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FILIGILI

2、第一章 宫

　　我自小出入宫中，像是进自家府邸般容易。
　　我从没有想过到底有多少人为了跨越这道墙而抛弃了一切，对于我来说，皇宫便是我另外一个家。三朝元老靖远侯关晋东是我的祖父，祖父之后由我的父亲继承此爵，更何况当今皇后是我的姑母，吏部侍郎是我的兄长，而我，则是这一家中唯一的嫡女。我总听外面的人说越国之大，却比不上一个关家，兴许比起称皇称帝这样不切实际的痴想，百姓倒更愿投胎到关府享一通人世繁华。

　　今年我十四，正是良好年华。
　　“菀卿，你来了。”身后传来温雅呼唤，不是太子钊哥哥，还会是谁？
　　“太子哥......殿下。”我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声音硬是转了一圈。想起不久前母亲曾告诫我，现在我慢慢大了，一定要理清楚长幼尊卑，再不得唐突冒失。
　　“怎么，菀卿不像以前一样喊我哥哥了，倒是突然让我有点不习惯。”钊哥哥语带笑意，玉手轻轻拂过我的发。钊哥哥在我的面前从来自称“我”，他的亲昵总是让我偷偷暗喜，毕竟......
　　有时候我觉得是母亲多虑，即便钊哥哥是我朝储君，他的血液中依旧流淌着一半的关氏血液，他的另一个身份就是我的表哥，我深信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变的。
　　“菀卿，一切都好吗？”他看着我，深邃的眼眸一动不动，只一眼我的心就如同飞翔的燕，在胸中急驰。我浮上一缕娇笑，嗔道：“前几日，太子殿下才问过菀卿同一个问题。”
　　钊像是十分感叹自己迷糊般揉了揉眉梢，抚掌笑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大概是我太想菀卿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如是说，我便低低垂首，掩去羞热。
　　恰逢夏日绿意正深，御花园荷花荡漾，钊哥哥身上传来的隐隐香气，令我难以平静。
　　“咦，我说这皮猴儿怎么又来了，王兄你怎么也不嫌、她、烦！”另一道威风虎虎之音打破我的心绪，如此不合时宜的也只有四王子彻了。彻与我同年，我稍长他三月，再说他并非我姑姑也就是当今皇后所生，自然我不把他真放在眼里。平日里四王子彻行事乖张不懂收敛，和我的太子表哥相比，那实在不值得一提。不过礼倒不能免，他既是皇家子孙，我总该让他几分，省得宫里人碎嘴说我没规矩，仗势欺人。
　　“菀卿见过四王子殿下。”我淡淡一瞥，总归是不大情愿。
　　“得了，你以前对王兄都没大没小，我还那敢受您这位大小姐的礼？”他似乎很是厌烦我的样子，剑眉紧簇，显得更为鲁莽。
　　我心中暗恼，不知是欠他银子还是怎么了，这小子总是和我不对头。
　　“别这么盯着我，我可不是专门来挤兑你的。王兄，我刚从父王那儿请安而返，父王正在寻你。”他虽是对着钊哥哥说的，实际却也没忘了狠狠瞪我一眼。如此作为真不像是皇室宗亲，许是私下里宫人嬷嬷都对他不曾上心，少了该有的教养。我只当是没看见，亦忘了留意钊哥哥闻后之态。
　　钊哥哥走得匆匆，我望着他的背影，不禁有一分失落涌上心头。在这宫中大概没有人不知道，等我及笄之日便是成为太子妃之时，从此钊哥哥的身侧便能有我，而我亦愿自己可以配得上与他比肩。我几乎是掰着手指数日子，常常数到自己辗转反侧。
　　“诶，你别看了！人都走多远了，眼珠子要掉下来了！”孙彻在旁不知趣地吵闹，我此刻很是烦闷，恨不得有把竹鞭哄走他，抬头瞧见他面色颇为古怪，我赶忙作势要离开。
　　“你......就没什么对我说的吗？”他硬是纠缠，跟着我的步伐一路而来，我索性小跑了起来，便也顾不得什么持稳形象了。然而孙彻一大步流星似的窜到我跟前，一把拦住了我的去路。我气得打他一拳，他不管不顾地抓住，却一直沉默不语。
　　“四王子殿下，您究竟有什么事情非要和菀卿拉拉扯扯。”宫中人口众多，这道理我自小就明白，别人亦谨言慎行，偏偏孙彻他，不过一个不受重视的王子却竟敢将这些规矩都视为无物。
　　我见机使劲踩他的靴，趁他一个不留神忙扯回了衣袖。
　　“今日......是我的生辰。”良久，孙彻才吞吞吐吐地低声道，然而他并不看向我，脑袋自顾闷闷地转向一侧。我立时顿感语塞，他的生辰和本小姐能有什么关系？更不要说我自小与他的关系实在是不算要好，难不成他还想妄图从我这儿讨个礼物走？心下暗自琢磨，嘴上却平淡念道：“恭祝四王子殿下生辰吉乐！是菀卿疏忽，望王子见谅。”
　　孙彻果然又皱起了眉头，正想说些什么，到处唤着我名字的宫女便急着朝这个方向而来，我感怀地退后几步，连忙与他拉开了距离。他就这样被留在原地，像是霜打的茄子孤零零的，倒让我徒生出一丝怜悯，看来四王子果真不受重视，竟落到了向我要贺礼的地步......
　　到了灵华宫的门口儿，换了我相识的桂嬷嬷领我进去，她缓缓地穿过宫殿的长廊，脚下没有一点声响，往来的宫女皆是停下手中的差事而默默俯身，不远处则传来了我母亲同皇后娘娘的说笑声。我满脸喜色，不禁开心一唤：“姑母！母亲！”
　　这两个全世界我最最敬佩的女人都正慈爱地望着我，母亲的怀抱像是绵软的云朵，我想也不想便扑了进去，露出个脑袋皇后娘娘眨眼睛。母亲温柔地抚摸我的背，却佯装严肃道：“整天就没个正形，见到皇后娘娘也不守规矩，是不是平常罚的轻了？”
　　只听皇后笑笑：“都是自家人，哪来这么多拘谨，本宫自然是喜欢菀卿的真性情，看着真叫人舒心。”
　　“还不快谢谢娘娘。”母亲在旁叮嘱，我也忙敛了神色端端正正道：“菀卿多谢皇后娘娘的称赞。”
　　此刻皇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而定定地端详我，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压力。我心下不免错愕，姑母从未这样眼中带利地审视过我，印象中的她总是端庄得体，见着我也总是笑意绵绵。然而还没等我回过神来，皇后含笑冲我招了招手，示意我上她跟前去，她伸出带着长长护甲的双手，捧着我的脸来回端详，似是满意的神情。她金色的护甲轻轻划过我的面，有种说不出的痒。
　　“不错，很是秀丽端庄。不过光是端庄怕是不够，弟妹你说是不是。”皇后虽目光未曾转移，她的话却是说给我母亲听的，我茫然地试图向母亲求解，只是母亲垂首并没有回应，徒然让我更加心神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