至今日,在我心里,他还是敖第,一如往日,我对他的情分,丝毫未变。只是,我变了,变成了梁烨的妻子……”声音逐渐低沉了些。
“昭阳,你与我不同,梁烨待你真心,又受皇兄器重……”萧玉辰双眸温润,神色忧伤,苦心相劝。
“我与敖第今生无缘,我不怨恨任何人,今生今世,我嫁不了他,嫁给谁,都不重要了……皇兄拿我换梁烨的忠心,我不怨他,自古深宫女子,命运本如此,只盼来生,他非江湖人,我非皇家女。”
昭阳字字诚恳,娓娓道来,默了片刻,泪眼汪汪看着萧玉辰道:“可是,当日梁烨他伤了你,换了我,今生今世,我怎会原谅他,我若与他同好,又怎能原谅我自己?”
萧玉辰眉毛紧蹙,双眼通红,沉默良久,用微弱的声音劝道:“不是他,是我自己……”
话音还未落地,只听一把清脆的声音响起:“皇姐,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萧玉琳挺身阔步而入,见二人神情黯然,似有伤心事,敛了笑问道:“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昭阳紧忙背过身去,举袖拭去眼角的泪,转身便是明媚的笑脸,训斥道:“玉琳,你怎么这样晚才来,还不及兮颜有心,你哥哥病成这样,你倒是还有心思去玩?。”
萧玉琳心下一惊,疾步上前半跪在侧,轻轻摸了摸哥哥的额头又摸摸了自己的,神情紧张道:“没有发烫啊,不是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吗,哥,你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了?”
萧玉辰见他那慌里慌张的样子,轻轻揉了揉他的脸蛋,柔声安慰道:“哪里有,我好了很多了,是皇姐在骗你。”
“真的?你要是不舒服,就要告诉我。”萧玉琳还是不能放心,伸手把被子向上拽了拽,又握了握哥哥的手。
“没有,真的没有。”萧玉辰无奈道,又望了望昭阳笑道:“好了,你不要逗他了。”
昭阳见萧玉琳倒也还算有心,这才温言道:“臭小子,还算你哥没白疼你,他没事,你不要整天出去闯祸,惹他心烦,要常常过来陪陪他。”
萧玉琳心中难过,低头沉默不语。
萧玉辰心知他心思重,轻轻拂了拂他的头,宽慰道:“哪有,我们玉琳哪有出去惹祸,明明就很听话。”
昭阳瞪他一眼道:“你呀,就知道纵着他。”
说罢狠狠捏着萧玉琳的耳朵拧了几个圈,疼得他直喊“皇姐饶命”,扫了一眼还剩下半碗的苦汤药,命令道:“去!去把汤药给哥哥喂下了。”
萧玉琳拿起半凉的药,黯然神伤,心中似有缰绳抽得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