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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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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都城郊,山峦莽莽,广阔的苍穹中仅有几点微弱的星光。负刍陪着酒醉子衣坐在断崖边的巨石上,身边是打翻的四五个酒坛。子衣扶着石头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失神的望着西边的天空,那双一直都充满着生机与灵气的双眼此刻却如一潭蒙上了迷雾的死水,她长长地出了口气举起酒猛灌起来,酒水打湿了子衣凌乱的头发,秋风萧瑟,穿过空荡寂静的林子,冻得子衣直打了一个哆嗦,那一身玄裙与缭乱青丝也随着秋风狂舞,凌乱之中更多的是悲伤与失意。
子衣已是酩酊大醉,她强撑着自己望着西方无尽黑暗中的天空,不发一言,可却似乎已说了千言万语,她目光迷茫又充满眷恋,在这凄凉夜色下显得悲凉,脆弱。负刍不知何时已是不觉间疼惜地蹙眉,不等理智回到脑子里便伸手将她揽在怀中,夺过子衣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伸手轻抚着她苍白微凉的脸庞温柔道“没酒了,我们回去吧。”子衣抬头微醺的打量着负刍,负刍亦是低头看着子衣,林中升起的凉雾将负刍一直如春风般的目光遮掩住,在温柔中又加了些冰冷。这冰与火交杂的目光让子衣模模糊糊看到了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子衣伸出手同往日一样将冰凉的手放在他眉间轻揉着,那力道不轻不重,仿佛她曾千万次轻揉过某人的眉间。子衣的目光缭绕着水雾细语道“不怕,还有我,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你分毫……”
子衣眼眸中的悲戚,与那清淡的声音似乎拥有一种魔力,竟让负刍也不由悲伤起来,他那温柔如水的目光却又闪过一丝失落,但无限的温柔却笼罩在子衣身边久久不曾散去,他低头,微凉的薄唇落在子衣冰凉又沾着酒气的脸上,双手紧紧地抱着子衣的腰怕她因酒醉而无力摔倒。
林间轻烟在银白的月色中升起,笼罩着自然的宁静,掩饰着天下的纷扰……
负刍温柔的看着已经不省人事的子衣,温柔的将她脸上的碎发拨到一边温柔低语道“我们回去吧。”子衣自然没有回应,负刍笑了笑将子衣抱上马背,自己又跃了上去带着子衣向郢都奔去。
回到郢都子衣已醉的不省人事,负刍在自己府中与子衣所住的驿店中选择了更近一些的后者,在驿店众客的注视下负刍将子衣抱回房间,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负刍打了水替她擦了擦脸,看着床上蹙眉沉睡的子衣,低声叹了口气,一守便是一夜。
于是翌日关于此事的流言穿了出来,第一个版本是,公子负刍外巡救回一个奄奄一息的姑娘,公子怀抱姑娘进了驿店,一夜未归。第二个则是说公子负刍与夫人婚变,夫人不同意,公子将其打晕送到驿店,自己离开了。
众人纷纷猜测,故事的版本也开始不停的更新,所以当第二日清晨夫放一身青衫怡然散步的时候自然是听到了不知改编了多少次的故事。
夫放面色冰冷的推开了子衣的屋门,只见子衣青发凌乱,紧蹙着眉头,脸色绯红躺在床上,一旁是专心洗脸的负刍。
夫放急忙上前坐在子衣身旁伸手探了探她的头,而后又号了脉,这才出了口气。“她昨日喝了多少酒?”夫放走向负刍低声问道。负刍想了想道“约莫五六坛。”
夫放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道“还好,不多,难怪没有胃疼。”
“五六坛还少?”负刍不由的问了出口。
“比十几坛少。”夫放斟了杯茶还没来得及入口便听子衣咳了几声口齿不清得梦呓着,夫放忙坐回了子衣身旁侧耳细听,只听子衣委屈的喃喃着一个人的名字,夫放伸手轻轻拍着子衣的背。
负刍上前低声关切道“她可还好?”
