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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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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侍婆婆和两个小姑子吃了午饭,海棠洗刷完锅碗瓢盆后,先去把灶膛下面堆积起来的草木灰以及堂屋那个火塘里的草木灰统统都清理了出来,全部倾倒在外头院坝边晾晒着的那堆牛粪上。
白桂景昨天给儿子说起旱地里的庄稼该施点肥了。今天一早起床,刀莲生就去把新鲜的牛粪铲到院坝边晾晒着,没直接往茅坑里扫。
因为地远,又在山里,爬坡下坎的,没法担大粪去淋,所以要背干粪送过去。干粪洒在地里,届时雨水一下,肥料就顺着泥水渗进土里去了,慢慢滋养作物。
天气热,苍蝇蚊子在那堆牛粪上飞舞停留,看着恶心。海棠把草木灰尽量洒开些,把牛粪覆盖住,以减少蚊蝇的逗留。
然后她把拌桶拖到灶屋的房檐下面阴凉坝处,再去堂屋拎了根矮板凳出来,准备开始搓洗衣服了。
将将坐下来,刀莲生回来了。
刀家未时初吃的午饭,他却直到未时末才回家来。
看男人一脸膛的热汗,海棠忙起身去灶屋给他打洗脸水。
刀莲生跟进灶屋来,“我来。”
他接过海棠手里的水瓢,却先舀了半瓢冷水闷头就开始喝。
海棠皱眉,“铜壶里有茶水啊。你热成这样还直接喝凉水,很容易拉肚子的。”
“茶热,不解渴。”刀莲生说。
只要海棠在家,她每日晌午做饭的时候都会顺便再烧壶开水泡壶酽茶备着。一直搁在堂屋火塘上用火煨着,以便想喝的时候随时都有。
山里人吃辣椒下饭,很容易口渴,所以酽茶跟饭食一样是必备的。
不过,人热得不行的时候,是觉得凉水更祛暑解渴些。
这男人身子壮,肯定没她那么娇弱,海棠就没再说什么,另道:“堂嫂说本堂叔公给你们放假半日,刀德生晌午时候就回来了,你怎么到现在才回?”
半瓢凉水全部灌下了肚去,刀莲生把嘴一抹,才往脸盆里舀水洗脸,一头给她解释道:“我去山里多打了一车石头回来,是以才晚了。”
海棠一听,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教育男人道:“你是傻的啊?都说了放假半日,人家都知道偷懒,独独你还在那儿埋头傻干。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她算是知道了为啥婆婆说刀莲生总是被喊去给集体做事了,因为他实在是太老实了。
“反正打石头的活儿是我的,早点把祠堂修缮好了,我也好早点回家来侍弄咱家的地。”刀莲生不甚在意,转移话题道:“有吃的么?”
“没现成的。你先去洗洗,我马上给你现做,很快的。”海棠赶忙转到灶膛那边去生火,口里说:“你一直没回来,我还道本堂叔公留你在他家吃饭了呢。”
刀莲生道:“本堂叔公不知道我又去山里打石头了。”
听听,他咋能憨成这样呢?
