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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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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荆陵,一片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的繁华盛景,大周边境连年的战火纷飞也并没有扰乱了这里的祥和气氛。
从藏香阁出了门,萧玉琳径直在前方开路,德喜跟在身旁,兮颜与灵犀二人跟最在后面,男孩子的步子大些,她们只得匆匆加快了脚步,生怕落下。
焉知走了多久,路边的景象渐渐不似刚出藏香阁那般繁盛喧闹,过往的人少了许多,只见三三两两身影穿梭。
她虽然好奇萧玉琳究竟要带她前往何处,可刚才她的失言让她觉得尴尬难堪,浑身的不自在,不想先开口,只好按下心中疑虑。
又走了好一会儿,兮颜已觉得脚面肿胀,有些酸痛,刚还抖擞的精神随着火辣辣的日头跳脱出云层逐渐萎靡,脑袋耷拉了下来。
抬起眼皮细瞧了一下周遭景物,房屋皆是草木和着泥浆而成,房梁不稳,倾斜得厉害,像是说话间就要塌了下来似得,与刚才那般昌盛光华根本天上地下。
前面几百米远的地方有三三两两的露天草棚,虽说是草棚,可也只头顶一面,草顶密密麻麻尽是窟窿,四面并无任何遮挡之物,临时歇脚也便罢了,说是用它遮挡风雨是万万不能的。
草棚前面有一施粥之处,几人手握舀勺正在盛粥,等候施粥之人无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距离虽远,她也看得见一人一碗的稀粥,从舀勺落下,并无几颗米粒,称之为水汤,更为妥当。
兮颜随即好奇向后望去,排着的队伍只见首不见尾,排在后面的人想要吃上稀饭,恐怕要等上半个时辰不可了。
此情此景,万不能与刚才那鼓瑟喧嚣联系在一起,云泥之别,仿佛天堂地狱冰火两重天。
天气闷热,额上的汗珠颗颗晶莹剔透,直要落下,眼前这破败的一幕仿佛一盆凉水注下心间,她霎时间清醒了不少。
荆陵城的繁华只是浮于表面,谁知扒了那副光彩照人的绫罗绸缎的波光华服,竟是这样的破败凋敝。
帝都荆陵尚且如此,看来大周盛世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不想扒了那层自欺欺人的华服给她看的,竟然是萧玉琳。
她与萧玉琳等人衣衫光彩鲜艳,在这地方更显得刺眼至极,引得众人皆朝这边望了过来。
那一双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看得她不自在,身上似有千条细虫爬过,奇痒难耐,刚刚还是燥热难忍,这会却有几丝寒意涌了上来。
她是从物质生活相对富足的现代社会而来,见到这番景象,心里既吃惊又有些微妙的害怕,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扑面而来。
灵犀也有些胆颤,伸手扯了扯她衣袖口子,小声耳语道:“小姐……”
心里虽然也忐忑不安,她却极力保持镇静,握住灵犀冰冷的小手,以示安慰,灵犀手心微凉,汗液下来,冰的更厉害。
“玉琳,这是哪里啊?我们来这做什么?”
没等萧玉琳答她的话,一把熟悉清冽的声音响起,“玉琳!你怎么才来啊?都等你半天了。”
是明以卿,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起读书的一众小伙伴们。
两个面庞洁白如玉的俊俏美男子成功地吸引了众人的眼球。
他们这才留意到跟在萧玉琳身后的清秀男儿是兮颜和灵犀。
常流不屑低语:“你怎么把她也给带来了?”语气有几分轻蔑。
她哪能让这小子小瞧了她,蹙眉轻扬起下颌,眼神凛冽道:“怎样?我不能来?”
常流见她那嚣张的样子又现,不想招惹,便不作声。
萧玉琳问了声:“东西带来了吗?”
明以卿不耐烦地道:“早就带来了,我已经派人分发给了这里的领事的人了,这会正在搬着呢。要是等你来,估计呀,太阳都下了山了。”说完晃悠着着刚刚折下来的柳条摆弄着。
萧玉琳脸色极为难看,“谁让你带着人来的?不是说让你们自己来吗?要是让我哥知道了怎么办?”说罢一把夺过细柳枝,足足吓了明以卿身子向后一缩。
“自己来?我的小王爷,就咱们几个人搬这么些箱子,还不得搬到明天啊,咱们几个皮糙肉厚的且不说,您这千金之躯,等着您干活儿,这些灾民怕是要饿死大半了!”明以卿稍稍摇着头,提高了声调,神色些许不悦。
明以卿说的话不无道理,萧玉琳无言以对,瞪了一眼便不再言语。
她豁然开朗————这些人恐怕就是前些日子江州水祸灾乱的江州灾民,救济粮饷迟迟不肯发放,灾民们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一些人无奈之下只得涌进天子脚下的荆陵城以求朝廷庇佑,求一生路。
兮颜眉毛一挑,抿着小嘴偷笑,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混账小王爷,视线从眉心缓缓滑到双唇,再从薄唇掠到眉心。
此刻的萧玉琳立在金黄璀璨的阳光下,欣长的身子显得无比的挺拔夺目,摄人心魄。
他苦心收敛锋芒,“扮演”一个胸无点墨的膏粱子弟,如今却肯为了江州灾民以身犯险,孤注一掷。
她突然觉得自己面前的这个小伙伴是那么帅气炫酷。
“告诉你的人,嘴严实点,要是走漏了风声,别怪我不客气。”萧玉眼神犀利盯着明以卿,攥在手里的柳枝瞬间射了一节。
“好了,好了,你放心吧,咱们这做好事,赈济灾民,怎么还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得。”常流双手抱肩,摇头抱怨。
明以卿也诸多不满:“就是呀,玉琳,你就让你哥拿出点银子不就的了吗,还有我爹,咱们几家出钱,就算不能让灾民衣食无缺,可是填饱肚子过了夏天,根本就不在话下,何苦拿着咱们的私钱出来赈灾。”
苏醒低声嘟囔:“就是,还是咱们跟人斗蛐蛐赢的钱,你知道我下了多大功夫出老千啊……”
兮颜眼看着他背过腰身的手心里的柳条攥得更紧,仿佛片刻就要灰飞成沫。
萧玉琳脸面色一沉,强压住心中怒火:“灾民死活,与我何干?本王爷钱多,觉得好玩,就赏他们几碗粥而已”,眉毛一挑,话里的张扬跋扈尽显其中,看他们几人都撇撇嘴,一脸的不可置信,又道:“得了得了,东西送完了,赶紧走,我哥等我肯定着急了,免得在这招摇,对了,没暴露咱们的身份吧?”
