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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果尔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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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内有机构,名为暗三部,正如其名,所司皆为事关皇权安稳、不能完全摆上台面之事,由本朝开国皇帝肃成帝一手创建,历时百年,目前由沈恢负责统管监察,下辖苍、赤、荧三部,分司情报、暗杀、权谋,每部各设一名正统领、两名副统领,而沈景昭正是苍部的副统领之一,与另一名副统领威远将军之子江星痕共事,顶头上司乃正统领王斐。
沈景昭和祁容赶在城门下钥之前进了城,先是找了个小酒楼用了简单的晚膳,然后按照之前跟夏青阳和段北陆的约定,去到了苍部在宫城附近的驻扎地。
守门的卫兵一见是四皇子和自家副统领,连忙行礼、牵马。
沈景昭道:“夏青阳他们在哪里?”
一名士兵道:“跟江副统领和段大人一起参事堂等您和四皇子。”
沈景昭点点头,又问道:“王统领还没回来吗?”
“今早回了信,说是吊唁期还没过,要过了头七才回来。”那士兵唏嘘道:“王统领从小由老夫人抚养长大,情笃意甚,如今母亲病故,皇上也特意批准他下月返京。”
王统领全名王斐,苍部正统领,今年三十四岁,十日前接到老家来信,其母王夫人病逝,王斐便星夜兼程,赶回老家奔丧去了。
沈景昭点头道:“信中可有其他吩咐?”
“没有,只说他不在的时候依旧让您和江副统领主事,有事直接向沈大人汇报。”
沈景昭便不再问什么,带着祁容去到参事堂,远远地看见屋内烛火通明,有三个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其中一人看见沈景昭来了,右边脸颊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朝他笑道:“一月不见,沈副统领依旧是丰神俊朗,姿容飒爽啊,看来在鸣州过得不错?”
边说边摸摸自己的下巴,一本正经道:“鸣州多美人,本来这差事我也想掺和一脚、去见见世面顺便娶个媳妇儿回来的,结果被沈副统领手快抢了先,害我白白损失了一个老婆,沈副统领你可得赔我。”
说话这人正是另一名副统领江星痕,镇边威远将军的次子,只看长相是个俊俏的青年,只是面色不知为何总是要比常人苍白上几分,不笑不说话的时候,一双桃花眼仿佛总沉淀着几丝算计。
沈景昭接过夏青阳递来的茶水,仰头一口灌了,显然早就习惯了江星痕不着调的说话方式,揶揄道:“江副统领艳盖京华,还愁无妻?”
江星痕道:“本来是不愁的,但前天出门遇上个算命的,拦着我给我算了一卦,说我乃什么天龙下凡,命中无妻无子,把我老娘给吓得,啧啧。”
沈景昭嗤笑:“你信了?”
“当然没有。”江星痕道,右颊的酒窝更深了,意有所指道:“我可不像某些无知妇人,听了点儿妖言妖语,就以为这世界上真有什么神啊仙的,没得到庇佑不算,说不定反而替人背了黑锅都不知道。”
祁容和大部分朝臣一样不喜江星痕,觉得此人疯疯癫癫、极不可信,听了这话,当即冷冷道:“江副统领有话不妨直说。”
“哎呀,这不是四殿下吗?”江星痕像是才发现祁容,笑得极尽浮夸:“恕江某眼拙,没有早些认出您的贵躯,还请殿下看在江某身患眼疾多年的份上,宽恕则个。”
边说边朝祁容眨巴着眼睛,一副“本人有疾本人真的有疾”的烂漫模样。
一边的夏青阳忍不住了,和段北陆一起朝祁容抱了抱拳,无奈道:“江副统领您就别闹了,还是赶紧跟四皇子和沈大人说一说我们下午的发现吧。”
“哦?”沈景昭道:“莫非你们发现了关于白庙的记载?”
