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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魂归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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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站住!
赫连飞鱼,你要对我负责。
恍惚中两个声音重叠在了一处,喜着鲜艳衣衫的明媚男子奔跑了好几条街,最后实在无奈,抢了别人拴在酒肆外柳树上的马驹抄近路才追上……
两地三国首富洛家长子,骄纵聪慧,对女人不屑一顾,曾扬言终生不嫁,顺手救下他不过是计划需要,初衷的利益纠葛在某一日忽然天翻地覆。他说,赫连飞鱼,即便是傻子也不会一直被人蒙骗鼓里,除非他心甘情愿,但欺骗者也不要太过分了……
京城人皆传,桑家唯一的公子桑落雨生性内敛,甚少与人接触,乃京城大家公子的典范,自己只在女皇大婚时看到人穿凤冠霞帔走过长长宫道的身影,就算两人已经成亲,但赫连飞鱼心爱之人却不是他,对我负责,从桑落雨口中听到此等言辞还真是让人意外……
细雨淅沥不停,风寻雪撑伞走在赫连飞鱼斜后方,目光中是桑落雨被小石子硌伤的裸足,身为男子,却光着脚在大雨中狂奔,翻遍整个烨华国,再也早不到第二人,桑小公子的事情自己也略有耳闻,今日言行举止,与传言却是大相径庭,难不成是在冷宫中呆的太久,又逢桑家遭难,人受不住刺激,疯了?
三人行,两个各怀心思,一个昏睡得死猪一样,穿过曲折小径,不远便是落雨宫。赫连飞鱼抱着昏迷的桑落雨方一踏入宫院,就有嬷嬷侍子匆匆迎了上来,人齐齐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女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赫连飞鱼轻道一声平身,也不停留,直往内殿而去。桑落雨住进冷宫后,落雨宫就闲置了下来,里面的东西虽没有挪动过,平日伺候宫人却早就撤走,跪在地上的嬷嬷都是临时调来殿中侍候的,得了女皇恩令,纷纷起身。
内侍总管紧追几步跟在赫连飞鱼身后,“陛下,您吩咐臣下准备的洗浴热水都已准备妥当,放在里殿,有屏风遮挡。”
人已入亭廊,风寻雪收了雨伞,交到一边嬷嬷手中,“凤君忽感风寒,去取了纸笔过来,我这就写张方子,你拿了方子去太医院抓药,熬好了汤药直接送来此处,若是有什么问题,就去询问太医院中的御医,切莫出了差池,”嬷嬷领了吩咐转身去寻纸笔,风寻雪面向另一人,“麻烦这位嬷嬷到御膳房跑一趟,让人先煮碗驱寒的姜汤送过来,陛下淋雨,若是也感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嬷嬷弯腰,恭敬道:“祭司大人只管吩咐就是,麻烦二字实在当不得,奴婢这就去御膳房让人熬煮姜汤。”说罢,撑着油伞急急奔入了雨幕中。
风寻雪贵为一国祭祀,在她人眼中地位是万人之上,却是毫无实权,徒有虚名,赫连飞鱼进了内殿,没有吩咐,他也只得站在殿外廊下等候。
夏荷映日的巨大屏风后半人高的红褐木桶内水汽氤氲,淡淡幽香飘散房中各处,赫连飞鱼用巧劲强硬扯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把人事不省的’桑落雨’整个丢入木桶之中。
