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笙往事》鸢生莲

1、第一章他有他的青梅，她有她的竹马。

　　城南顾家是这几年内异军突起的新贵。顾老爷在北洋政府担着个虚职，实际上是掌握了政界，商界的铁腕人物。
　　顾延庭是现在顾家的当家人，他雷厉风行的手段使政商两界都对他有几分顾忌。顾延庭最被人津津乐道的不是他在政商两界的雷厉手段，而是他娶妻多年却膝下无所出。
　　顾延庭已近不惑之年，听人说只要收养一个孩子，随即就会有自己的孩子。顾延庭多年没有孩子，所以即使是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他收养了一个孤儿，是个男孩。果不其然，他的妻子怀孕了，次年，大夫人生下了一个粉嫩可爱的女婴。
　　在顾南琛记忆中，父亲是不爱笑的，但南笙出生的那一年，他笑了一年，逢人便炫耀得了南笙。
　　顾延庭虽有遗憾，但到底也是自己孩子，心里总是高兴的。虽然心里高兴，但到底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必竟他刚刚收养了一个孩子。为了一视同仁，顾延庭决定让两个孩子都从族姓，从南辈，便将男孩取名为顾南琛，女孩取名为顾南笙。笙是一种乐器，而琛则是珍宝。世人皆以为视为珍宝应是顾小姐，却不料是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担了这个珍宝的称呼。
　　那年，他十岁，他生命中突然闯入一个异乡客，他名义上的妹妹，那年的顾南琛只是觉得她挺可爱的，但同时又有些可恨，她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妹妹，即便是名义上的。
　　顾南笙一向早慧，她学什么仿佛都比旁人快些。那年她五岁，小小的她很早就感觉到了哥哥对她的厌恶。她是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大多的人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对她很好，几乎每个人都喜欢她，连平常不苟言笑的父亲一回家都对她笑眯眯的。
　　只有哥哥，她从未见他笑过，也从未哄过她。但她知道，哥哥只是不善言语，并不是不喜欢她。她固执的认为着，连照顾她的李妈也常常这么说。
　　顾南琛十五岁便当了兵，即便父亲告诉他，他可以帮他，他大可不必如此辛苦。但顾南琛知道，自己只是养子，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即使他说会待他与南笙一样，但他不信，因为他终究不属于顾家。
　　他刚到这个家时，他便知道，余后的人生要靠自己。如果自己的一切都是别人给的，那么终会有一天，这一切又会回到别人手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不争，属于他的东西只能是他的。
　　顾南琛参加了黄埔军校，从此便从家搬到了军校里。那天他离开的晚上，南笙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夜。第二天，她没敢顶着两个红眼圈去见他，便在花园中闲逛，却无意间看见一个女孩拉着哥哥的军装苦苦哀求。
　　她躲在树荫后面，看了许久，心也越来越凉。哥哥并未说话，却没有躲开她的拉扯。她的心忽然很疼，很疼。哥哥对她趋之若鹜，却对那个女孩的拉扯熟视无睹。
　　是不是他的那些原则只对她有效？
　　为什么？偏偏是她而不是我，为什么？南琛……
　　南琛，到底为什么？告诉我好不好，好不好……顾南笙在失去知觉前不断呢喃的话。
　　顾南笙晕倒在树丛中，树叶沙沙的摩擦声不大不小却恰如其分地解救了极其忍耐暴躁的顾南琛，他几大步跨到树丛前，顾南笙小小的身躯蜷在树叶里，不停地微微颤抖着。
　　他心头一紧，一股怜惜之情由内而发。他忍不住将她抱起，小小清秀的脸颊上仍残留着泪痕，两个红眼圈吸引了他的眼神。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顾南琛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他知道那是心疼的感觉。
　　他抱着她离开，身后的女孩突然冲上来拦住他。他实在也顾不上绅士的礼仪，冷冽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推开她，疾步走出了花园。
　　在黑暗中，顾南笙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南笙仿佛掉入了万丈深渊里，在黑色没有尽头的深渊里，她放弃了挣扎。她想，与其挣扎着死去，还不如安静地死去。她闭上了眼，等待着死神的到临。没有预料般的疼痛，而是一双大手裹住她的小手，一个温暖的怀抱随即围住她。
　　是哥哥吗？
　　她摇了摇头，默然回首，不会是他的，他那么讨厌你，即便知道也不会来的，更何况他在花前月下，又怎么会知道呢？别自作多情了，南笙。他讨厌你，讨厌你……
　　恍惚中，光微微进入她的眼帘，有些刺眼。她缓缓地睁开隐隐有些痛的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这屋子里的布局粉嫩可爱，正是她的卧房。
　　可是她依稀记得，她是在花园里晕倒的，又怎么会在房里。她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床沿上睡着一个人，手中紧紧裹着她的手。她尝试拔了几次，都无奈那人抓得实在紧。
　　她不仅没拔出自己的手，反而惊醒了床沿旁的人。她其实早知道那人是哥哥，但自从看见那一幕，南笙就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只能佯装睡觉了。
　　顾南琛被惊醒，再看向床上的南笙时，发现她的睫毛一直闪烁着不停。他想，她应该不想看见他，更何况如今的他也不知道该理出个什么心思去见他。他不想拆穿她，便起身径直走向门外，“南笙…醒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骗过任何人，包括他。是的，的确她的演技不错，可以骗过不少人，只是唯独没有骗过她最想骗的人。她愤然起身揪着床沿。
　　“小笙！”
　　一声焦急的呼唤将发呆的南笙从幻想中唤醒，南笙呆呆的望着门外，期待着哥哥会像一位勇士一样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祥云来解救被禁锢的她。
　　她看着紫檀木的阑干，仿佛一时间她是被禁锢的公主，哥哥会像他命中注定的王子手持武器来救她。梦，永远只会是梦，不会成真。
　　她不是公主，哥哥也不是她命中注定的王子，更不会来救她。一切都只是梦，也只能是梦。
　　泪染湿了被褥，她的心像掉入了万里深渊里，无飘无际，不知应该在何处安放，也不知该如何继续。她什么都害怕，但有他在，她什么都不害怕。
　　她听见木板吱吱呀呀的响起，有人来了。她期盼的看向门外，进来的人实非她所想，是邻舍的陈叔琰哥哥，从幼时便对她诸多照顾。
　　但现在的她，除了哥哥，谁都不想见。她厌烦地缩到一角，别过身子静静盯着床沿。
　　陈叔琰听说了南笙妹妹病了，心便也乱了，什么都顾不上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找她。”可是当他急急忙忙赶到她房外时，恰巧看见顾南琛抱着南笙。虽然他们是兄妹，理所当然，但在他眼中总有些不对劲。他总是感觉他们很般配。
　　他摇了摇头，想把这种想法丢到脑后，可是他做不到。他冲上去想要破坏这份美好，顾南琛看了看他，格开他伸出的手，径直走向房内。他还想再次冲上去，突然听见顾南琛冷冷的声音：“走开！”
　　陈叔琰静静盯着南笙的样子被顾南琛尽收眼底，他透过陈叔琰的眼睛看见了一片情深似海。南琛黯然的垂下眼眸。
　　他有他的青梅，她有她的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