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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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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湿漉漉,水珠从衣襟下摆滴在地上,脚上的金丝百鸟青色靴底卷着湿泥,发髻倒是并未吹乱半分,依旧整整齐齐,萧玉琳的脸上洋溢着明快的笑容,神采飞扬。
狂风暴雨也不能影响他的好心情。
宁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自然心疼,“怎么这样的天气还要出来,请安也不在乎这一天,淋坏了可怎么办?快过来给我看看。”伸手示意他到软塌边上来。
走上软塌台阶,萧玉琳屈膝斜跪在阶旁,笑道:“这么点雨,怎么就会淋坏了呢?再说了,玉琳给您请安哪有看天气的道理?”
衣裳滴落的水珠正好落在地上,成了一滩水。
宁王伸手摸了摸他的褂子的袖口,吃了一惊:“怎么湿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又在外面调皮玩水了?冻着了可怎么好?”
话毕伸手给他抹了抹额头上的雨水,长叹了口气吩咐道:“快找人给他换件衣裳。”
一身素净的灰色锦缎长褂,穿在他身上似乎长了一些,肥肥大大,显得他身形更加纤瘦挺拔,袖子裹的小手不见踪影,这半旧的衣裳不算合身,可气质清冽,倒有几分宁王小时候的模样。
宁王仿佛瞧见了当年的自己,当年他像玉琳这样大的时候也是这样意气春风吧。
恍惚片刻柔声道:“委屈你了,我这里也没有合适的衣服。”
“哥,我就是喜欢穿你的衣裳。”萧玉琳歪着脑袋,摆弄着袖口又跪在台阶上,灿烂的笑容好似风雨过后的彩虹,让人心旷神怡。
他从小最会哄哥哥开心。
宁王温柔地给他卷起宽大的袖口,白皙的小手才露了出来。
“哥,你是不是又没睡好?是不是雨声吵得?对了,前些日子西越进贡的瑞脑香怎么没点上?不说是那香有安神催眠的功效吗?怎么不管用?”
他扯过来薄被仔细哥哥盖好露在外面的一条腿,紧紧皱着眉头不停唠叨,不管别人有没有答他的话。
宁王眼里含笑,无奈道:“点了一夜了,刚才撤了去,你就过来了,满屋子的味道,不好。”
他这才注意到,屋子里的轻烟丝丝缕缕还未散去,弥漫着清苦味,笑着点了点头,“哦,那就好。”
宁王拂了拂他的头发,温言道:“玉琳啊,陪我去外面坐坐吧。”
萧玉琳蹙眉:“哥,外面还下着雨呢,风也大的很,您就在这儿躺着就好。”
宁王佯装薄怒:“怎么?我的身体竟差到只能在软榻上躺着了?”
哥哥的一句玩笑,却惹得萧玉琳心里一凛,好似刀剑割破般绞痛,漆黑的的双眸微微泛红。
当年若不是为了他,他又怎会落得这番残躯,终日饱受病痛折磨。
如果时光能复返,萧玉琳多想跟他说一句:“别管我,杀了他。”
如果他知道哥哥为他要落得如此模样,他定会在宫中了断了自己,绝不苟活。
半晌萧玉琳方才露出一个微笑:“谁说的?哥,您想做什么,玉琳都陪着您!”
说完起身慢慢掀开了薄被,扶着哥哥坐起身来又小心地给他穿好鞋袜,萧玉辰的脸上犹自挂着浅浅的笑,不再说话。
暖阁外连着红漆雕花门槛有一处见方木质地板延伸出阁外,琉璃瓦片房檐卷起的边角探出暖阁,正好遮挡地板,成了一个暖阁外的小亭台,雨水从琉璃瓦片上顺着房檐倾注而下,雨敲着两旁的朱红攀藤通天柱,浑厚清脆。
萧玉琳一手搀着哥哥的手臂,一手绕在身后,尽力让哥哥向自己身上靠过来,步子随着哥哥的缓缓移动,步步当心,生怕有个闪失摔着。
有眼力见的奴才们早就铺好了坐垫,慢慢扶着宁王屈身坐下,萧玉琳又接过周逸之手里的银白披风给哥哥搭在肩上,轻轻系上前面的两根束带,这才坐了下来。
从此处向外望去,雨已经小了不少,淅淅沥沥淌着,烟雨袅袅,朦胧之中,柳枝随微风依依摇摆,纤细似少女,枝枝含情,草色青葱繁茂,在雨水的浇灌之下更显得翠绿娇嫩。
院子里星星点点几株紫露草开的极盛,枝叶柔软,随风荡起,微风袭来卷着泥土的清香郁染着花香,令人心神荡漾,如在云端。
眼看前几年还躺在自己怀里哭闹的弟弟如今已长成大人模样,萧玉辰心里五味陈杂,说不出的滋味,既欣慰又难过。
他若不是他的弟弟,也不会从小就要过着危机四伏朝不保夕的日子,更不必装成一个碌碌无为的小王爷,他应当是个壮志凌云英姿勃发的少年吧,何至于被皇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非要置他于死地。
“玉琳,我听说你前几日跟玉桓起了争端?”宁王缓缓问。
萧玉琳猛一回头看向身后的周逸之,眼神冷冷,吓得周逸之打了个寒颤,慌忙躲闪了吃人的眸子,向窗外看去,假装毫不知情。
“好大的胆子!还敢告起本王的状了,周大总管,您可真本事啊,怎么什么事情你都知道啊?有你在我哥身边照看着,本王爷真是放心得很。”萧玉琳伸手直指他,阴阳怪气地兴师问罪。
周逸之涨得脸通红,又不敢反驳,只只好尴尬地站在身后。
“好了,玉琳,我随口问问难道也不行吗?”宁王提高了声音,嗔斥道。
萧玉琳见哥哥语气有变,这才缓缓扭过身子来,转眼间满面带笑,脸颊两个小酒窝显得更深邃了,小手抓着宁王的手臂撒起娇来:“行行行,怎么不行,哥,你想问什么都行。”
宁王缓和了语气:“玉琳,皇上感念端太妃养育之恩,对玉桓宠爱是应当的,况且他是你的兄长,你该多加尊重才是,不要小孩子脾气,与他争一时长短,徒惹是非,再说你若真是在他那里受了什么委屈,回来自有我给你做主……”
“我知道了,哥,您就别管了,”萧玉琳扬起下巴,嘴角斜斜一飞继续道:“再说,玉琳今生只有您一个兄长。”
不想他说出这样的混账话来,宁王大怒道:“玉琳!”
