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爱》盛夏jane

2、第 2 章

　　三年后
　　田夏已经三岁了，看他调皮神气的样子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爸妈经常无奈地叹气，这孩子小的时候那么懂事，怎么越长大越顽皮呢。幸好是个男孩，要是个女孩就麻烦大了。
　　有一次他爬到树上去掏鸟蛋，我吓得魂都没了，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掉下来。我在树下变成各种玩具逗他下来，他看都不看一眼。最后我变成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姑娘，摔在地上哭，惊天动地地吸引他的注意力。没想到还真管用，他一溜烟地爬下来，把手里的小鸟让给我，让我别哭。
　　他伸出脏脏的小手，帮我把眼泪擦了，告诉我小孩子不可以哭，会把大会狼招来的。
　　我叫田夏，他们都叫我夏夏，你叫什么？
　　我叫苦心，你可以叫我小苦，但是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
　　你的名字不好，妈妈说名字里是不可以提苦的，不然一辈子都会受苦。我叫你不苦好不好，这样你就不用一辈子受苦了。
　　我喜欢你的名字，夏天，真好听。
　　那好吧，我把名字让给你，你叫小夏，我叫小苦。如果有苦的话，我替你受，这样你就不会哭了。小夏不哭，我们一起玩，我把刚抓到的小鸟送给你，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和它玩。
　　谢谢你，小苦。你要记得哦，你把名字让给我了，我叫小夏，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小夏。
　　我们开始玩捉迷藏，只是我一等他闭眼就消失了。田夏找了很久都找不到我，他固执地喊着小夏，你在哪里，出来和我一起玩好不好？小夏，出来吧，我找不到你了，我认输了。
　　傍晚时分，田夏垂头丧气地回去了，没有和任何人提起我的事。
　　我把名字让给你，你叫小夏，我叫小苦。如果有苦的话，我替你受，这样你就不会哭了。
　　田夏，我是根本不会哭的，如果你知道了，还愿意替我背负所有的苦难吗？虽然你还是个孩子，但你一定要记住这个约定，做我的小苦。
　　除了看着田夏，我唯一乐意做的事就是去探望灭沿和花雨。结婚后他们一直生活地很平淡。花雨给灭沿喝了一颗神奇的眼泪，让灭沿永远可以看见她和我，就不用每次她施法那么辛苦。虽然一切都风平浪静，唯一奇怪的是，花雨的法力正一点点丧失，像一堆燃烧殆尽的柴火，无可挽回地走向熄灭。曾经听说过一个传闻，说天使的法力就像我们的生命之火，只会随着功德的积聚而日益旺盛。如果一个天使失去法力的时候，也就是他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我问过花雨这个问题，但她说这只是传说，从来没有人的法力会减弱直至完全丧失。也许，真有那一天，她丧失了所有法力，贬为凡人，也未见是桩坏事。
　　那天，我又跑去看花雨，她一直笑得那么灿烂，只是不告诉我们为什么。吃过饭，花雨很奇怪地邀我们出去散步，一边挽着一个，难得地连蹦带跳地走着。月亮浑圆，米黄色的月光照得周围很亮。微风吹来，摇动柳树柔软的腰肢，像多情的舞者。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说不出名字的植物，幽幽的虽然不特别浓郁，但恰到好处。
　　灭沿，苦心，我要做妈妈了，我马上要有个自己的孩子了。这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让我知足的事了，不管发生什么我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花雨……
　　小雨，真的没关系吗，我做梦都想有个我们两的孩子，但如果你会有什么危险，我宁可我们永远没有孩子。我不想失去你，哪怕有一丝失去你的危险我都不要。你告诉我，真的没有危险吗？
　　当然了，你看我不是很健康？放心吧，我会为你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灭沿兴奋地抱起花雨，转了三百六十度再七百二十度。笑声飘荡在树林里，爽朗的像午夜绽放的昙花，在寂静中扩大，回荡。他们俩的世界永远都那么纯粹，只要彼此陪伴在身边。爱情，对于花雨来说已经是奢侈品了，她真的还负担地起一个孩子吗？看着笑魇如化的花雨，我突然看到了灭沿哀怨的神情，他眼里的寂寞带着深深的后悔。这会是多年后的灭沿吗，他会和我失去花雨吗？
