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道》喵儿猫

2、第 2 章

　　第二章
　　潘景侯是个商人。高瘦，笑容很近人。
　　他来找沈缘合作做生意的，沈庄名下是有些产业，也包括行商。
　　沈缘跟潘景侯交谈几句，发觉对方谈吐行动间果然是个典型的商人，精明又热情，大方又算计，因而放下提防。
　　沈缘忙于张罗自己的婚事，潘景侯来了几次，合作的事情都只能匆匆谈几句——沈缘在派人调查清楚对方的来历后，同意了合作，并放了大部分的行事权给对方，但还是不能不过问。
　　最后一次潘景侯过来的时候，正碰到薛九回来。

　　潘景侯问沈缘，“那是名扬天下的薛九郎吗？”
　　沈缘抬头看，看到薛九正走进院子，一身皂袍，跟院子里的张灯结彩有些格格不入。
　　沈缘喊薛九过来见一见潘景侯，薛九果然应声过来见礼，但态度并不热络。
　　他对生意上的事情一直不关注，跟这些商人也都是点头之交。可听了潘景侯说话之后，薛九倒是认真看了潘景侯几眼。
　　潘景侯笑问：“九郎想说什么？”
　　薛九道：“你的声音跟我大哥倒是很像。”
　　沈缘诧异道：“像吗？我自己听不出来。”
　　薛九道：“是像。”
　　潘景侯道，“能跟沈庄主有相似，是在下的荣幸。如果能把沈庄主的生意为人之道再学上几分，就更加不得了了。”或是因为这番话，薛九对潘景侯似乎是颇有好感的，末了潘景侯叫他去喝酒吃饭的时候，薛九也并没谢绝。
　　反倒是沈缘，想找机会跟薛九说几句贴心话都极难如愿。
　　两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沈缘很奇怪，自己是忙成亲，薛九在忙什么呢，每次去找他都不在屋。可每次问丫鬟，都说薛九又出去喝酒了。

　　这么过了两个月，沈缘大喜的日子终于到来。
　　一大早，薛九走进房来跟沈缘道喜。
　　看了看屋里的珠光宝气，他从怀里掏出把匕首，黝黑破旧，对沈缘道：“大哥，我全身上下都是你给赚的，没什么自己的东西，只有这把匕首是贴身之物，是父母留给我的，大哥如果不嫌弃，权当我送你的贺礼。”
　　沈缘将那匕首接过来，正色道：“这礼物这样重，也只有小九敢送。我虽然受之有愧，可你既然送了，我肯定是要贴身珍藏的。”说着果然揣到怀中。薛九低声道：“这样大喜的日子，我原本不该送这种利器。”
　　沈缘搂住他道：“江湖中人哪有那么多讲究。将来你若成亲，我也要还你一件我最珍视的宝物。先不告诉你是什么？留个念想让你猜。”说着朝他挤挤眼。
　　薛九忍不住微笑，笑罢又总觉得黯然，看着沈缘一路收拾停当，再前呼后应上马出门。

　　迎亲的队伍锣鼓喧天，开道往前。路人都指指点点，笑语吟吟，一路的喧哗热闹。
　　沈缘在马上回头望，看到薛九一个人站在黑漆大门前。
　　见他回头，薛九抬手招了招。
　　接下来这一天，沈缘忙得连停下来喝水的机会都少。等拜过天地进入洞房，一切才终于告一段落。当他用秤杆挑起新娘的盖头，烛光下光影朦胧，美人笑语嫣然。正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他也不仅松口气，这才突然想到门前那一别之后，他就没再见到过薛九的身影。