“当然——”江星痕慢慢地抿了口茶,掸了掸袖子,悠然道:“没有。”
“……”沈景昭皮笑肉不笑道:“此案干系重大,还请江副统领不要开玩笑,有什么发现赶紧说,不然耽误了查案进度,对大家都不好。”
“可是真的没有一本书上记载了那个什么庙的呀。”江星痕无辜道:“根据您老人家的提点指示,我跟你的两位下属还有我的下属在藏书馆呆了一下午,几乎翻遍了整个‘怪语类’,什么白庙红庙花庙的,半个字都没有提到过。”
藏书馆是整个苍部的机密所在,里面卷帙浩繁,收藏着自开国以来所有能够搜集到的资料,为了方便管理,采用分类制,一个门类收集一种相关,“怪语类”收集的便是一些神鬼轶事。
“我不信。”沈景昭道,心知依照江星痕的脾性,肯定是找到了什么,开始点名:“夏青阳,你来说。”
夏青阳道:“江副统领说的其实没错,我们确实没有在现有资料里找到关于白庙的任何记载,但是我们找到了一本书。”
“什么书?”
江星痕递过一本牛皮纸书,上书《南疆秘闻录》五个大字,封皮皱巴巴的,看笔迹的新鲜程度,应当是许多年前的旧书了。
江星痕道:“从第六十页第八行开始,你自己看吧。”
沈景昭接过书,跟祁容一起看了起来。
“……南疆有族,其名安仁,居大泽,驭百兽,擅毒类,以女为尊,诸色尚白。其人骁勇善战,披发文身,位高者着白袍,次级者衣黄,三等者衣绿,最下衣黑。奉一女神,族语‘果尔落’,谓‘凡愿皆可’,诛一切奸邪恶人……”
后面则是这个部族的一些奇特习俗,诸如崇拜月亮、男人不能当族长之类的。
夏青阳道:“同为南疆所出,就目前知道的情报来看,我们认为,白庙跟这个名叫‘安仁’的部落有联系,甚至很有可能就是由这个部族的人创立的。”
沈景昭看着那寥寥几行字,的确好多都能与白庙对上,喃喃道:“‘凡愿皆可’之神……什么愿望都能满足的神……”
“是啊,什么愿望都能满足,而且专杀奸邪恶人。”江星痕深沉道:“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对那位娘娘来说,杀个小小的李柯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我听你之前的口气,不是不相信神鬼之说的吗?”沈景昭讽道。
“我虽然不信,但总有人信啊。”江星痕竖起食指摇了摇:“比如你们上午去见的那个孟姑娘,说来我以前去翠云阁办事的时候还见过她,琵琶弹得可真是一绝,听一曲能吃三碗饭。可惜佳人空有皮囊却是没长脑子,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是被人利用的?”沈景昭懒得去问他到翠云阁里办什么事,道:“也许是帮凶呢?”
“直觉告诉我她没有这个脑子。”江星痕道,右颊上又出现了那个小小的酒窝:“而且沈副统领你不是也没把她当成是帮凶吗?”
沈景昭挑眉:“你怎么知道我不认为她是帮凶?”
“你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一切。”江星痕道:“好歹大家也认识了这么多年,沈副统领可别太小看我对你的了解程度了。”
祁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继续翻动那本《南疆秘闻录》。
沈景昭有些无奈。
的确,根据多年的经验,他并不认为孟莲是帮凶,而且这个女人很有可能是被完全蒙在鼓里,一心一意相信李柯的死是圣母天罚。
沈景昭道:“你是怎么找到这本书的?”
“我说是随便翻到的你信不信?”江星痕道:“说起来,你们下午不是去了那个什么庙吗?有什么发现?”
沈景昭于是简要的叙述了一番,包括在鸣州发现的那尊木雕。
江星痕道:“你不是说走之前那个庙祝也给了你一个吗?拿给我看看。”
沈景昭拿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木雕给他,任由江星痕翻来覆去地摆弄。
这边厢正在议事,一个小厮站到门口,说刑部侍郎赵瑕过来了,有事要找沈副统领。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沈景昭跟祁容对视一眼,心中想的都是莫非孟莲又说了些什么?
江星痕无聊道:“去把赵大人请进来吧,这黑灯瞎火的,让他别走太急,小心又摔一跤。”
沈景昭奇道:“你见过赵大人摔跤?”