热水包裹全身,体内寒气从毛孔溢出,受舒适暖意诱惑,弋叶痕身体蜷成一团,整个人直接潜进了浴水底部,口鼻中吐出的气泡断断续续的升至水面,瞬间破裂。
赫连飞鱼在桶边站了片刻仍不见人浮出水面,英气眉尖蹙起,难不成是想淹死在这浴水之中?手伸入水中,扯着’桑落雨’衣袍直接将人提出了水面。弋叶痕抱臂弓腰,双眼紧闭,煮熟的虾子一般蜷缩着,殿外携着冷雨的寒风穿过缝隙,扬起纱帘,带走身上热气,冻得人瑟瑟发抖,弋叶痕向下一沉,挣脱束缚,人又欲沉入水中,赫连飞鱼手快一把扯住’桑落雨’后领,冷声道:“桑落雨,醒了。”
弋叶痕大脑混沌一片,意识不知飘向何处,赫连飞鱼说了什么是一句未闻,只是扭着身子往水里钻,“桑落雨!”见叫不醒人,赫连飞鱼提着’桑落雨’衣袍的右手摇晃两下,桶中水花激起,溅湿赫连飞鱼身上凉潮龙袍,弋叶痕为防止蚊虫叮咬而特地套的衣袍因为摇晃也变的松松垮垮。
半边身子浸在温热水中,半边身子受寒风侵袭,弋叶痕脑袋烧的糊里糊涂,一心只想扎入那浴桶之内再不出头,衣袍被人扯住,行动受阻,弋叶痕双臂举起,同时人往下坠,一招游鱼脱网,直接光着脊背滑进了浴水之中。浴水清澈,细瘦身形无处藏匿,赫连飞鱼愣怔,手中拎着一件湿淋淋的单袍不知该作何感想。
“还不过来给他沐浴更衣,都杵在那里作甚。”
“是,陛下。”
赫连飞鱼丢了衣袍,抬脚就往殿外走。
男女有别,更何况还是女皇亲自抱回的凤君,低头候在屏风外边的管事儿嬷嬷赶紧招呼了两个机灵做事稳重的侍子去伺候。两个侍子都是在宫里呆了多年懂分寸进退的,看水中好一会没有动静,担心人再有个三长两短赔上自己性命,衣袖也未撩起就伸手到超过半人高浴桶中捞人。
哗啦!
弋叶痕呛水蓦然钻出水面,双眼半睁不睁,长长睫羽水珠抖落,朦朦胧胧看到一道倩影转过屏风,心底窒痛,哑着嗓子轻唤,“圣上~”着了魔样伸手欲追,腰部以下却被浴桶格挡,上半身又惯性前冲,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接栽倒,脑门’砰’一声撞上浴桶外壁。
发烧,脑袋实在太混沌,又这么结结实实的与木板碰撞,偏偏这会儿桑落雨的记忆也搅合着过去重生前自己的记忆纠缠错乱,清醒不过来,弋叶痕因疼痛眼皮眨巴两下又闭上了。
“出了什么事?”听到里间动静的内侍监总管不敢惊扰了里面的’大佛’,压低了嗓音斥问。
还是赶紧把人放回水里去吧,不然要挨罚了。
站在浴桶边被’桑落雨’一番动作吓到懵逼的俩侍子回神,短暂惊慌罢,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只是水瓢掉在了地上,这边没事儿,让嬷嬷操心了。”
“凤君殿下身子金贵,小心着伺候,若出了事情,谁也保不住你们。”
“嬷嬷教训的是,奴才们定当谨慎。”
侍子二人挽袖子正准备动手,却见浴桶里,行动间打活结的腰带不知何时松开,本就宽松的裤子慢慢滑进水中,烨华国凤君殿下’桑落雨’就那么□□着失去意识的软软挂在桶沿上,半边屁股高高肿起,上面还印了条清晰青紫淤痕。
一颗红色琉仙石换一个凤君的称呼。赫连飞鱼言出必行,如今,还留下了人性命,对于这点,自己是不是可以放宽心告诉她实情呢?可是,若真是说出了真相,赫连飞鱼又不会出尔反尔么?她性格怪异,太难把握了……
桑落雨捧着琉仙石去找赫连飞鱼那日,风寻雪也在场,正因为两人撞上了,所以桑落雨才对风寻雪厌恶不已,错认为正是因为风寻雪的存在,赫连飞鱼才不愿面对自己。桑落雨对自己态度如何,风寻雪根本不在乎,能让他忧心的只有一件事……
“洛儿现在何处?”