明以卿自然地搂住了他肩膀道:“没有啊,底下的人都是机灵精干的,他们只知有位大善人“林公子”,哪晓得什么“小王爷”。”
兮颜静静在后面整理思绪,想起刚才萧玉琳告诫她不要浪费粮食,便不觉得奇怪了。
江州的事情萧玉琳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心里所想与那日兮颜所问宁王之话不谋而合。
奈何他是个天生引人侧目的小王爷,一举一动都是有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他越是张扬,就越是危险,甚至可能让宁王置身险地,不能开口表达立场,又不想违心说出魏礼常流那番长篇大论,只好缄口不言。
他虽有心兼济百姓,却绝对不能请宁王帮忙。
宁王一党与皇上早已剑拔弩张,宁王府威名赫赫,功高盖主,宁王若是此时贸然出面,更显得有不臣之心,恐怕会落下口舌,招惹闲话。
萧玉琳不想为难哥哥,只得出此下策。
看来他对朝中局势并非一无所知,甚至知之甚深,一想到这儿,她鼻尖儿微微泛酸。
玉琳啊,玉琳,真实的你到底是怎样的呢?你又何苦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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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已经月上柳梢,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兮颜心里难以消化,萧玉琳说要晚上熬夜把宁王布置的课业补上便匆匆回房了。
夜空幽静,深院寂寥,白月的光芒冷冷清清。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便唤来了灵犀跟她闲聊。
“灵犀,你来宁王府多久了?”
“小姐,奴婢六岁时,家乡闹了瘟疫,我跟着母亲进京躲灾,进了京母亲就死了,只剩我一人,那日街头乞讨被周总管瞧着可怜,便带回了王府调教,到现在,八年了。”
灵犀说起身世,并无难过神色,嘴角弯弯,就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儿。
她不知灵犀身世悲惨,不想提起她伤心事,面有愧色,随即转了话题:“那,谁给你起的名字,心有灵犀一点通,好听!”
灵犀羞涩一笑:“府里奴才们的名字都是咱们王爷起的。”
其实她早就知晓,只是想要缓解尴尬,随口一问。
她突然灵机一动,借着机会便又想试探:“灵犀,你刚来府里的时候,宁王和玉琳是什么样子?”
兮颜下身盖着薄毯,一只手无聊地揪着毯子的一角,面上含笑,满脸好奇。
提起往事,灵犀面露喜色,双眸一闪一闪,没有多想便答她的话:“当时啊,奴婢也还小,只是记得那时候小王爷就调皮的很……”
灵犀仰着头,一边踱步一边回忆,“经常哭闹,咱们王爷在外面带兵打仗,不总在府里,三两个月才回来一次,一回来呀,就把小王爷抱在怀里哄……”
兮颜吃了一惊,宁王带兵打仗,那他的腿疾并不是天生的?
她脱口而问:“你是说,宁王带兵打仗?”
话音一落,灵犀自知失言,停下脚步,大惊失色:“我……”
话已经说道这个份上了,没有到此为止的道理,她必须要问个究竟,这些日子,她过的云里雾里,今日从灵犀这里,一定要问个明白。
她挺直了腰身,一脸严肃,正色道:“灵犀,你心里明镜儿,我并不是公孙兮颜,我虽在这儿时日不多,也明白宁王府水深,我在宁王府里活的小心翼翼,生怕触着谁的眉头,那日你好言劝我,我记得你的恩情,可我现在必须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做打算。”
她字字诚恳,这番话并非虚言,她此番询问,说是好奇八卦那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她想知道宁王和萧玉琳如今的形势究竟如何。
她既然受教于宁王府,已然跟宁王和萧玉琳同属一脉,如若他们出事,她必定也在劫难逃,至少现在,她还不想葬身于皇子的风云争斗。
灵犀见她这番一本正经,惊得不轻,怔了一怔,望着她思量片刻,疾步走到门窗前,仔细检查了俱已关好的门窗,转身朝她走过来,面色凝重。
是多么要紧的事情,要灵犀这样谨慎?
她也下意识地紧张起来,薄毯的一角被她揪得皱皱巴巴。
一室的寂静,只听得见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她自己的咚咚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