生而为皇子,父亲,母亲,手足之情都是奢侈的,萧玉琳从来对这些都没有任何期待,可自己是何其幸运,自己的兄长视他为珍宝肯为他舍了一切,今生今世,他只求哥哥能安好无恙,谁动他分毫,他粉身碎骨也定叫他死无全尸。
萧玉琳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想要转移话题:“好了哥,您怎么总是教训我呀,下个月可是我的寿辰,您要送我什么呀?”
宁王知他心性,从小教训,也免不了他在外生事儿,只得整日里给他收拾烂摊子,便不再多数,“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拿得出的,随你想要。”
他只是想哥哥息怒才扯到自己生辰的事情,至于想要什么寿礼,他根本不在乎,笑道:“哥,你送的,我都喜欢。”
他再生气,也受不住萧玉琳这张伶牙利嘴,被他哄得心里舒服,扑哧笑出了声来,“你拿了我的蟠龙紫虾去钓敖第的黄金锦鲤去了?”
“他的宝贝锦鲤,我偏偏要炖了它”,萧玉琳说罢剑眉一挑坏笑道:“哥,那宝贝……好吃吗?”
他炖了敖第的宝贝,他肯定不会轻饶了他,可是要是他哥哥给吃了,想来敖大少爷也不会跟他计较一条破鱼。
妙啊,妙啊,幸亏把哥哥给拉下了水,他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动到。
“敖第就要回来了,你最好安分点。”
萧玉琳:“……”
“玉琳,你觉得那日亭中问政,他们答得如何?”
事情过了几天,没想哥哥竟问了起来,恍惚了下笑道:“哥,我真的不懂什么朝堂政事,夫子只教了念书,我也不曾细想过江州之事,魏礼常流那番说辞我想不到,听不出是好是坏,只是,我不喜欢他们那番话,至于其他的,我没多想。”
他确实从未教过萧玉琳半点权谋之术,为官之道,朝堂政事更是不准有人跟他提半个字,知道的越少,他越安全,展露锋芒也不会急于一时。
可他毕竟是在这趟混水里长大的,想要不沾淤泥毫不知情是根本不肯能的,玉琳是他看着长大的,知道他心里不快活,又问:“那你觉得与他们为友,如何?”
萧玉琳想了一会,正色道:“他们自小与我一起长大,情分是他人不能比的,他们待我不薄,我也视他们为友,我虽不喜魏礼与常流权谋诡计,但知道他二人待我真心,以卿更不必说,是我最好的朋友,至于兮颜……”萧玉琳停了片刻继续说:“她知我心意,我是绝不会为一番政见薄待了朋友的。”
萧玉辰本想宽慰他,没他这般通透,便只说了一句:“玉琳啊,你能这样想,很好,你记住,为你所用之人,取你所用之处即可,其他的,任他去,与你交心之人,你要真心待之,不求其他,哪怕有一日情谊不再,也不要有所怨言。”
外面雨势不大,风却忽大忽小。
宁王身上的披风一角吹了起来,他随手轻拂了一下,风吹得细梭牛毛般细雨落在手背上,虽说夏日,竟然感觉几丝凉意。
萧玉琳捧着哥哥的手掌,拿衣袖轻拭去雨滴,碰到手背上的冰凉肌肤,才恍然发觉在外面坐的时间已久,刚才只顾着说话,忘了时辰。
“哥,外边凉,咱们回去吧。”
宁王微微颔首,在萧玉琳和周逸之的搀扶下进了暖阁,刚才在外面坐的久了,两条腿发软不听使唤,起身时差点跌坐了下去。
玉琳那句“权谋诡计之言,不屑与之为伍”,回响在耳边。
如今他终日里想的做的无一不是勾心斗角的阴诡之事,在萧玉琳的心里,究竟是怎样想他的呢?
心里不觉间蒙了一层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