“无妨,做了噩梦罢了。昨夜劳烦公子了,不过男女有别,昨夜以生出不少闲话,纵然你我心知事情始末,衣儿可能也不甚在乎闲言,可毕竟公子身旁红颜无数,我家衣儿也是女子,希望公子妥善处理,也希望今后不要再有此事。”夫放的声音冰冷强硬,负刍也看出了夫放故意表现出的气怒便也不再逗留。
夫放看了眼子衣,长长的叹了口气。
秋日灿烂,阵阵凉风送来窗外香甜的木犀花香,花香顺着子衣均匀的呼吸,滑进喉间,直到心窝,唤醒了被子衣深藏起来的那段如花回忆。
那年行完及笈之礼后,子衣还未换去一身的红色襦裙便被他拖到了一条紫藤花廊,千万条枝枝交错的紫藤花如瀑布一般从长廊顶端飞泻而已,清风迎来,花波荡漾绵延数十里不绝。
他拉着子衣的手拨开重重花帘走进廊中,廊内白纱帷帐,香烟袅袅,烛火轻跃亦是十里不断。他低头看着已经呆滞的子衣蓦然笑了笑,从身后抱住她又将脑袋埋子衣脖颈间声音虽是冰冷的,可一字一句却堪比这世间一切美好的景象,他用着那似是讲述圣人教诲般的语调低声诉说着他七年的感情。子衣记得他那如花海般灿烂温柔的目光,记得那一声如隔了千山万水的求婚,记得他欣喜若狂地紧紧抱住自己。当年的情景如今想来子衣的心头还是忍不住颤动,可当年越是幸福激动,如今就越是痛不欲生。
子衣从梦中醒来,盯着帷幔长长地出了口气,伸手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一转头这才看见床边的玄鸟陨蛋玉佩,她拿着玉佩起身走到窗边对着阳光打量起来。
夫放端着汤药才刚进门便注意到了窗边散着长发的子衣“再怎么看那也只是块普通的玉佩。”
“你说我若是当了能换多少钱?”子衣思量道。
“那是他自小带的,你可舍得?”夫放自然是不相信子衣会这么随便地卖了玉佩,却还是配合着问了一句。
“舍不得,可是心很痛。”子衣将玉佩重新握在手中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总会过去的。”夫放的声音浅浅的,却能安慰子衣酸涩的心。子衣点头,却听夫放又道“世间万千繁华,就如匆匆而过的岁月,不管这世间诸事是喜是忧,是悲是欢,它都一往直前,白驹过隙,而你我唯一能做的便是顺应这繁华,在繁华岁月中忘了悲欢。”
子衣知道夫放向来心境清明,这世间诸事便是将天捅破了他都从不看在眼中,更不会放进心里,悲欢离合于夫放而言无非只是一瞬的经历,爱恨嗔嗤更从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可纵然子衣很听他的话,纵然子衣也深知情爱伤人,可她也真的做不到如夫放那般孑然一身。
夫放显然也没打算子衣立刻变得看淡诸事,含着笑对子衣招了招手“过来把药喝了,否则待会儿吃了饭胃又疼了。”
子衣乖乖走向夫放靠在他身上,似乎一下子所有的痛苦无助都得到了安抚“师兄多留几天陪我可好?”
“再过一日我要去燕国。”
子衣一听立刻坐直了身体惊道“燕国?那你带我一起去,我一个弱女子师兄你留我一人再此忍心吗?肯定不忍心,带我去吧!”夫放虽是疼爱子衣却也有自己原则,他叹了口气便忍不住反驳了子衣那句弱女子“衣儿可曾见过谁家弱女子被人摸了脸便将人打的半死?以你的人品和性格不惹事便不错了。”
子衣摆了摆手厚脸皮的说“对啊,人品很是问题,带着我你也好管着,省的我丢人。”夫放倒了杯茶不解的反问“又不丢我的人,与我何关?”
子衣定睛看了夫放许久,认为软的不行便就开始来硬的,当然子衣对夫放的硬招也是软绵绵的,只见子衣瘪着嘴也不再看夫放,转身背对着他生闷气,夫放无奈的笑道“我要归秦见你兄长,你确定与我同归?”
