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棍的十八小时》鱼和寿喜烧

3、董晨姑娘（二） “我们打个

　　董晨不像余今，她追男孩子的方式和大部分漂亮又活泼的姑娘一样：表白，表白，花式表白。

　　比如有一天，董晨冲到顾前面前大声问他：“顾前你当我男朋友吧！”
　　比如给顾前递信，发动顾前的朋友帮她递信，发动能发动的朋友帮忙递信——包括余今。董晨的字端庄圆润，写起情书来简直赏心悦目。
　　比如董晨“强行”宣称顾前和自己的家在同一个方向所以放学顾前顺路要一起回家。其实照余今看，说他俩顺路也不能说完全不对——虽然董晨为了顺路每天需要多绕十分钟的路。
　　比如更加频繁地和顾前一起打篮球。董晨喜欢顾前在班里几乎人尽皆知，董晨要求分队，顾前的朋友们挤眉弄眼地互相推搡呵呵笑，要把她和顾前分两队让她专门盯防顾前。谁知董晨不要，她说：“滚蛋，我要和顾前打配合！”

　　甚至那本《常见植物》也是因为顾前喜欢生物学。班主任老王搞过一个班会，主题是“我的理想”。顾前上台的时候，董晨原本是支在桌子上打瞌睡的，却噌地一下坐起来，听到顾前说，我喜欢植物，我想当生物学家。
　　董晨就记住了。余今每天听她背什么紫花地丁，什么二月兰，头都要大。

　　时间久了，余今觉得顾前这人实在颇有些不仗义。董晨和他倒是越来越熟，可这熟怎么看也不像是小情侣的感觉，反而有些称兄道弟的意思。她趁午饭的时候问董晨：“顾前到底对你有没有什么表示啊？”
　　董晨打哈哈：“快了快了。”
　　余今知道董晨不好意思。再热情再大方的姑娘，真要表白，那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虽然有句俗得不能再俗的话叫“女追男隔层纱”，但真正大胆捅破这层纱的姑娘有几个啊。她又问：“那你给他正经表过白没啊？”
　　董晨说：“我表过啊，前两天回家路上当面拉着他说的。他说他也喜欢我，但不是对女朋友的那种喜欢。”
　　余今心里咯噔一下，董晨又说：“不过他也不喜欢别的女生啊。”她笑眯眯地总结：“这就够啦。”

　　看着董晨追顾前的这一段时间，余今除了被迫认识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植物之外，也认识了顾前。顾前个子不矮，在班里的男生中算好看的——不然董晨也看不上啊——除了一直对董晨磨磨唧唧之外也没什么太大的缺点，人也算聪明，成绩不错。这就是余今最初对顾前的全部印象了。
　　于是，余今后来死活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顾前了。

　　***

　　彼时的七中在江城的中学里是个奇特的存在，虽然是重点中学，却已经不是其中拔尖的学校了。余今在时的七中已经过了鼎盛时期，显露出走下坡路的征兆来。余今恰恰好赶上了七中最后几年的好时光。余妈妈把七中的没落归咎于素质教育，认为七中就是不像三中那样死命绑着学生做题才会逐渐被三中赶超，然后越发招不到好学生，也就越发落后。但余今是感激七中的，她常常回忆起那个面试的下午，后来她有了更多三中的朋友，越发觉得如果自己当初去了三中恐怕只能泯然众人，简直不能像在七中这样放羊的。

　　余今是个很喜欢记录的人，偏偏余妈妈有着中国妈妈们的通病，喜欢翻孩子的抽屉。那些带锁日记本之类的东西在战斗力爆表的余妈妈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因此余今小的时候从来不敢写什么日记，生怕一言不合被余妈妈窥个正着。但余今会写周记，因为周记是班主任老王要求的，而周记又是作业，余妈妈从来懒得查余今的作业。于是，很神奇的，余今得以保留下来很多后来每每重读都觉得羞耻的“人生感慨”。有一段时间余今和好朋友唐欢闹别扭，写起周记来不免哀怨，结果老王给的评语是：“你最近是为情所困呐。”
　　QQ流行起来的时候，余今很早就开了空间，最开始打字慢，所以每一篇都很短，就是三两句话记录一下生活；后来手熟起来，写的东西终于长出一页；再后来看的书、电影多了，也会写些读后感或者影评之类的，一篇一篇累积了不少；再后来到了2009年，各种SNS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余今记录生活的方式也从几千字逐渐浓缩到140字的小方框里。

