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一捧莲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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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漫长的一生中，究竟能看到多少次别人流泪呢？我并不知晓，却也觉得每个肯在我面前掉泪的人都是人间至宝。
温柔的劝慰似乎是我身为师父唯一能做的事，不过这一次我只是绞紧了手指，缩在火光背后不发一语。
苏青柏从一开始就宛若晶莹的玉石，这一点我心知肚明，可是她那样爱哭，那样娇软。这颗玉石是否会因此产生瑕疵呢？一切还是未知数。我对喜怒无常的人没有办法，总觉得无法捉摸。
天色渐渐地沉了下来，我打理了一下这次在暖翠楼的种种遭遇，总算揪出一点不同寻常的苗条来——我体质特殊，极易被精怪觊觎，虽然武功大成后也没什么野狐禅敢来缠我，不过那暖翠楼里住的那一群小妖，似乎和云莺有点关系？
早些年云莺也曾帮过我许多，可怜他是个苦命的老妖，清修了四百多年快要修成正果，最后全跌在一个毛头小子身上，即使这小子是当朝太子，也着实很亏。
我正想得出神，就听见旁边传来抽噎声。原来是小徒弟哭了一会儿便没力气了，接连打出几个哭嗝，叫我心软得一塌糊涂。
悄悄地抿起嘴唇，笑意从心脉流向四肢百骸，我很喜欢小孩儿，稚子年幼，最为率真坦荡，嬉笑怒骂皆是真性情，我已经很难有那么强烈的情感了，苏青柏是个小泪袋子，眼泪掉下来兜都兜不住，小时候便常常捏着书本一个人哭得酣畅淋漓浑然忘我，好在井霞山没有旁人，不然总少不了闲言碎语。
我总觉得她情感最为热烈真挚，这是我从未教给她的东西，想必这是天生的情种。以后哪家儿郎若是有幸得她青眼，苏青柏定会将全副身心都扑在那人身上。
这样想着，我又回头看向苏青柏，只见她正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似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抬起头来和我的目光相撞，我怔了怔，舒展眉目对她笑了起来。
苏青柏颇为懊恼又无奈地笑了笑，一个翻身便跌跌撞撞地滚入我的怀里，她身量变化得很快，我已经要抱不住了。
我忍住头发挠在脖颈处的痒，把她扶了起来。苏青柏似乎有心与我打闹，才勉强稳住身形，又扑了过来，我埋在她肩窝处笑得不能自已。
她环过我的脖颈，俯在我耳边轻轻地笑着。耳垂发着烫，我本能地觉得有些痒，想要挪出一点空间。她偏不松手，几乎是贴着我的耳垂吹气：“阿羡，我不想被当作小孩子。”
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一瞬间我感到头昏眼花，仿佛三万个爆竹在我眼前炸开，我感觉我嘴唇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声音，灵台的守明钟狠狠地震了一下，震得我立刻回了神。
忙不迭推开了她，我也没忘用上巧劲，不致于伤了她。几乎是推开的那一瞬间，我就构想了之后无数种可能。
我摆正了脸色，用上平生最冷淡的语调说道：“那你必须胜过我。”
“旁人我不做别的要求，我也从不在意旁人。你是……你是我亲手养大的弟子，无论是武功还是棋艺，若你能胜我一筹，就算得出师了。到那时，你也可作我的同辈。”
苏青柏面色沉静，像陷在水中的一团褐藻。这是我第一次对她说重话，说完之后舒服很多，又忐忑些许。遥想她小时候也是这般调皮，只是我自己经不起过分的亲昵。
我感到害怕，这种战栗停在皮肉，不能入骨，却冒出了蓬勃生长的苗头。我和人间有一道线，苏青柏曾与我并肩，但她现在正走向人间，隐约可以猜到她也想拉着我走过去。
但是我不能。我甚至不能挽留她去人间，她合该鲜衣怒马，踏遍大好河山，这正是一开始我所期待的，不是吗？
最后她把我的头发末梢攥在手心，一字一句，像是要镌刻进我的眼睛：“无论是下棋还是武功，我都要胜过您。”
她本就是这么骄傲的人。
我略带得意地翘了翘唇角，笑得像偷吃了一整包最甜的绿豆糕。
在山洞躲了一晚上，我带着小徒弟跑出来。她在右旁蓄着雪水的池子里撕了半张荷叶舀水，我耐不住渴，饱饮了一大口的水。
满池的荷叶早就枯干，莲蓬耷下来，一粒粒莲子也钻了出来，我淌过水面，勾着满怀的莲蓬尽数割下。
“这里的莲子挺好看的。一会儿我们借个灶炒炒，路上又多了一味小食啦。”
苏青柏满口称好。
于是分了一半莲蓬给苏青柏抱着，有几个圆圆的莲子跳出来，滚过石头，朝向山底去了。我们追着莲子跑下山，我笑着与她约定，不能再掉一颗莲子。
一边踩着轻功一边听见有人唱歌，这山间除了我和小徒弟，有旁人也不奇怪，只是细听之下，觉得有点耳熟。
还是那身鹅黄色纱衣挡在路前，灵芝姑娘今天没换衣服。我心下一紧，抱着莲蓬挡在苏青柏面前。
昨天还凶神恶煞的女子今天好似变了个人，挎着篮子笑盈盈的，清清爽爽不带一点煞气。
我闻到周围也没什么妖类的气息，奇到：“怎么不杀我们了？”
灵芝姑娘把篮子一放：“我们阁主回来了，听说昨夜的事，早就把那造次的小妖拖出去枭首，还欲请二位公子去赔礼道歉呢。”
还挺懂礼数的……我清楚昨天是她放水，所以才没花什么力气就逃了出来。
苏青柏问道：“你们暖翠楼究竟是做什么营生的？”
灵芝姑娘瞧了瞧我们怀里一大捧莲蓬，有点好笑又生气，说道：“做生意的地界，哪还有别的什么。二位公子快去吧，阁主不等人。再聊下去，我可要算算你们偷摘我家莲蓬的账了。”
原来这莲蓬还是有主的。我突然觉得，这暖翠楼有点意思。起码灵芝姑娘，就是位妙人。
婉转清脆的歌声被我们抛在脑后，但没走几步，灵芝又折返回来。
她这次对着我说话，虽然眼睛上蒙着布条，但我知道她正看着我：“荆公子……你知道你旁边那位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我笃定地回答，而且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灵芝姑娘笑了笑：“这位小公子眼睛里，有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一捧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