子衣如今便是想气也气不起来了,夫放归秦见她兄长,言外之意便是会去王家,如此,夫放就算让子衣同去,子衣也万万不会回去了,一瞬间子衣便泄了气瘫在夫放肩头。
夫放将药送到子衣嘴边看她不情愿的喝完,这才轻叹着自袖中拿出发带,温柔的将子衣凌乱的头发束了起来,之后还不忘了责备子衣“师兄可没有那么多备用发带给你束发,以后要自己注意些仪容。”
说完夫放起身理了理衣衫“出去走走吧。”
“小师兄陪我同去吗?”子衣闪着星光双眼满怀期待的看着夫放。夫放点了点头伸手将子衣拉了起来“嗯。”
郢都市集上,稀罕物件儿很多,那些充满了荆楚色彩的装饰,玩具对子衣来说充满了吸引力,便是一杯独具楚国风味的苞茅酒也引得子衣连连发问研究。可一路逛下来子衣每每伸手要付钱时内心总会涌起一种负罪感,接着子衣便闭上眼睛默念道“我不需要这个,我不需要这个……”
于是乎子衣这一路下来,也是两手空空。夫放每每听到子衣喃喃自语,自我催眠时,也甚是无奈,也着实不想子衣如此委屈自己,可却真的拗不过子衣,甚至子衣还笑着安慰夫放“小师兄,我们虽是什么都没有买,可同样一分钱也没花,也是赚了。”
夫放也是了解扶风卫普通商士的赚钱能力和消费水平,虽说消费水平不及几位卫长和高崇,陈子仪,可却比子衣高的多,起初卫中知道子衣生活简朴时,卫中的死士花钱时都战战兢兢,甚至竟有负罪感,便是前面提到的那几位连花钱都是试探着花,后来实在忍不住如此委屈自己时也是得看着子衣的脸色花,有点风吹草动便成了缩头乌龟,直到确认子衣并不苛求卫中生活简朴后这才恢复了往日的消费水平,花着花着也没了负罪感,但却还是打心底里佩服他们卫主的生活作风。想到卫中对子衣的赞扬钦佩,夫放不禁笑了起来,人人都说子衣以身作则,崇尚节俭,也不通过铺张自抬身价,可自己最明白,子衣那是抠门。
夫放与子衣正准备回驿馆便听到身后一声惊喜的男声叫道“姑娘!”两人回头,只见熊悍急匆匆地走来“楚悍竟能再此遇到姑娘,当真是一大幸事!不知有幸与姑娘一聚否?”
子衣笑看了一眼夫放征询他的意见,见夫放点头,子衣这才道“有幸结识公子,倒想一聚,这是我师兄,我们正要回驿馆,不知公子愿屈尊与我们同行否?”
熊悍怕也没料到子衣如此爽快,欣喜若狂道“好!好!好!”
听着熊悍这几声激动的好,子衣有些无语,但夫放着实不太爽。
不远处本打算与熊悍一起吃酒的芈成与负刍,见熊悍见色忘友地抛下他们,连个招呼都不打便傻乐地跟着子衣离开,一时间也是又气又无语。
许久之后芈成这才认真地问了一句“他小时候是不是别人给口吃的就认亲?”
负刍摇了摇头,还不等芈成一口气出完便又续道“他小时候只要看上了哪个漂亮姑娘,别人连句话都不用说,他就跟人家走了。”
芈成惊愕地望着熊悍远去的背影发自内心地长叹道“他能如此平安活着当真幸运。”
负刍也很赞成芈成的话,两人就这么并肩望着远去的熊悍,芈成又道“他如何认识子衣?”
负刍不悦地蹙了蹙眉道“我也不知道,跟上去看看。”说着还不等芈成答应便率先跟了上去。
风音驿店,夫放坐在子衣身边,不收打扰的喝着酒,熊悍对子衣的恭维与讨好似是都听在他耳朵里,可似乎又从不曾让他听到。
子衣也是百无聊赖的听着熊悍述说衷肠,心中想着近些日子听闻的八卦消息,一时不察,熊悍竟然将手放在了子衣的手背上,仅是刹那间,夫放的目光冰封万里,子衣几乎本能地抽出自己的手,一个转身便华丽地来到熊悍身后,右手紧紧握住他的脖子。
负刍本是打算远远地坐着看戏,却不想熊悍竟然摸子衣的手,他还未来得及蹙眉便看到子衣掐着熊悍的脖子,速度之快以至于他都来不及看清过程,似乎熊悍的脖子本就在子衣手中,负刍心中经莫名的开心,不过开心归开心,见熊悍憋红了脸,子衣仍没有松手的架势,而夫放更没有开口求情的想法,负刍只得上前拦住“衣儿不可!”
子衣寻声望去语气依旧轻快“负刍?好巧。”
负刍看着眼前一直瞪着大眼向自己求救的熊悍楚悍叹道“若是他惹到了你,你同我说,先放了他,他是我兄长,本名熊悍,伤了他对你没好处。”
子衣随手将熊悍挥在地上拍了拍手嘲讽道“我当然知道他是谁,就他这个傻子,还自作聪明觉得自己演技很好,一口一个楚悍。”
说着子衣看向负刍的目光便的鄙夷“不过你们兄弟的演技真不怎样,他倒是傻得让人感动,不过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装作无知,怎么?我同你说了你会帮我砍了他那双贱手吗?”