你给人家随口说一声还要去打一车石头,人家肯定给你供饭了啊。
虽然海棠开先知道刀莲生今天要早回,但是刀家的粮食锁在白氏床头那个米柜里的,她临时拿不到。再则,那个粗粮面需要发酵,那会儿知道的时候时间晚了,发酵时间会不够,贴出来的饼子硬梆梆的,会更加难以下咽,海棠就想着到时候给他蒸红苕吃好了。
现蒸出来的红苕会比较软糯,蒸的时间也不长,她就没慌着给刀莲生备餐,只把红苕从地窖里捡出来洗干净了放在铁锅里的蒸屉里。这些准备工作都是做好了的。
如今人回来了,她就只管生火蒸就是了。
六月芒种节气,正是收麦子那会儿,天气可想而知有多热。刀莲生满头满脸的汗,两人说话的功夫,那头脸上的汗水还在一直往下淌。海棠靠近他时,感觉他那身子也都跟火烤过似的,热气烘烘的。
海棠这头生火做吃的,那头刀莲生站在脸盆架旁,先扯掉头上的包头布,再一把脱了上衣挂在盆架上,然后打了满满一盆冷水端到外面去了。
不一会儿海棠就听见外头传来哗哗的水声响。
也就过了一分钟吧,刀莲生甩着头上的水珠,精赤着湿漉漉的上半身走进来,把空洗脸盆放回到木架上,搓洗过的包头布也挂在架子上,然后人又出去了。
海棠一直坐在灶膛边烧火,刀莲生再没进来过。
约莫十来分钟,估摸着红苕应该蒸熟了,海棠起身转到灶台那边,揭开锅盖,拿双筷子插了几下,红苕已是个个都能轻松地插得进去。海棠便去把灶膛里没烧完的木柴撤出来插进灰堆里,把火熄了。
出去叫刀莲生来吃饭,结果他就坐在灶屋外檐下的。
他赤裸上身,下面穿着绣花的大脚筒裤,没穿鞋,一双小船一样的大脚踩在泥地上。他脑袋上的头发还湿哒哒的,侧脸上又是汗津津的了,正微垂着脑袋抱着水筒烟闷闷的吸。
刺目的阳光从云层里射出来,烤得人发躁。
他就这么袒肩露胸,亮出半身肌肉,背对着她坦然而坐。
海棠原本想拍下他的肩头,但是手要挨着刀莲生那黝黑的肌肤时,好似带电,海棠的手触电般缩回来了。
他肩头处有一圈咬痕,还有明显的红色印记。
那是她咬的。
当时咬得挺狠,因为她嘴里尝到了咸腥味儿。
这印记此刻再看,位置又是在这赤裸的男人的肩头上,真叫人遐想连篇。
手背在身后,海棠冲着男人壮实的后背道:“吃的做好了,你赶紧进来吃吧。”
“哦,好。”刀莲生微偏头应了一声,立刻把烟叶卷扯出来摁在地上熄了火星。剩下还有小半截,他舍不得扔,仍旧插回烟嘴里。把水烟筒靠在墙上,人起身进了灶屋。
他揭开锅盖,惊到了:“这么多?”
海棠轻嗤:“我还不知道你的饭量么?”
白氏不吃海棠用衣裙换回来的红苕,也不让女儿们吃,海棠每次都是狠起整。她给刀莲生蒸了满满一瓦钵的红苕,约莫有七八个,个个都有她的手巴掌大小。
刀莲生笑了下,没反驳,徒手直接把还滚烫的瓦钵整个端了出来,然后还是坐到外面檐下去吃。
海棠收拾完灶头,回身去看刀莲生。
他仍旧背对着灶屋坐着,瓦钵放在他脚边的泥地上。随着他啃食的动作,他肩背上虬扎的肌肉无声起伏。
那不知是汗还是未擦拭干净的水珠在他黝黑的背肌上凝结,阳光下,闪着晶莹的点点微芒。
虽然饭食粗粝,又经常饥一顿饱一餐,但是日日在田地里躬耕劳作,日晒风吹,他体魄强壮,如同骡马。
也不是没见过他赤裸上身的模样。
因为天气热,刀莲生干活儿的时候经常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寨子里的男人干农活儿都这样。
不光男人,女人平时也穿露出大腿的短裤。这种短裤在窝尼人家称之为“扭裆裤”。这里并没有汉家女子连脚都不能给外男看的那些封建规矩。这一点,让海棠放轻松。
山里的六月份濡湿潮热,有时候即使没大太阳,那脸上汗水也是一汪汪的往下垮。所以,她是经常看到刀莲生赤裸上身的模样的。
先前还没觉得有啥,就只觉得这男人身材贼好,有料。只今日被刀德生和田凤兰那对奇葩夫妻刺激了一回,尤其是田凤兰,她还对她说了句话——“你家莲生在床上待你凶吗?”