　　其实薛九一直在沈庄。
　　他是沈缘的兄弟，兄弟成亲，他没有离开的道理。他虽然不擅长言谈，但好歹跟着沈缘见过不少人，于是，这一路跟他碰杯的人也不少，只要对方说了恭喜，薛九都是一饮而尽地亮杯，非常地给面子。
　　每次他亮杯，众人都喝彩，灌酒之意更甚。薛九无所谓，他酒量从来很好。但他不想跟沈缘见面。他不想，那就见不到。
　　直到碰到潘景侯。
　　潘景侯拉着薛九，悄悄说：“九郎，这里人多气闷，跟我出去喝几杯？”
　　这种悄悄话显得两人很亲密，按说不过是吃过一次饭的交情，还不到这一步。
　　可薛九听到这话时有些恍然。那种压在心头的憋闷似乎终于有了缺口，他不由自主跟着潘景侯去了。
　　迈出沈庄大门的时候，他将一屋的热闹抛在身后，突然有种轻松很多的感觉。

　　喝酒的地方也很熟悉，是潘景侯上次请他吃饭的地方。那是城里最好的酒馆，两栋楼之间用木廊连着。人们走过去的时候衣袂飘扬，从底下看上去，就像神仙人物驾临，所以叫飞仙楼。
　　潘景侯在飞仙楼长年定有包厢。
　　薛九就靠窗坐着，望着窗外一杯接一杯地喝。
　　潘景侯叫来的歌姬咿咿呀呀地唱，潘景侯不时喝彩，薛九有时候回头看两眼，又把眼光调出去了。等她歌姬唱完了，薛九碗里的菜还是一口没动。

　　潘景侯说，“九郎你这也喝得太过了，等会看你怎么回去？”
　　薛九道，“不回去也没关系。”
　　潘景侯笑一笑道，“对了，今天新娘看起来很窈窕啊，应该是个美人。沈庄主艳福不浅。”
　　薛九把杯子放桌上，自斟自饮又倒了一杯酒，才应答，“恩。”
　　潘景侯奇怪了，“恩？莫非你见过？”
　　薛九说，“见过。”
　　潘景侯道，“这倒奇怪了，我听说新娘子是个大家闺秀，之前从未来过沈庄。”
　　薛九端着酒杯，出了会神，在潘景侯再度询问前回答了，“当年我和大哥浪荡江湖时，从强盗手中救过她和她母亲。”
　　潘景侯更奇怪了：“当年？”
　　薛九点头：“八年前。我记得救过她之后，大哥便说我们结拜吧，所以……正好是八年。”他的神情柔和起来。
　　潘景侯道：“原来是段英雄救美的故事，喜闻乐见啊。”
　　薛九道：“那之后，她父亲一直记得我大哥，前阵子听说我大哥要娶妻，便托了人来询问。大哥便同意了。”他深深叹了口气，喃喃道，“真想不到啊……”
　　潘景侯赞同，“确实让人想不通，明明是她的救命恩人，年级大她一轮，如今见面却要叫嫂子，喊不出口啊。”
　　薛九含糊应了两声，喝了两杯酒。
　　潘景侯道：“你平日话少，喝了酒倒是难得多了些，来来，小九，再喝一杯，看你是不是真的千杯不倒。”
　　薛九突然放下杯子，潘景侯奇怪，“怎么？”
　　薛九道，“你还是叫我九郎。”
　　潘景侯哦了一声，打哈哈道：“行行，小九留给你大哥叫。我也不占你这个便宜。来，九郎，干。”
　　两人碰杯。

　　再喝了两壶，潘景侯猛地站起来冲了出去，隔着门只听他狂呕的声音。外头立刻有小二来询问照顾。
　　薛九哈哈大笑：“是你醉了。”说着渐渐声音低了，片刻后只听一阵错落的脆响，薛九已经倒在桌上沉沉睡去，桌上的酒壶酒杯扫落一地。
　　潘景侯跨过门槛进来，擦着嘴角，目光炯炯，低声道：“酒量还够大的。”

　　潘景侯围着薛九走了两圈，轻轻摸了摸薛九的头，薛九被扰了酣梦，皱眉来挡。
　　潘景侯弯腰，低声道：“小九？”他压低了声音，跟沈缘更加的像。
　　薛九的手落下来。潘景侯的指尖勾画着他脸颊的轮廓：“听到大哥的声音就不挡了？……你喜欢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