看到负刍蹙眉,子衣冷笑一声“那就请公子负刍离开吧!别坏了我和小师兄的心情。”
“我会!”负刍几乎在子衣说话的同时说出了这两个字,子衣愣了一下,对负刍的话表示怀疑。
负刍又道“我也不喜欢别人碰你。”
子衣有些尴尬笑了一声对负刍僵硬道“不劳公子费心。”
熊悍被子衣挥地晕头转向,刚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一个阻咧险些摔倒,急忙抓住了子衣的胳膊,哪知手刚放在子衣肩头,子衣便利索的一拉一拽,一踢又将熊悍摔在了地上,另送一个胳膊脱臼服务。
子衣显然也没想到自己的防御本能如此灵敏,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地上呜咽的熊悍,看了看同样目瞪口呆地负刍抱歉道“没忍住……”
负刍艰难地点了点头“无妨……”说完负刍似乎想到了什么,伸手就拉子衣胳膊。
负刍审视了片刻,看了看子衣又看了看自己拉着的胳膊沉吟道“怎么不打我?”
子衣听得这话一阵迷茫,看了看夫放,只见夫放眼神冰冷的看着负刍的手,并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子衣只得自行理解,她皱了皱眉严肃担忧道“是不是你做错了事,你父王要责怪你?”
以子衣自己的思维来看,负刍这般人精,做什么事都是有目的的,回想自己每每做错事,为了逃脱娘亲那无声胜有声的惩罚,自己总是要想尽办法让自己疼的大哭一场,确保眼泪和认错情感的真实。于是推己及人,子衣也就为负刍找打寻了个好理由,秉着助人为乐的精神,子衣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又带劲地打了负刍一巴掌,而后大义凛然道“不用谢我!举手之劳。”这模样仿佛那些从恶人手中拯救天下,而后大手一挥说一句“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的大侠一样。
夫放自然明白负刍的意思,更是明白子衣的想法,但却不曾想到子衣会如此乐于助人,那冰冷的目光此刻看到子衣认真潇洒地样子也温柔了起来,还关心地问道“手疼吗?”
子衣既然决定做大侠,哪里有大侠杀了人还害怕的道理,连连摆手逞强道“一点都不疼!”
夫放伸出手,子衣会意,上前将手递了过去,夫放的手轻轻划过子衣的掌心,清凉温柔,子衣的掌心已是不红不痛。
一旁早已被子衣扇晕,甚至眼眶都有泪水的负刍呆滞地看着夫放关心子衣的手,而子衣依旧是那般拯救了天下的模样,他极为迷茫的哑着嗓子道“你打我作甚?”
子衣莫名其妙道“不是你让我打吗?”
负刍石化了,子衣说的对,他竟无言以对。
子衣翻了个白眼了眼同样被吓到的熊悍问道“他怎么办?”
负刍上前掺起地上的熊悍,对子衣道“帮我王兄的胳膊复位如何?”
子衣挥了挥袖子道“那你叫他忍着些,会有点疼……”
说完子衣便朝熊悍走去道“忍一忍。”而后子衣双手一使劲,咔嚓一声,熊悍撕心裂肺一声惨叫,子衣放下熊悍的胳膊,又推了一下见胳膊甩的挺顺溜便呵呵一笑道“接的比原来还好使。”
负刍笑着点头应和转头对熊悍道“兄长,先回吧。”熊悍警惕地看着负刍点,又满怀憧憬不舍的看了看子衣,最后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这才肯离去。
负刍坐了下来打量着子衣,只见子衣托着头笑道“你们楚国如此多美男你可要看好了你的景萱姑娘。否则你这皮囊和地位很少有女人敢那么坦荡的要嫁你,你就自己娶自己吧。”
负刍认真想了片刻道“你该不会也觉得景萱是个美人?”子衣倒了茶认真道“是。”
负刍从子衣手中抢过茶随意问道“与你相比如何?”子衣呵呵一笑毫不客气道“自然是我美。”负刍抬眼反问“那我为何自己娶自己?”子衣不解的看着负刍极力理清负刍的话,负刍见子衣苦苦思索的模样善解人意的提醒道“我们不是私定终生了吗?”
子衣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待缓过气子衣伸手拍了拍负刍的脸戏谑道“美人,你这样调戏于我可没什么用。”而后子衣开始逐客“慢走不送。”
负刍没有离开的意思道“给你见个人。”
子衣果断否决,负刍又道“是个极其俊美的男子,还是你故人。”
子衣瞬间停止挣扎整了整仪容道“哪里?”负刍好笑道“如此喜欢美色,我兄长是不够美还是没对上你的口,被你如此对待?”
子衣啧了一声质问道“我喜欢美色是天性,可喜欢美色就定要与这美色有点什么特别关系吗?”
负刍望了子衣一眼却没有再说话,而是将芈成带了过来。
子衣的目光越来越亮,笑容也越来越满,起身便要迎接,安徐不知从何而来,挡住了子衣的视线,朝子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