此刻再看半身赤裸的刀莲生,海棠觉得浑身都燥燥的。
她脑子里总是抑制不住地想,他的腰背那么结实,体魄那么强壮,手臂又那么粗,一定很有劲儿吧,他在床上一定很凶吧……
海棠别开眼,坐到灶膛那边去了。
眼不见,心不烦。
撑着下颌发呆地想,他样貌好,身材好,干活儿又勤劳。这样的男人,如果不是他的家穷,他是不会跑到汉人地方找个二婚的女人成亲的。他和她会错过彼此。
想东想西想完了后,还是想看刀莲生,视线又忍不住飘过去了。
刀莲生知道海棠一直在看他,身后那道炙热的视线像手里的红苕一样滚烫,让他根本无法忽视掉,如芒刺在背。
他不是正对灶屋坐的,微微侧身,这样方便他一偏头就能跟海棠说话。
只是,他端着瓦钵出去吃红苕,余光瞟到斜刺里那个苗条的身影靠在灶台边许久没动,却一直未发声。那会儿他就知道她在看他了。
但这时候去穿衣服,又显得很刻意了。
“你要洗衣服?”刀莲生目光乱扫,正好看到右手边的拌桶里泡着一堆衣服,里头还斜搭着那块他给海棠做的搓衣板。他开口打破不自在的气氛。
“噢,是啊。”
给刀莲生一问,海棠才想起来自己衣服还没洗呢,忙从灶膛那头站起身来往门口走。
“那我吃完就挑水去。”刀莲生斜眼看见海棠从他身旁出来了,暗吁口气。
海棠有点心疼他。
顶着烈日打了一天的石头了,不知道他多累。
“不用,今日水够用了。我只是泡衣服用了一桶水,缸里还有一大半呢。衣服泡过后容易洗干净些,那水潭里不方便泡。待会儿我先搓洗个头道,再背到寨神林去清洗。你回屋躺着休息了吧。”
刀莲生嘴里嚼着食物,含混地“嗯”了声,没再作声了。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矮板凳给刀莲生拿去坐了,海棠就把拌桶再拖过来一些,直接坐在台基上,抓起一件衣服铺在搓衣板上使劲儿搓。
只她脑海里,一遍遍盘旋着田凤兰问她的那句话——“你家莲生在床上待你凶吗?”
我咋知道他在床上凶不凶?我也想知道啊!
为了驱赶这恼人的想法,海棠开始捡着家里的事情给刀莲生闲聊,说着就说起了早上刀莲生出门后刀莲荷膈应自己那事儿。
至于婆婆骂她没资格对刀莲荷说教的事情海棠隐瞒了没讲。
刀莲生已经偏帮自己了,她很满意,就没有必要再在他面前说他母亲的不是。
海棠只讲了刀莲荷对自己的不尊重,她心头是希望刀莲生能去说说他大妹妹。
刀莲荷时常仗着婆婆不喜自己,对她没规没矩。养不教,父之过。刀莲生的父亲早逝,那他做哥哥的就要承担起一部分父亲的教导责任来。
只是海棠却没想到刀莲生听罢,微蹙着浓眉道:“一家子人,和和气气的嘛,何必弄得呲牙瞪眼的?”
他的语气和神色,好像是她在无理取闹似的。
海棠能理解刀莲生的心态。
他是哥哥,他其实有兄长如父的概念,那么在父亲眼里,刀莲荷无论多大,都只是个孩子。于是乎,这种潜在的认知里,他就觉得她没必要跟刀莲荷太较真,为着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地找他郑重其事地告状。
在现代,虽然没结过婚,但是看父母相处之道,海棠最讨厌和稀泥的男人。
因着刀德生两口子干出来的龌龊事,海棠本来那口郁结在胸口的怒气就没发出去。她也没法对人讲,秘密只能咽在自己肚子里。这会子正好借题发挥,把这口恶气出了。
“你说我龇牙瞪眼的吗?明明是你妹妹刀莲荷这样子……好,我就龇牙瞪眼一个给你看!”
她起身走过去,脸一虎,抬脚踢在刀莲生的小腿上,凶巴巴道:“你赶紧吃,吃完了就给我挑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