　　然而这样爱记录的余今却找不到任何关于她和顾前的最初记录。她唯一能找到的一点痕迹是在她和顾前不再同桌之后，她曾经模仿顾前的口气写了一篇《我看余今》，老王大加赞赏在班里传阅。但那一篇显然余今是藏了情绪的，时隔这么多年，她只记得这是自己的掩饰之词，却早已经不记得真相是什么了。事实是，即使有机会重现当年的真相，余今也怀疑自己没有勇气去直视那个幼稚的自己。
　　爱情本身就是羞耻的。暗恋更是。

　　余今记得她和顾前是初二上学期调座位被调到一起的，但她总觉得自己是在此之前就喜欢上了他。可能是因为他篮球打得不错，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当董晨跟她说“他也不喜欢别的女生啊”的时候，她心里是有点失落的。余今还是被董晨拉去看打篮球，但她看的已经不仅仅是董晨了。
　　后来有一天董晨突然跟她说：“你喜欢顾前就去追啊。”
　　余今吓了一跳：“啊？”
　　董晨笑笑：“我都看出来啦。”
　　余今吓得矢口否认：“没有没有。”彼时的余今还是个视早恋如洪水猛兽的小女孩，这种情感暴露的可能性简直把她吓坏了。
　　“不如我们打个赌，”彼时正是春夏之交，教室里的温度已经高到有些闷热，董晨神神秘秘地说，“要是他一会穿校服进来，就算了；要是他没穿校服，就表示他也喜欢你。”
　　这和揪玫瑰花的瓣数来问对方喜不喜欢自己没什么两样。余今一向不信这种毫无科学道理的占卜，那天却鬼使神差地说：“好啊。”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的这点小心思表现得太明显了，顿时耳朵就红了。董晨笑得鸡贼：“还说你不喜欢他。”
　　正说着顾前就进来了，穿了件白T。余今心里高兴，耳朵却更红。她吼顾前：“你为什么不穿校服？”
　　顾前一脸莫名其妙：“。。啊？”

　　这次奇怪的赌约之后，董晨很快停止了追求顾前的行动。不久，她和一直追她的林宇在一起了。和顾前不同，林宇如获至宝地向全世界昭告了他们的关系。董晨恋爱的方式和大部分漂亮又活泼的姑娘一样，就是秀恩爱、秀恩爱、再秀恩爱。她和林宇每天同进同出，吃饭放学都黏在一起，
　　林宇每天给董晨写一封情书，在班主任老王的眼皮子底下给董晨传纸条。余今和董晨的关系还是很好，而这个中继站一样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她身上。老王很信任余今，像这样听话的学生，老师们一向都很宽容的。余今就这样得以见证了董晨和林宇的一整个爱情。而董晨开始笑眯眯地撮合余今和顾前，最明显的，莫过于她借着自己生活委员可以排座位的特权，把余今调成了顾前的同桌。
　　属于余今和顾前的轨迹就这样正式撞在了一起。

　　***

　　余今是很羡慕董晨的。
　　她觉得懊丧，即使到了二十五岁，回想起这一段故事，她都不知道自己是真喜欢顾前呢，还是因为董晨说“原来你喜欢顾前啊”才觉得自己喜欢顾前的，她甚至怀疑可能是因为自己看到董晨追顾前才也想要追他试试，却没勇气付诸行动。而即使原因如此晦暗，余今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当时是真的喜欢上顾前了。
　　十三岁遇到的那些少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