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默》橙子以南

12、12 此时院子外

　　此时院子外听到动静围拢的群众越来越多。

　　有几个来接孩子的家长见这架势慌忙跑进来大喊着孩子的名字。

　　一些同学听到家人的呼唤止不住大哭起来。

　　“哼！有本事做没本事承认？”男子冷哼声。

　　安生此时脸越来越白，眼神几近哀求，指节泛白低声道：“林大哥，求你，别，别说出来。”

　　男子忽视掉安生低声下气的求饶，粗鲁地揪起安生领子朝着门外的人群大喊：“大家都给评评理！今天我就要戳穿这道貌岸然的安生安老师！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男子拽着安生又朝外一步，我看见安生无力挣扎着，却在下一秒就被那男子拽到了院中央。
　　屋外的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你们这所谓的老师是断背！还是被压的那个！”男子张牙舞爪地说着，同时将安生一把推倒在地。

　　安生的眼蓦地睁大，嘴巴张了张却没说什么。

　　“他害了我丈夫害了我们一家！”一直呆在一旁的女子向众人哭诉着。

　　人群中发出一阵唏嘘声。

　　“当学生的时候就开始勾引我弟，我弟被他迷惑，被我们发现后他就远走他乡来到这教书，没成想前几天给我弟写了封信让我弟来看他，我弟就那么傻乎乎地上了火车，可，可没想出了事故就那么走了！都是他！要不是他，我弟也不会就这么丢下我们！“男子说完还不解气地朝跌在地上地安生狠狠踢了几脚。

　　那天我不记得闹到了多晚，只记得陈既离一直抓着我的手，母亲来接我时安生仍失神地跌坐在地上，所有人都像躲瘟神一样绕开他。

　　“妈妈，安老师怎么了？”我问。

　　“什么安老师！那种人怎么配当老师。”我很少见母亲露出那种嫌弃的表情。

　　“陈既离，什么是断背？”我又问陈既离。

　　“哦，就是同性恋。”陈既离低头写着字。

　　“什么是同性恋？”

　　“男的喜欢男的，女的喜欢女的。”

　　“安老师喜欢男的？”

　　“应该是的。”

　　“不可以么？”

　　“不知道，大家都说这伤风败俗。”

　　“那你会喜欢男的么？”

　　“不喜欢？”

　　“那你喜欢我么？”

　　“嗯。”

　　“那你就是喜欢女生了。”

　　“......”

　　“是么？”

　　“我只是把你当妹妹。”

　　“是么？”我垂下眼帘。

　　“你究竟想说什么？”陈既离终于放下笔抬头望着我。

　　“没什么。我就问问。”

　　我只是问问而已，真的只是问问而已......

　　安生没有再来。

　　听说是几个家长联名强烈要求换下安生。

　　新老师是个五十岁的女人，架着副黑边眼镜，严肃而缺乏生机。

　　我开始怀念安生的好，他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严肃起来扶眼镜的样子，训人时的微微的皱眉。

　　“应陌！上课开小差在想什么！ 放学把课文抄十遍！”新老师瞪着我。

　　窗子依旧没有人来修，尽管很冷却再没人敢提。

　　我垂头丧气地坐在教室里想把课文抄好再回家。

　　天色已经有些黑了，陈既离要回去照顾他母亲就先走了。

　　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他显然没想到这时候还会有人连退出门。

　　“安老师？”我只觉得眼熟。

　　那人身子僵了下。

　　"安老师，我是应陌。”

　　“怎么还不回家。”那人好像还是有些尴尬。

　　“被罚抄课文，不想让我妈看见。”

　　“上课又开小差了？”

　　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安生手里拿着卷胶布径直走到那扇破了地窗户前。

　　“我先把它堵住，等以后让新老师找维修工换上新的。”

　　“安老师。”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他仍在忙碌。

　　“你真的要走么？”

　　“嗯。”
　　“可以不走么？”我有些难受。

　　安生将窗户堵上后坐在我旁边地位子笑着摸了下我的头说：“怎么了？”

　　“我不想你走。”

　　安生愣了下。

　　我又继续说道：“新来的老师教得没你好。”

　　安生又揉了揉我的头：“你这孩子，老师都是一样的。”

　　“可......”我低下头无比落寞，“安老师。”

　　“嗯？”