“不止一次。”江星痕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连酒窝都变深了:“每每想起,都令我心生佩服,胆敢在乾元殿内、当着皇上的面摔跤,古往今来可能也就只有赵大人一个人了。”
沈景昭这才想起之前似乎听人说起过,去年赵瑕就任刑部侍郎时,依照律令第一次上朝谢恩,似乎是过于紧张,左脚踩到了右脚,在乾元殿上狠狠地摔了一跤,不仅磕破了自己的鼻子,连朝冠都摔到一边去了,成为京中一时笑谈。
不消片刻赵瑕便被小厮引了进来,沈景昭还没来得及问他些什么,赵瑕自个儿就慌里慌张地说了一声:“沈大人不好啦!”
沈景昭观他神色,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急道:“可是孟莲在牢中出了什么事?”
赵瑕看了看参事堂内众人,江星痕笑意殷殷地看着他,祁容则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便咬牙道:“孟莲失踪了!”
“什么!”
这下子就连祁容的表情都冷峻起来,沉声道:“怎么回事?”
“这……”赵瑕额上冒出冷汗,道:“下官也不知道啊,一个时辰前下官去牢里探访,想着这孟莲好歹是个人证,莫要让那些牢头贪图她年轻漂亮暗地里欺负了去,谁知道一进去就发现看守牢房的十数个狱卒全被人迷晕了,倒在墙角,那孟莲的牢房也空了,连根头发丝都没剩下来…..不对!下官进去看的时候墙上还留了一行字!”
“什么字?”祁容皱眉道。
“‘五月二十三,轻风有灵。’”赵瑕边说边用手蘸着茶水写在桌上,疑惑道:“这五月二十三倒是好理解,无非是日期,只是不知这‘轻风有灵’是什么意思?”
江星痕翘起二郎腿,对沈景昭道:“我怎么觉得‘轻风’二字听起来这么耳熟啊沈副统领,似乎你之前提到过这个地方?”
沈景昭沉声道:“我们下午被人跟踪了。”
“被人跟踪?”夏青阳惊道:“什么人能在完全不露马脚的情况下跟踪您和四皇子?”
沈景昭摇摇头:“若非如此,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这么巧,在我们才知道轻风镇和花阳节的时候孟莲就失踪了,还在牢里留下了这么明显的指引。”
“恐怕是有人在引我们过去。”祁容冷声道:“看来这轻风镇是不得不去了。”
沈景昭点点头:“明日我们就去向皇上禀报,出发去兖州。”
江星痕看上去十分感兴趣,道:“带上我怎么样?”
夏青阳和段北陆也表示想要跟从。
沈景昭断然拒绝:“现在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人太多恐怕会引起他们的警惕,虽说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对方显然已经知道我们在调查他们了,不过还是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惊动为好。”
沈景昭想了想,又道:“你们先留在京里,派人继续去城郊和其他州境内的白庙打听,看看能不能获得别的消息,我跟四皇子先出发去轻风镇附近打探,等到五月二十三花阳节那天,我们直接在轻风镇汇合。”
“你倒是会使唤人。”江星痕冲沈景昭伸出手,懒洋洋道:“让我堂堂江副统领替你办事,总得给点儿报酬吧沈副统领?”
“不是已经给你了吗?”沈景昭挑了挑眉,看着那尊巴掌大的圣母木雕,道:“江副统领不是正好缺个闺中佳人吗?圣母娘娘天人之姿,想必能与江副统领琴瑟和鸣,白首一生。”
江星痕显然被恶心到了,把那个木雕推去桌子的另一边,正推到赵瑕面前。
赵瑕好奇地拿起那尊木雕看了看,在看清木雕的脸的一瞬间瞳孔微缩,眼睛也瞪大稍许,只是众人都在讨论出发事宜,因此没有人关注到他这一细微的变化。
赵瑕把玩了片刻,若无其事地把那尊木雕放回了桌上,找了个借口告辞了,在他出门的时候,一抹水红色的娇小身影轻飘飘地掠上了房梁,身姿矫健轻盈,在夜色的掩护之下没有被任何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