廊檐横梁上避雨的双燕惊飞,扑闪着湿漉漉的翅膀飞出落雨宫高墙。
风寻雪收回眺望远处天空的目光,转身,从袖中掏出一只熏了松香烟色的骨签双手奉到赫连飞鱼眼前,颔首道:“逆空引魂阵虽未将人带回,但也并未完全失败。”
巴掌长的兽骨放在点燃的上好松木间炙烤盏茶时间,骨身龟裂纹路细密交织,隐约可辨出鬼画符样的四字。
赫连飞鱼接过占卜兽骨,仔细翻看罢上面纹形细字,抬头直视风寻雪,目光冷寒,“并未完全失败是何意?”凤仙谷的占卜之术她不懂,过程如何不重要,她看重的只是结果。
“洛公子的事情已有些眉目,只是”她要的是洛云天整个人,而自己努力半年有余召回的却只有洛云天一点魂魄……这要如何回答?风寻雪手心渗出细汗,仰头与赫连飞鱼对视,强自镇定,“具体在何处还不太清楚,需要一些时间寻找,届时,希望陛下可以调配一些人手给风寻雪。”
初遇,手起刀动,眨眼就是两颗人头落地…… 设计从卫灵国安全返回烨华国,趟过血色河流,一步步登上女皇宝座,如此杀伐果断之人,若非为了莫岐,自己断不会找上赫连飞鱼,可既然选择了,就算真的丢了性命,也绝不能后退。
“十万禁军朕都可以给你随意调用,但是,朕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风寻雪,你记清楚了。”赫连飞鱼说罢,甩袖大步出了落雨宫。
威压逐渐消散,廊下风寻雪松口气,微弯了腰,“谢陛下。”
桑落雨要如何自有宫中御医照看,风寻雪不想过问,径直离开了皇宫。
花重金用尽各种手段寻得七块异色琉仙石,建高台筑成逆空引魂阵,方才在宫中又答应给自己调动禁军的权利,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找回一个转世重生的洛云天……说赫连飞鱼疯狂,自己又何偿不是,风寻雪轻叹一声,挑开窗帘,马车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瓢泼大雨,空荡荡的街道两边屋舍店铺隐在细密雨中,看不真切。
风寻雪望了片刻,重又将车帘放下。
那时大雾若是未曾散去,自己与莫岐不曾看见彼此,此时自己会在做什么?风寻雪睁眼,唇角勾出一个苦涩嘲讽的笑,“应该是在凤仙谷的小筑中炼制丹药吧。”奈何自己再是懂医卦卜,仍是救不醒莫岐,离开凤仙谷也快有一年之久,没了自己,不知那帮子长老又再暗地里谋划什么,乱成何种模样,她们既然敢打伤了莫岐,那就让她们继续窝里斗一阵子好了。
风寻雪拿出随身携带的白色龟壳,在龟壳中放入三枚铜钱,双手抱住摇晃两下。昏暗的马车内铜钱撞击骨甲的脆响混着车外的雨声听不明朗,风寻雪将龟壳内的铜钱倒出,一字排开,“还是三个坎字,”坎字属水,这天地间此时正是大雨倾盆,无处不是水,那洛云天既是凤凰神后裔,魂魄怎么也不能落在一条鱼的身上,“想不明白呢。”一声叹息被车窗外风雨遮盖。
风寻雪闭了双目,后背紧靠车厢后壁再次开始从头梳理已知信息。卦象言:月兮救父。古书上曾记载,凡女月兮为救自己生身之父,偷偷潜入凤凰神所居仙山,跳入瑶池偷挖金莲藕时被看守鹤童抓获,凤凰神感其孝心,命池中锦鲤挖了莲藕,并亲手送于月兮。可这故事与自己要寻的生魂位置有何关联?
