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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诡妖·四儿 “我不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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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转换,不过一天的工夫。
不大的县城,街市安静,无论贩夫走卒还是乐坊里卖笑的女子都放下本身的活计,熙熙攘攘的百姓都集中在通往城门的官道,彼时章七也站在人群中,穿了一件秋香色的锁纹旧绸袍,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乱,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几名士兵模样的人各执一杆尖头红缨长枪将那踏出线的人往后面赶。
注定不是一个平凡的日子。
官道上的一所酒肆的二楼开了半扇窗,紧接着一个女人在问:“哪儿来的人,怎摆这么大的款呢?叫人睡觉都不得安生。”
一个男人赶紧截住,压低嗓音说:“你这婆娘造什么次,这可是宫里的贵妃褚娘娘归宁呢。”
“娘娘不是应该在宫里么?她怎想起到咱们这小地方来?”
“选义女呢!”
女人慵懒地“哎”了一声:“义女不义女的,咱也不去攀那个高枝儿,昨夜店里的客人折腾一宿,这会我还困,依我瞧,还是睡个安生觉比什么都好。”
果然,官道上传来“轰——轰”的锣鸣,石破天惊。
紧接着一队衙役走了过来,在最前面鸣锣开道,好不威风,后面跟着十二名穿甲戴盔的侍卫,再跟着是一顶明黄色的錾轿,錾轿两边各跟着四名提灯的宫女,錾轿后面又是两乘绿呢软轿。最后仍是十二名穿甲戴盔的侍卫。
所有人都就地跪下,别人都不敢抬头,唯有章七,任凭周围的人将他推来搡去,盯着那两乘绿呢轿,嘴唇皮惨白,眼睛发直。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任谁也跨不过祖宗立下的规矩。
轿远了,人群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集市又是一片人海,沸反盈天,卖笑的女人展露秾丽的笑容开始一天的生意。
章七还立在原地,如一具失了魂的泥像,凭谁一只手就可将其击成碎片。
“爷,咱们回了吧!”
蓦地落春从街对面走过来,右胳膊弯里还搭着一件黑呢披风。
谁也不知方才他躲在何处,冷眼看着他的爷的失落惆怅。
他抖了抖披风,熟练地替章七披上。
章七这才回魂似地抖了一下身子,幽幽地看着落春:“她怎就不肯听我一句话呢?”
落春当时眼角眉梢的轻松得意给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他微笑着说:“爷,柳四小姐打小被人服侍惯了,哪一日身边离得了人,又哪里受得了这个苦?她娘家的哥哥父亲遭了罪,爷如今偏偏帮不上忙,她还不赶紧另寻门路?”
章七的心思显然没有他那几句话上,盯着其中一名以马驮着药材的小贩,亦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到自家住的小四合院,一干伶人已扮上了,都等着他这个当家的主角。
章七依旧对镜细涂慢描,将自己扮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千娇百媚,一切都按规矩来。
后院就是戏台,扮戏的即是观众。
一首白居易的《长恨歌》被硬生生谱上了曲儿。
贵妃倾国倾城,章七亦无比妖娆,提裙、嗅花,扑蝶,跳舞无不做到最好。
万般悲切,却又说不出悲切的理由。
梦到此戛然而止。
我知道令我这般狼狈的始作俑者——四儿。
四儿其实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游魂,约有七八岁,梳着双环,头上簪着嵌有珍珠的花钿和一枝碧玉簪,穿着红色的蝴蝶染花短襦和米白色束胸裙,五官精致,一双圆眼大而狡黠有神,眉心有一粒细如针尖的黑痣,从她身上的华丽服饰可以看出她应该出自一个唐代的大户人家,如果不介意她是故去的游魂,她应该算是迄今为止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子。
我同她第一回相见是在一九七三年的冬季,那年学校放假,因为在加拿大举目无亲,我们无处可去,便打算趁着假期到处旅游,圣约翰是我们选择的其中一站,只是我们到达的那天,天气并不太好,天空阴沉,一副即将下雪的样子,稽恒找了一间爬满枯黄藤蔓的小旅店做为我们的歇脚之地。
