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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旖云殿·娇慵只自怜 章绮真心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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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不能心安的,还有余姚公主章绮真,她神魂无依,无限凄怆。
祸不单行,前脚她的娘才死,后脚玉皇后便将皇三女庆嘉公主章绮萝指给陈诚。心头的疤才结了痂,却又被人狠狠撕开。
千疮百孔,再拿什么来掩盖?
毋庸置疑,这世上再无与她亲近的人,何处去安身立命?
无处安身,遑论立命。
从幻梦中清醒过来,再无可逃避。
对着装殓董昭仪的杉木五彩棺,她这心冷口冷之人终于开口认娘了。
肝肠寸断的一声,死了的听不见,活着的谁又能明了。
来报信的陶嬷嬷倒是焦急之极,熬了几十年,终于熬到公主出阁成亲,到了驸马家里,她这服侍人的老婆子也能扬眉吐气,颐指气使比自己身份更低贱一些的丫头小厮。
哪里还肯甘心仍住在宫里听人摆布?
她连声催促:“公主,您别光顾着哭,好歹还是想个方儿呢,皇后娘娘既头先为你指了这门亲事,你去求求她,她便改了主意收回懿旨了呢。”
章绮真又气又恨,红肿着眼,怒冲冲地说道:
“嬷嬷这话听着实在可笑,他是我什么人,他与谁做丈夫与我何干?我为什么要为他想方儿?我就那般下作没脸么?要求你自家儿求,要嫁你自个儿嫁去。”
陶嬷嬷撇撇嘴,说道:“毕竟往日奶过你几年,我见你吃了亏,便替你打算,谁知反落了满身不是,我这是何苦来?若是别的公主们听了,怕是还会夸我一番。”
章绮真只是冷笑道:
“你也别倚着从前的事来说道,说来也不过是你尽些本分罢了,你要走我也不留你,这就打发人去内侍省请曹总管过来,替你安排新的去处。”
陶嬷嬷干嚎两声,便转向钱惠妃,说道:“钱娘娘,您给评评理,这话难道我说错了不成?她竟这么撵我。”
钱惠妃一壁冷眼观望,一手掩嘴小声啜泣,她有自己的盘算,她要不来一个皇子,但这样一个失宠嫔妾留下的公主,应是没人同她争了。
一瞬间,她又有些庆幸,在她与董溯兰之间,到底是她赢了。
轮到她出面了,便摆着娘娘的款,出声嗔责陶嬷嬷:“你这老婆子,也不瞧瞧这是什么日子,竟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来?还不快向公主赔礼认错?”
陶嬷嬷亦是委屈,不情不愿地说了几句软话:“是我不好,今儿吃多了酒,才说出这般糊涂话,冒犯了公主。”
又拿手掌自己的嘴。
章绮真余怒未消,全然不理她那番作态。
钱惠妃也不与她计较,只说道:
“公主,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人,你这般撵她,便是让人瞧了笑话。你若不想使她,便打发她去我那边做个粗使婆子,赶明儿我把逢珠换来服侍你。”
章绮真木然道:“我知道如今我更管不了嬷嬷了,您老从今往后愿去哪儿便去哪儿。”
陶嬷嬷说道:“公主怎么说这些生分的话,昭仪娘娘是把你托付给老奴的……”
章绮真看也不看她,眼中淌下两行泪。
钱惠妃对着董昭仪的灵牌痛哭几声,才回身搂着失去母亲的女孩子,以帕拭着眼角,柔声抚慰:
“我的儿,你别难过,你母亲走了,你横竖还有我疼。”
章绮真心灰意冷,一夕间看淡了宫内的是非恩怨。对钱惠妃的话恍若未闻。
坐了一阵,暖春阁的太监孙树过来通禀,姬贵人身边的紫菀等着求见。
钱惠妃便赶紧告辞,又叮嘱了章绮真身边服侍的人一番。
陶嬷嬷也紧跟着告辞,她没必要陪着一个永无出头之日的女孩子等死。
琥珀冷笑道:“嬷嬷,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是奶大我们公主,昭仪娘娘这才刚刚殁了,你就有脸走?”
章绮真反而不哭了,只冷冷地说道:
“琥珀,随她去。你去后面屋子里把我昔年存下的体己拿出来,再把院里服侍我的人都叫进来,我有话说。”
琥珀便催陶嬷嬷赶紧出屋,陶嬷嬷反倒不走了,直嚷道:“今儿公主派银子钱,我也不急。”
琥珀方才省悟过来,啐了她一口,又担心地说道:
“公主,你在宫里省吃俭用,又处处谨慎,方才存下些体己,你派发下去,你日后在宫里怎么办?”
陶嬷嬷冷笑道:
“小女娃子真是眼皮子浅,我早瞧出来了,钱娘娘是打着公主的主意呢,不然以董娘娘一个待罪之身,为甚皇上连句话都没有,皇后娘娘也不打发人来,单单只有她前来凭吊,又忙前忙后的张罗?想那钱家的银子钱不知有多少,公主一旦过继到暖春阁,日后有享不尽的福,使不尽的银子,哪里还缺眼前这几文?”
章绮真面无表情,淡淡地说道:“嬷嬷果然是个主意大的人。可我即便不如意儿,也是不会去钱娘娘那边的。”
琥珀听着心生悲凄,立即嗵地双膝着地,泣声喊道:“公主,您这是嫌弃我们了么?”
章绮真蹲下身扶起她,也眼含泪,说道:“我哪里就厌弃你了?你快去吧。”
琥珀这才转身进了里屋,未及片刻双手抱了一只大红漆雕花木匣出来,然后她又挑开帘子出去,廊上传来她喊陈卓的声音。
旖云殿服侍章绮真的拢共有三个宫女,两名太监,分完银子,一世主仆情尽。
陈卓便要带了陶嬷嬷离开。
陶嬷嬷仍旧不肯走,她想着自己的余生,只问:
“公主,我可不能就这样去内侍省,您总得为我指条活路。”
章绮真说道:“那就要劳烦嬷嬷等上几日了。”
陶嬷嬷方才欢喜,解下贴身的汗巾将所得的银子珠宝悉数包上,方才挑开帘子出去。
一帮宫女太监领到银子陆续散了,琥珀将分得的那份银子双手推回章绮真手边,说道:
“我这一辈子都跟着公主,是好是歹我也认了,这些银子钱我也使不着,请公主把它赏给别人吧。”
章绮真也不接那些银子,嘴唇翕动,眼泪又流了下来,半晌才说道:“好妹妹,在宫里面也只有你才是真心对我好。”
琥珀轻声说:“公主,我知道您这么做也不是凭空起意,您有什么主意千万别瞒着我。”
章绮真先前紧绷的一口气忽地散去,她颓然地跪在蒲团上,红着双眼,许久才说:“实话对你说,这宫里我是呆不长了。”
琥珀骤听此话,猛地吃了一惊,赶紧问:“公主这话从何说起?”
章绮真却盯着自己母亲的灵位,神情恍惚,说话声音也飘忽:“你别问,过几日你自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