　　花雨，我们不要这个孩子好不好？现在这样已经很幸福了，你和灭沿，还有我，不是足够了吗？
　　苦心，你怎么了，我和你保证我不会有事，我出了事谁来照顾我们的孩子呢？笑一个，你马上就有个小淘气陪你玩了。一切都会平平安安的，因为两千多年来，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除了这个孩子。你快帮我想个名字吧，都愁死我了。
　　你发誓，你不会有事的。如果要在你和孩子之间选一个，不要牺牲你自己。
　　我发誓，我会先爱护自己。因为，我知道，你和灭沿不能没有我。苦心，谢谢你，我的幸福都是你给的，我欠你的永远都还不清。这个孩子，是我和灭沿的，也是你的。
　　这是花雨对我说过的最动人的感激。我们对视着，可以清晰地看到彼此瞳孔里的自己。花雨，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感激我，因为是你给了我天国唯一的陪伴。只要你在，我就感觉安全，就像你突然出现在我诞生的那一刻。我们之间是说不清亏欠的。只是，我真的好怕失去你。
　　我对花雨勉强地笑了一笑。恭喜你，花雨，真替你开心。
　　自从得知花雨怀孕后，我就隔三差五地去陪她。虽然很多事都不懂，但也不能去向别的天使打听。有时看着她很辛苦，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好像有人给花雨下了个结界，让她一个人在里面挣扎。为了不让灭沿担心，花雨让我保密，不准告诉灭沿她的辛苦。
　　花雨的法力还在一天一天减弱，如果不是当初喝了第一颗眼泪，她快微弱地连灭沿都看不到她了。天国的灵气能让她恢复一点元气，可是她怕别的天使发现，也不想离开灭沿，怎么都不肯回去。自从怀孕后她已经飞不起来了，可能因为婴儿是个凡人，所以重得她承受不了。
　　有一天，我陪着她在家附近散步，傍晚的太阳卸去炽烈的爪牙，舒服地铺在我们身上。突然，花雨感觉一阵晕眩，疲软地摊倒在我的怀里。我担心地叫着她的名字，她却似乎根本听不到我的呼唤。我紧紧地抱着她，把自己的法力传给她，让她缓缓地醒过来。
　　我急匆匆地带她回家，让她躺在床上，然后要跑出去找灭沿。花雨抓住我的手，不让我离开。她求我不要告诉灭沿，因为告诉他也无济于事，只会让他操心。可能是孩子的成长吸走了她身上所剩无几的能量，所以刚才会昏过去。谁也不知道当法力完全消失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或许她真的可以变成一个凡人，像灭沿一样。如果真能那样的话，就太完美了，她不在乎放弃天使的法力。
　　可是，如果法力消失后你没有变成凡人，而死掉怎么办？
　　不可能，从来没有听说过天使会死。天使是无生命可言的，他们和凡人不一样的。可能等孩子出生后我的法力又会恢复，只要熬过这一关就行了。这孩子本来就是我奢求的，可能上天注定要让我为他受许多苦。没关系，苦心，每个母亲都是这样的，她们可以为孩子承受一切。
　　我强不过她，只能给她去拿来装泪水的瓶子，又喝下一滴。这滴眼泪的能量至少能让她撑到孩子的出生吧。
　　灭沿回来后，一切就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我答应花雨绝对不告诉灭沿。三个人一起吃晚饭，简单的饭菜，但有特别温馨的味道。虽然整天在天上看凡人为尘世的偏执受折磨，更多是眼见他们平凡地吃饭，工作，睡觉。生活的意义或许就在于体验平淡，挚爱和痛苦。经历了极至的爱恨，往往更珍惜平淡的生活，和爱的人，简单地度过每一天。
　　一个家，就是一对男女，带着他们曾经的过去，经历现在的每一秒，培育他们的未来，将生命延续。凡人的繁衍，像一个圆，一圈一圈继续下去。
　　自从上次化身为小夏后，我经常去看田夏，穿着漂亮的长裙和他在田间疯跑。油菜花开放了，金黄一片，像那个把自己耳朵割下来的画家笔下的向日葵丛。绿色的茎杆在微风吹来时，会像海浪一样排铺开去。我穿梭在田野里，哼着田夏教我的儿歌，让他来追我。
　　累的时候，我们就躺在田埂上，吃油菜花的蜜汁，悠闲地放眼湛蓝的天空。田夏说他好喜欢天空的颜色，有一天长大了，他一定要飞到天上，踩踩像棉花糖一样的白云。我想告诉他，凡人是不可能飞翔的，天空比他们看到的要高得多得多，要空得多得多。
　　我在天空的深处有个家，可是我没有爸爸，妈妈，像田夏一样。每次走进家里，没有人欢迎我回来，也没有人给我准备热腾腾的饭菜，我的家十分安静，只有自己对自己说话。
