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FILIGILI

3、第二章 朝

　　那日从宫中出来，已是落日时分。在炎炎之中，母亲揽着我的手却凉得很，我只当她是坐着太久，不敢再做多思，即便皇后欲言又止的眼神像是一针利刺狠狠扎在我的心口。
　　时隔多日，母亲似乎待我依旧如常，我便渐渐地淡忘了这件事。
　　只是当下日子越发燥热难耐，偶有雨水亦难以阻挡来势汹汹的热浪，不肖几日越国西南边疆地带就突发旱灾，消息快马加鞭传上御前，王上听闻此事后连日焦心重重，朝堂上下一时动荡不安。父亲与哥哥几乎不得归家，我能见到的也只是一个匆匆的背影，我担忧也罢，思念也罢，总归想不出什么能帮上忙的办法。
　　贴身侍女子夕似乎一朝闲了下来，平日里要侍奉的主子一下没了踪迹，她倒是寻到了许多新玩意儿，例如飞毛毽子，自此我总是缠着子夕跟我一起踢毽子。有的时候子夕正忙着给花浇灌、松土，瞅着一壶的水缓缓流入泥土中，任由娇艳明媚的花朵所吸收，我突然感到不快，或是没来由地难过，总想着也许单这一壶水就能拯救许许多多的人！
　　直至入秋，才终于听闻朝中有能人寻到好法子，一并解决了王上的心头大患。
　　与许久不见的哥哥一齐用膳时，哥哥竟丝毫不掩钦佩之色，眉飞色舞地大赞此人年纪轻轻然绝顶聪慧，的确令我对他多生出一分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哥哥这样不惜赞赏。”我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问道。
　　“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庄秋……小妹，为兄自恃敢作敢为，在这件事上却还保有一分犹豫。那日庄秋弱冠之姿，于朝竟敢自荐担起如此重任！为兄只得自叹不如。”哥哥一时间兴致愈发高昂，尤其仔细地讲述了庄秋是如何不卑不亢献出灌溉图，舌战群臣，精彩之处连我也不禁拍手叫好。
　　然而，哥哥最后落了沉沉一叹，神色复杂道：“可惜他是伍相国的弟子，此番伍相国可谓如虎添翼，占尽风头！”
　　这一叹，我登时笑意全无。
　　越国右丞伍元庆是我父亲的政敌，偏他女儿生得天人之姿，一入宫便令王上不顾祖制晋封赐万千荣宠，位列淑妃，仅在我姑母之下。自打淑妃诞下龙子后，便无人敢掖其锋，因此姑母召见我母亲的次数亦越来越多，我趁此机会入宫也不过是为了多见太子钊哥哥一面。
　　此刻我的手扭紧，仿佛乱麻般纠缠。即便想刻意遗忘，那些层层叠叠的宫事就像是张密网，将我兜住了。
　　“想什么呢这么专心，眉头都皱一块了。”哥哥在一旁打趣，适时将我从思绪中拉回。我抬头，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哥哥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柔声轻言道：“没事儿，一切都有哥哥在！”
　　我默默点头，却望向天边不可及的银月。

　　秋意渐浓，绵绵细雨打在枝叶上显得朦胧而萧瑟。今日中元节，宫中照惯例设宴，我随家人同往，雨滴打在宫中石板上，不免起水花片片，众女眷皆梳理后同前往灵华宫觐见皇后及众妃。母亲端坐左首前排，我则与各家小姐分列右侧。轻顾四周果然是以往相熟之人，而其中一道蓝色身影，更叫我喜不自胜。“容姐姐！”我出声笑唤，而她似与我心有灵犀依依而来，执起我的双手道：“相别多时，菀卿妹妹可否一起安好！”
　　“都好都好。不过自从容姐姐搬离京城，妹妹再难寻一知心之人……”我与容家长女容义是自幼的情份，当年容家因被污蔑贬谪南阳之时，以为今后再难相见。所幸冤案平反，如今容伯父官复原职，总算是盼回来了。
　　“我这次回来，最最想念的就是你！”容义动容道，声音竟有些哽咽。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若不是此时此刻我们都身在宫中，我真想与她痛快哭上一场！见四周聚人渐多，容义悄悄拭去眼角泪痕，慢慢敛了情绪，拉着我的手叙起家常。此时忽有一队侍女鱼贯而入，这便知是宫中后妃即将到来，我与容义淡淡退到一旁，垂首恭守，不再多做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