小旅店里的设施很古老,取暖的壁炉被烟薰得漆黑,脚走在木楼板上发出“吱吱”的响声。楼下大厅里倒是摆了一架与之不相衬的七成旧的钢琴。
“为什么不选择好一点的旅店,起码能睡个舒服的觉。这屋子也不知多久没有修缮过了。”
我拉开深绿色的呢绒窗帘,看看玻璃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开始抱怨。
以我和他的法力完全可以隔空取金进而住上更舒适的酒店。
稽恒没有回答,我继续看着窗外,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四儿。
在她前面的雪地上一个身材高大的狼人正漫无目的地行走着,雪落了狼人满头满身,她步亦趋跟在狼人身后的她身上却未见一片雪花,我很诧异一个唐朝的中国小女孩子的亡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本不属于她的地方,狼人突然朝我看过来,咧嘴朝我笑,我赶紧冲他挥挥手,他也朝我摇了摇他那长满了黑毛的大手。
随后四儿也转过身来,瞪着一双乌黑的眸子望着我,背着手愣愣地站在原地。
屋里蓦地响起稽恒那温和的声音:“你不是很向往《基督山伯爵》里面那种中世纪的生活么?这就当现实体验了。何况这样的天气对咱们的身体大有好处。”
我扭回头,稽恒正蹲在壁炉前,往里面丢着木柴,炉火将他的脸照得发亮并有了温暖的颜色。
我说:“可这儿太简陋了,连个象样的烛台都没有。”
当初读着大仲马笔下的小说场景时,我想象的完全是一个奴仆成群的庄园。为了激发他的愧疚感,我指着窗外那渐行渐远的狼人和小女孩子,委屈地说:“我感觉我就象他们一样,无家可归。”
稽恒从壁炉前走到窗边,雪地上只剩下了那名狼人,而四儿却突然消失不见了,他感慨地说:“等你到了那一步,咱们再讨论你无家可归的问题。”
好在旅店老板和店里的伙计招待还算周到,按时将三餐送到我们的房间里,因此我不得不停止抱怨。
旅店里给我安排的房间在稽恒的隔壁,雪风从玻璃窗的破洞里吹进来,我习惯性地作出人类的反应,穿着睡衣走到窗前试图拉上深绿色的绒布窗帘。
“姐姐,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四儿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房中,她正抓着我的手腕,瞪着乌黑的大眼睛,眼里噙满了泪水。
她的手冰凉,身上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就象我曾无数次见过的流浪于世间的孤魂,但与那些麻木的灵魂不一样的地方,她的神识很清醒,眼睛亦很明亮。
“你是谁?”
“四儿。”她有些不安。
“你想做什么?”
“我想找我七哥。”
“你七哥又是谁?”
“我不记得他的名儿了,但先前大家都叫他兰陵王。”她迟疑了一下,犹犹豫豫地说道。
四儿第一次对我提到兰陵王,但我固执地认为,除了中国有一个兰陵王,哪里还能从别的国家找出第二个?显然她已经忘记了这一点。
我并不同情那个小小的游魂,只想她尽快离开我的房间,便冷冷地说:“四儿,你走错地方了,我不认识兰陵王,他也不在这儿。”
四儿的眼泪滴落下来,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她忧伤地说道:“哦,怎么他又不在这儿?我应该去哪儿找他呢?我已经寻了他快一千年了。千里马,万里江,欲寻兰陵王,先找琉璃房。这不是琉璃房么?为什么我还找不到他呢?”
她一壁说一壁尖声哭着穿过玻璃到了外面。
我拉上窗帘,躺在床上,可那一晚我睡得并不太好,四儿一直在外面哭,我因为她那几句翻来覆去念的童谣做了那个很奇怪的梦。
第二日出门前我问稽恒有没有听见昨晚的动静,他讶异地看着我,似乎没明白我的话,接着他明确表示昨晚一切安静,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事情发生。
我拿着店里的伙计送上来的早餐,说:“怎么可能?你比我多修炼了几百年,外面的响动你会听不见?还有我做了一个梦……”
他已坐在桌前,拿起刀叉,切下一块面包,极诚恳地说:“邱宁,咱们现在是人,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别把作妖的那些行为带进来,好不好?你说梦,梦里的东西能信么?”
他总是强调一个人字,他总是喜欢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打交道,而我只想和他在一起,管他是人是妖呢。
想着那个梦,我曾问过他:“稽恒,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哥。回答完了,赶紧吃饭,吃完咱们去滑雪。”他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