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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熠燿其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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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得灵芝姑娘如此说,我也不敢去瞧苏青柏的眸子。
日日夜夜被这双眼睛注视着,如今它们被泪水泡过,倒是一种痴情,十分流露,纵使我淌过火海上过刀山,也受不住这样的目光。
“阿羡,我眼睛里有什么?”
她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我猝不及防撞进她眼睛里,自然黑白分明若日月,坦荡荡清楚楚,什么杂物也没有。不过就算我看不见,也不能说没有的。
灵芝姑娘特意来点醒我,应是有什么我自己疏忽了的地方才对。
挑起小徒儿的脸左看右看,直到见她脸色绯红,我才住了手。
“还望姑娘告知,在下并未发现她眼里存有异物。”
灵芝姑娘似讶异,挑了挑眉:“咦,你怎会看不见呢?以你的道行,看破这点障眼法应当不是什么难事。你若真看不出,待我回过阁主后再告诉你。”
苏青柏睁大了眼睛:“难不成有什么……”。
我捏了捏她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多言。
“请这边来。”灵芝姑娘引着我们走了一小段路,再指点过方向,便飘然而去了。一时间我有些踯躅,苏青柏倒是很开心的,蹦蹦跳跳走到我前面去了。
有时候我很羡慕她。她是少年心性,无知无畏,世间的山林都为她而生。我呢,不过是一副躯壳,在日渐流逝的年岁里被剥琢打磨,无法对其他人抱有过多的情感。苏青柏是其他人中的例外,但并不叫我欢喜。
“阿羡?”
她回头疑惑地看着我。
“嗯,这就来。”
我始终期待她不再需要我的时候。她眼睛里有什么呢?其实我也并不是很关心。心里隐隐跳动的不安感,总不会是我的错觉。
灵芝姑娘话里的意思是,但凡修为高过施术者的人都能看见苏青柏眼里的东西。虽然我看不见,但叶蕴容若是看见了,也会告诉我的。莫非这障眼法,竟是由修为比我高的人布下的?灵芝姑娘的道行也并不比苏青柏高多少,何以她能见得呢?
种种谜团埋在心底,只等见到云莺再问他。
一路走,一路看,不断惊讶于这暖翠楼间别有洞天。十几年前决定收养苏青柏时,我也曾来找过云莺。他没有后裔,因此对小时候的苏青柏颇为怜爱,就连苏青柏小时候喝的羊奶,也是他为我寻来的。若论起带孩子,他一定比我更擅长。然而……也只是然而罢了。
这么多年间,他又一手培植了暖翠楼,该说他生命顽强,还是死心不改呢。
不远处有几个仆役样子的人走过,定睛一看,都是介于人和兽之间的小精怪,它们的尾巴拖在地上,耳朵支楞楞地立起,见到我和苏青柏向他们走去,就惊慌地作鸟兽散了。只有一只留了下来,我猜想它是只小老虎。
小老虎的表情都被掩盖在毛脸下,但看得出来它很激动。
“您、您是荆先生?!”
“啊?我是荆羡山。”
“嗷呜!”小老虎丢下扫把冲过来,似乎想接触我。幸好苏青柏马上挡在我前面,死死抱住我。小虎妖愣了愣,停下了脚步。
我这样看苏青柏,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听见她咬牙切齿,对小虎妖说道:“休想靠近我师父!”
小老虎的眼泪登时就涌上来了,把我和苏青柏吓了一跳。她没见过妖怪哭过,因此很是好奇。
“阿羡……它比我还爱哭呢。”她躲在我怀里看着小老虎,有点高兴的模样。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刮了刮她的鼻梁,“以后要坚强起来。”
小老虎见我们这般举止,仿佛很惊讶:“荆先生……您、您也是那个?”
我抬起头看它:“哪个?”
“就是同我们阁主一样……”小老虎很是腼腆扭捏,“嗷嗷羞死人了!”
它支支吾吾的,我也听不懂它的具体意思。其他几个躲藏在树上壁后的小妖也探出头来,一个个圆圆的虎脑袋好奇地往这边瞅。依据化形程度,眼前这只小老虎应该是它们之中修为最高的了。
“你以前见过我吗,小老虎?”
它精神一振:“见过的!在解忧谷!我化形之前,是叶谷主的弟子豢养着我。那时我就见过荆先生了,一直希望能再见到先生一面。”
原来缘分竟在这儿。
不知它怎么流落到云莺的地界了,想必也是一段故事,但现下有要事,只好改日再听。我知道云莺没有久候的性子。
“我明白了。你们阁主在哪儿呢?”
小老虎往上一指:“阁主在天上。”
苏青柏从我怀里抬头往上看,还差点被恍了眼睛:“天上什么都没有啊……连云也没有。”
我前倾身子遮住了阳光,颔首道谢。
云莺喜欢住在高处,无论他外表看上去有多像人类,都掩盖不了他的习性。天上无云,只是障眼法罢了。我没想到他依然保留着这个习惯。
高处不胜寒的道理,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必他也知道的。
天幕低垂,抛下法力凝成的丝绦,如同我们在灵芝姑娘那里见到的情景,只不过这次要顺着丝绦爬更高了。我想偷懒,便捏诀唤来碧水剑。暖翠楼的阵法,与我而言不过是可以无视的东西。
“青柏,要我抱你吗?”
“不,我要和你一起站着。”
她不像从前那样,一有机会就黏着我了,我很高兴。况且她的身量也不是小孩子了,抱着她我总觉得不自在。
一边驾驭着碧水剑,一边想着年少时的困惑,不禁想听听小徒儿的想法:“青柏,你说这些妖,为何要化成人形啊?”
小徒儿略有紧张地站在碧水剑上,但机灵劲是随时都能从脑袋里蹦出来的:“譬如妖想化人,人又想成仙。阿羡你瞧,话本里还说过,这天上的仙子呀,还有几个思着凡呢,总没有一个是想本分做自己的。
你告诉过我,妖化成人是因为人的经脉易于修炼,这个我是知道的。可是人为什么要成仙?我不知道。”
“或求名利,或求长生,或求断情绝欲、得道化衍……”
“这些我都不要。”
我来了兴致:“那你要什么?”
苏青柏不答,却一转话头,反问我道:“唔……阿羡呢?我总觉得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仿佛我一眨眼,你就去天上了。”
我认真想了想,继而笑着与她对视:“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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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你的客人到了。”
塌上的男子衣冠不整,一双眼半眯着。虽然皮囊还是一副年轻时的好模样,但精神已大不如从前了。像一张烧焦的琴,只余几根弦在颤抖着。
他这副放浪形骸的情态,我早已熟视无睹了。倒是苏青柏令我担心。
于是伸手想覆住她的眼睛,不期然与她抬起的手相触。
我方才忘了,我的小徒弟在某些方面比我更有经验呢。
“啊……你终于来了。”云莺睁开眼睛,却并没有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