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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问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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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白云飘,湖水随风漾,绿树青草,枝繁叶茂。
幽若亭中,萧玉辰施然正做亭中主位,其余人分坐两旁,左右两侧挨着的便是兮颜的未曾谋面的假爹公孙秀吉和大将军明启。
这个权倾朝野的假爹,果然跟她脑海中想象的差不多,跟现代的企业事业单位的领导官员长得一个样,微胖,小肚隆起,墨眉入鬓,神色威严,一看就是整天吃穿不愁也不运动,高血压高血脂的老年病缠身。
倒是明大将军让人眼前一亮,端坐如山,威武堂堂,腰身剑不离手,五十多岁的人了,站如松,坐如钟,眼神凌厉,举手投足间满是英雄的豪迈气概。
兮颜和一众小伙伴们立在亭下,一字排开,对了,小伙伴里少了一人,便是苏醒,刚才一听问政,就谎称中暑,被人匆匆抬下去看大夫了。
她抬眼看了看在座强大的全明星阵容,心知宁王今日要问的绝不单单是课业那么简单,凭他的智慧谋略,极有可能另有深意。
“这会儿叫你们过来,也没有别的事情,就是自家人聊聊天,你们不要紧张。”宁王一如往日的一袭白衣,随风鼓动,翩翩公子如玉的模样。
这些王孙公子,自小跟着萧玉琳读书,算是受教于宁王,恨不能在宁王府待的时间比在家都长,对宁王也十分敬重,宁王对他们与萧玉琳并无不同,该赏则赏,该罚则罚,从不手软,他们倒也心甘情愿,不敢不服。
可毕竟此时自己的亲爹在这儿,无不身子紧绷,冷汗浃背。
“兮颜,你们刚才在玩的是什么?”宁王眸光烁然落在她身上,柔声笑问。
即使如此温柔,还是惊得她六神无主,惶恐难安,他就是有这种本事,不怒而威。
“我们……我们玩的叫扑克牌。”
“嗯,那有机会你可要教教我。”萧玉辰看出这群孩子们吓得如惊弓之鸟,故意找些轻松点的话题缓和一下气氛,宽慰他们。
见宁王并无怪罪她的意思,她这才安心落意,长舒了一口气。
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你的伤,好了?”
说话的正是明启大将军的长子,明以卿的哥哥,明以仁,兮颜寻声抬眸,只见他身形细长,仪表堂堂,眸光炯炯,将门虎子,果然不俗。
她心里正纳闷,怎么明以卿就跟明家在外面捡的孩子似的,除了相貌七八分相似,谈吐,气质全然没有遗传到半分。
他怎么知道自己受伤?她心里直画魂,双眼疑惑地盯着他看。
“怎么,忘了我了?那日可是我把你抱回王府的。”明以仁面带笑容,略有责怪之意。
是他。对了,那日落马就在明家的练兵场,明以仁教他们骑射,他是应当在的。
兮颜心里直怪自己粗心,竟然忘记了询问一下那日之事,好好答谢一番。
“兮颜多谢明公子!”她行女儿礼。
“我们兮颜也学会了规矩了。”宁王笑着调侃她,不是讽刺,倒含着几分疼爱,好像平日里跟萧玉琳讲话似得。
她一阵脸红,手足无措地尴尬站着。
“前几日,江州河道失修,水灾成患的事儿你们也都听说了,王爷想听一听你们对这件事,有何见解?”明以仁起身,在他们几个面前走了一圈,代宁王问话。
他们几个的眼神全都落在自己的脚上,不敢抬头,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说话的,平时只跟着邹夫子读读圣贤书,练练武,骑骑马,朝堂政事虽然也听得不少,可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从来没让他们说过政见,今天也不知道这些个爹抽的什么风,个个胆战心惊。
兮颜悄悄瞄了一眼各位父亲大人,面色也都并不轻松,估计他们也都心里没底,没想到宁王临时起意,可惜在家没自己给孩儿培训好,此刻人人自危,捏了一把汗。
宁王见他们脸色难看,双手拢袖,笑着劝道:“随便说说就好,我呀,就当是你们说故事给我听。”声音细腻淡然,听得他们几个倒还真的轻松了不少。
“殿下,魏礼认为,去年重修河道,今年决堤,淹了十几个县,绝非是偶然之事,其中一定大有文章。”魏礼抢先作答,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河道工事监管不严,乃是其一,各级官员贪了银子乃是其二,有人贪了银子,照着明里暗里的规矩,不过随便找个替死鬼顶罪便是,但是这一次,由河道监察失职咬出了贪污河道工事银两之事,这也罢了,地方官员找个人了事也就完了,可却层层互相攀咬,最后揪出了李克农,事情到李克农为止,江州地方官被掀的底朝天。魏礼以为,这次的事情,是奔着李克农去的。”魏礼分析得头头是道,字字清晰。
“哦?有意思,那你说说看,是何人奔着李克农去的?又是为什么要冲着李克农呢?”宁王来了兴趣,神色轻松,细声细语地问。
“这个,魏礼便不得知晓了,但是魏礼知道,奔着李克农去的人,布局很大,费了不少的心思,不惜纵容贪污,堤坝被毁,是在没有爱民之心,难以托付天下。”
此言一出,坐上之人,双眸失神空洞,坐立不安,左右顾盼互相使眼色。