　　“老师你真的喜欢男孩子么？”

　　我心里有些忐忑，生怕惹得他不高兴。

　　安生果然脸上有些不自然，我赶忙摆手急道：“老师我没别的意思。”

　　“很多事以后你会慢慢了解的，现在你还小。”安生勉强笑了下。

　　“我不小了，我都懂。”

　　我抬头望着他的脸语气很倔强，未曾想安生眼角竟滑过一滴泪。

　　“那你觉得老师是变态么？”

　　这下我愣在位置上，半晌没吱声。

　　“罢了，早些回去吧，你妈妈会担心的。”安生拍了拍我的肩站了起来。

　　“老师，我不认为。”安生转身的时候我喊住了他，临了又强调，“真的！”

　　我看到安生的肩膀在轻微的颤抖，他还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就独自走出了教室，走出院门。

　　安生转身的时候应该是流泪的，那么多人不理解他，排斥他，最后却没想到在我这个小孩身上得到了理解。

　　我不会歧视同性恋，谁都有追求真爱的权利，可这条路怎么就那么难？

　　安生真的走了，我再也没有见到他，他的故事我是很多年后在S城偶遇他老乡才得知的。

　　原来安生本是S城人，父母均为警察，却不幸在一场案子中殉职，由此安生便被接回乡下亲戚家抚养。

　　但他的亲戚待他却并不好，时常打骂他。

　　那时安生在县城念高中，他的成绩很优异，而他的老乡告诉我他的爱人就是他的高中物理老师，年纪并不大，当初也是刚大学毕业。

　　那老师姓林，叫林幼安，家里排行老三，往上还有两个哥哥，也算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了。

　　起初林幼安看安生身世可怜为人乖巧，就常常让安生周末就在他宿舍度过，一来免得安生回家挨骂，而来又可以补习功课。

　　安生那亲戚何乐而不为。

　　就那样安生与林幼安越走越近，两人心里各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但谁也没有说破。
　　终于安生高中毕业了，也考取了师范大学。

　　林幼安为了帮安生庆祝便在宿舍定了一桌菜，两人那天都很高兴又喝了点酒，索性就趁着酒意将心事吐露了出来。

　　二人从那以后就确定了关系，一直到安生开学报到，他们都住在林幼安的宿舍。

　　外人并没有看出来什么来，只觉得二人师生情意深厚。

　　安生开学后便住在了学校，两人时常不得见面只好用书信寄以思念。

　　这一来二去的信越来越频繁，终于有天学校的另一位老师看到了他们的书信，就把林幼安举报了。

　　这件事当时可是轰动了整个小镇，在他们看来男人之间的爱情就是变态，是龌龊的，是伤风败俗。
　　可想而知，林幼安因此丢了工作回了家，他的父母气急败坏逼着他娶了老婆。
　　安生已然得知林幼安的处境是如此艰难，为了不再给林幼安造成苦恼毅然断了联系，甚至办了退学来到苏州这所小学校代课教书。

　　林幼安托人四处打探安生的消息，直到有人透露安生在苏州教书，他才试着给安生写信。

　　安生收到信件后始终放不下心中的这段情，便也回了信。

　　就这么又恢复联系了一阵，有一天林幼安突然告知他已经在前往苏州的火车上了。

　　但是那日火车脱轨，造成重大伤亡，而林幼安也因此失血过多，被送入医院不久就身亡了。

　　他的妻子发现书信后就带着林家人一起前往苏州，一来料理后事，二来找安生算账。

　　这之后便是我们在院子里所见的情形了。

　　这个世界对待男人与男人间的爱情就是那么冷酷无情，视他们为洪水猛兽，为瘟疫，非得赶尽杀绝才得好。

　　我和陈既离之间虽然没有世人眼光的阻隔，但却隔了层层心墙，厚到足以将我们分离。

　　安生的老乡说完又摇头道：“安生曾经和我说过这条路他们俩都走得太累，这个世界那么大却偏偏没有他们容身之处。”

　　我和安生一样，明知道这条路是有多么难走，路上会长出很多刺人刺心的荆棘。

　　可我何曾会怕过？

　　我从来都没有怕过，与陈既离的约定是我勇往直前的动力，我必须斩了这些割人的荆棘，纵使我没有砍刀，我也会拼劲全力冲向前方。

　　哪怕遍布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