　　小苦……
　　干嘛？
　　听得到我吧，真好。对我说说话吧，哪怕叫叫我的名字也好。
　　小夏，小夏，小夏……
　　田夏开始咯咯地傻笑，我于是也开始跟着他笑。我们两个是天底下最快乐的傻瓜，无忧无虑。真希望可以就这样，和他一起笑到海枯石烂。我抓起田夏的手，握在胸前，满足地闭上了眼睛。这样的时刻，他总是特别乖顺，不挣扎，也不吵闹，然后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傍晚时，田夏一醒过来就满世界地找我。他总是大声地呼喊我的名字，小夏，小夏，你在哪里。而我每次都躲在油菜田里，看着他，看着他着急地找寻我的身影。夏天天黑地特别慢，由橘红变成紫红，变成暗紫，再黑下去。当田夏的妈妈喊着他回去吃饭时，他才低丧着头，拣起地上的脏衣服，懒懒地走回去。我就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期望着他突然转身找我。事实上，他时常回头，只是他看不到我，看不到他的小夏。
　　夕阳下，田夏的身影总让我想起当年的灭沿。他沿着田埂越走越远，身影越变越小，直至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转角的路口。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尝试和花雨一样的爱情，但是我害怕，害怕爱情将我撕扯得粉身碎骨。
　　我一个人躺在田埂上，看着天黑下去，月亮爬上来，星星笑起来。以前我总是喜欢自己数星星，在天上看星星他们要大得多。后来花雨告诉我，星星是数不清的，某一天的某个时刻，有些星星陨落，有些星星突然出现。星星是凡人感情的寄所，当一个心愿强烈到一定程度时，他们就会幻化成一颗星星，直至他们的心愿达成。星星实际上就是凡界偏执的果实。
　　青蛙开始在夏夜的鸣叫，一个个争相做最优秀的歌手。田夏现在应该睡了吧，但愿他能做个美梦。我起身飞回了自己的家。
　　由于花雨的身体很虚弱，我必须经常陪伴在她的左右。最后的两个月里，我索性搬过去和她一起住，夜里她睡不着的时候，我就陪她说说话。灭沿也很担心她，只是我和灭沿可以为她做的都有限。最开心的事是三个人讨论给孩子起名字，你一句我一句，这也不妥，那也不够好。我们想好了两个名字，如果是男孩叫灭雨，如果是女孩就叫灭嫣。
　　花雨想生个男孩，因为女孩往往太柔弱，对于这个世界改变不了什么，还需要别人的保护。而灭沿恰恰相反，希望孩子是个女孩，像花雨，然后一辈子保护她们母女。不管怎样，这孩子肯定会得到足够的爱，平平安安地长大。
　　花雨一直和我憧憬未来，憧憬孩子诞生后三个人的生活。她说她要一直陪在孩子身边，看着他长大成人，看着他结婚生子。孩子小的时候最脆弱了，父母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晚上要给他念故事，睡觉前要亲吻他的额头。要教他钢琴，教他识字，教他画画。花雨说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好象还有很多东西要给孩子准备似的。
　　花雨喜欢傍晚的时候和灭沿坐在秋千上看夕阳，安静地枕着他的肩膀。我在屋里准备晚餐，有时给她捎个披肩，她一直唠叨，等孩子出生后一定要三个人并肩看日落。夕阳下花雨的脸总是特别恬美，挂着浅浅的笑，她说凡界没有比夕阳更美的景象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着他们那样挨坐着我就会觉得特别心疼，看到花雨的眼里幻想着几十年后，他们头发花白了还这样悠闲地并肩坐着。花雨喃喃地说，这样真好，真的很好。
　　我已经许久没有去看田夏了，因为实在放心不下花雨。虽然灭沿一直在她身边，但他也明白，真要有什么意外，他什么都做不了。有一次，灭沿私下里问我，花雨真的没有危险吗，我总觉得很不安，生怕这个孩子的到来会带走她。你看她那么虚弱，苦心，你一定要守住她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说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守在她的身边的。
　　终于，那一天还是到来了。天空下着很大的雨，打落了院落里盛放的蔷薇，残留着一地乳白的花瓣。

作者有话说

　　这是很多年前写的小说了，但是我很喜欢，放出来，愿能找到也喜欢它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