魏礼的话,与李舜臣方才之言不谋而合,而且点到为止,极有分寸。
魏礼一向读书比他们都认真,有稳重老练,那日林枫苑中“捉蛐蛐”便是魏礼帮她解围,只是比起他的年纪,还真是少年老成,城府颇深。
兮颜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在心里细细琢磨,再抬眼望了望众人,魏礼父亲魏程前嘴角弯弯,看起来很满意自己儿子的回答,兮颜幡然顿悟,看出了几分门道,原来宁王是想借着问政之言探探在座各位的立场。
“哈哈哈……你小小的年纪,倒是思虑的很深啊,魏礼说的有趣。”宁王笑道。
“常流,你怎么看?”宁王眼神落在常流身上。
“回殿下,常流以为,地方官虽然不大,但与朝中联系甚密,牵一发,动全身,江州百官惶恐,朝中惶恐之人亦不在少数,看江州风起云涌,则识朝中风向变幻。再者,江州乃是朝廷赋税重地,江州祸患,则国库空虚,国库一空,则为官者贪,为民者苦,上下皆乱,变换之中,自有定数,近看三年,江州再难有起色,暂时弃之,未尝不可。”常流镇定自若,娓娓道来。
“常流讲的有意思,看来你们小小年纪,看的都比本王透彻啊。”宁王称赞道,众人都应和着点头。
起风了。
夏日的风竟然也有寒意。
吹得园子里的柳条左右摇晃,亭子顶上的纱幔飘扬,周逸之给宁王披了件衣裳。
荆陵城的天气总是这样变幻莫测。
魏礼和常流的话听得她微微一怔,略有失神,平日读书,不见他们这样口若悬河,说起朝堂政见来,深不可测,着实让她陡然一惊。
他们,还是刚才跟自己玩闹的孩子吗?
她抬头扫了扫亭中的座上之人,又看看宁王,侧头瞥了一眼身边的萧玉琳,她如梦初醒。
宁王哪里是在给萧玉琳找伴读,明明是在给萧玉琳的未来铺路,这几个孩子,非富即贵,父兄在朝中举足轻重,他们长大之后也必定是出将入相,为可倚重之人,若能为萧玉琳所用……炎炎夏日里,她感到些许凉意。
每日的生活太过安逸,安逸到似乎让她忘记了什么,穿越之前,资料上赫然写着“睿王谋反”,她虽然对周朝的历史一知半解,可多少也明白,历史不过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既然书上记载的是“谋反”二字,萧玉琳起兵之事多半是凶多吉少。
可是他会有一个怎样的结局呢?
宁王和皇帝的对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风言风语,她听的不少,准确地说,应该是她有意打听到的。
可是宁王对萧玉琳的疼爱她是看在眼里的,难道他真的舍得赌上玉琳的性命去博弈,宁王智慧过人,何苦偏偏要觊觎血淋淋的皇位。
命运弄人,何苦要她亲眼看见萧玉琳的命运,却不要她看见结局?兮颜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侧目看了眼近旁的萧玉琳,白净单纯的模样,想起那日他在她床头稚嫩地喊她“好兮颜……”
“以卿,你呢?”宁王又问。
“我……”明以卿支支吾吾。
每次宁王检查功课,明以卿都像是下油锅一般,如坐针毡,再加上父亲和兄长在此,更加拘谨,话都说不明白。
“没关系,说来听听,平时你最活泼,今儿个是怎么了?有我在这呢,说吧。”宁王看了眼一旁的大将军,温言道,他总是这样,语气柔和,摆明了给他撑腰。
明以卿一听有宁王给他做主,马上信心十足,上前一步道:“以卿以为,既然是监察失职,那就法办监察,地方官贪污了河道银两,那就一查到底呀!一个贪污查一个,十个贪污查十个,抓起来办了就是。”
他不似魏礼和常流那样稳重老练,确实像是习武之人,放荡不羁。
明以卿出身将门,虽然脾气秉性未能继承到父兄的半分,可毕竟在军营中长大,从小耳濡目染,再加上宁王和家里对他管教极严,将门之后的气质还是有的,只是读书写字少了点天赋,整天跟萧玉琳待在一起,性情免不了乖戾。
兮颜眼看着大将军和明以仁脸色铁青,双眸似火,心里默默为明以卿点了一柱香,估计他今天免不了挨揍。
宁王被他说得愣了一下,又笑着问:“没了?”
“没了!”明以卿简单粗暴地答道。
“那李克农呢?该当如何?”
“法办李克农!”明以卿一脸自信,毫不犹豫地回答。
“以卿!”明启大将军喝道,掌击梨花木茶几,桌上茶杯随之一动,眼看就要怒了。
在座之人大惊失色,一时间鸦雀无声。
江州的事情闹得厉害,兮颜是听说过一些的,但是其中的利害关系是她不得而知的,但是刚才她细听魏礼和常流的一番话也明白个大概——李克农是宁王的人,可偏偏明以卿这个缺心眼,怎么就听不出来呢?
“哈哈哈哈……果然见解独到啊!以卿,你长进不少啊,说的好!”宁王赞扬道,见宁王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大将军也没有再说话,但是脸色难看至极。
“玉琳,你跟哥哥说说,你怎么看?”终于轮到萧玉琳了。
兮颜缓缓抬头看了眼淡定的萧玉琳,好奇他会说些什么。
兮颜心里明白,这些孩子虽然年纪尚小,可命数已定,他们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早晚要卷入波谲云诡的朝堂中。
萧玉琳也不会例外,他与他人不同,他是皇子,是搅弄风云的人,其他人,输了尚可活,他没有退路,身后便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