洛云天呢,洛云天,你究竟身在何处?除了你,我再找不出谁还能救醒莫岐了。
马车轧过水洼,在一处没有挂牌匾的窄小院门前停下,赶车的老妇掀开竹帘,“大人,到家了。”
已经到了……
风寻雪回神,撑伞跳下马车,赶车老妇不等吩咐直接驾车去了后门。风寻雪不喜外人打扰,特地向赫连飞鱼要了这处相对偏僻的院落,常走侧门是两人并排的宽度,后门为了行车却是比侧门还要大气,撑伞行至门前,手还未触上门环,木门’吱咛’被人从内拉开。
“公子,你可是回来了。”一身蓝粉短衫的少女扯着风寻雪的胳膊就往院内带。
“伞都不撑,小冬,什么事又这么着急,”风寻雪将自己手中雨伞往前挪了挪,“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公子你就不要再说小冬了,救人要紧,”小冬拽着风寻雪穿花拂叶,直往内院而去,“再晚了会有人没命的。”小院从外看似简陋,人入了院子才知,内里是别有洞天,花木错落无序,野草丛生,凉亭假山石旁雨打芭蕉,樱红点点,肆意生长的山林一般景致。
“不是说了,我不在的时候不要让外人进院,你这丫头又不听话,”风寻雪不悦,脚下步子不紧不慢,“是什么人,如何找到这里的?”京中知道自己会医的人寥寥无几,算算日子,凤仙谷的人也该寻来了,若真是如此,倒是有趣了。
“是跟在女皇身边的秦将军,公子走了不久后,她就带了一个受伤的女人直接跳墙进了院子,小冬根本拦不住。”
秦萧带了一个受伤的女人过来?看来,这京城又要有大事发生,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自家公子的房间不会给外人住,秦萧闯入的突然,实在没有多余打扫干净的客房,小冬只得委屈将人安排在了自己房内。
风寻雪进屋,看到躺在床上的女人有些意外,“秦将军离开前可说了什么?”昨夜禁军在大街上追贼人是闹的沸沸扬扬,此贼人是谁,不难想到,原以为受伤的该是赫连樱宣,秦萧一直跟桑老将军不对盘,又对赫连飞鱼唯命是从,确是不太可能对宣王有怜悯私心。
“只说是个重要人证,请公子尽力相救,然后就翻墙离开了,”小冬锁眉,看着躺在床上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的女子,仔细报备,“她左胳膊断了,身上有鞭伤也有刮破擦伤,我忙了好半天才勉强止住了血,但是她的脉搏却很弱,呼吸也是出多进少,还高烧不退,公子你赶紧给她看看,人若是死了怎么办……”
“若是死了,就通知秦将军过来把尸体带走。”回答冷淡,说的事不关己。
“公子在凤仙谷时明明很喜欢给人治病的,为什么来了京城却变了态度?”小冬不解,赌气挑衅,“公子不愿医治,我医。”
风寻雪医术了得,却有严重洁癖,厌恶触碰其他女人,凤仙谷中不缺医女,平日里这种情况自有人会处理,跟在风寻雪身边学习了三载,小冬最多也就拿受伤的动物练过手,医书成摞背完,也只是纸上谈兵。
“人各有命,生死自担。”风寻雪靠近了掀开被子,粗略看一眼,嗅嗅房中气味,又道:“夹板没固定到位,纱布缠的太紧,伤药涂的过量,全部重做。”
“噢~”就说,公子人最好了,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小冬欣喜跑桌边拿了纸张献宝一样给风寻雪看,“公子,这是我写的药方,你看看行不?”
“你看着下药就好,真出了事情再说。”
“是,公子。”
“蓝色瓷瓶里的药丸先给她吃一颗,上次教你的几个穴位都扎上一针。
药方,风寻雪看都没看就回了自己房间。
此处本是皇家行宫旧园,雕梁画栋,窗架木柱皆是有些年头的香木由能工巧匠花了大心思刨光打磨楔钉而成,很是讲究,房子内里宽敞通风,有淡雅药香飘散四处。
屋外冷雨敲在窗上噼叭作响,室内昏暗,风寻雪吹着火折子点亮所有烛台,轻纱漫卷挑起用银钩挂住,两层帷帐半遮半掩一张大床,“莫岐,我回来了,”风寻雪走近了在床侧躺下,看着尽在咫尺的消瘦脸颊,轻声呢喃:“你为什么还不醒来,是不是跟洛云天一样,魂魄去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