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伊人》齐小霁

36、鸡飞狗跳的凝芸殿

　　（三十六）
　　霍茵到木府时，府里一片灯火通明，白日间突然把木筠一个人扔下了，霍茵觉得自己是有点不地道，现在在人家的屋檐下，霍茵觉得自己还是要适当低一下头，和他打声招呼。听小厮说他在后院，霍茵到时，他正在亭子里烹茶。
　　“木叔叔这么有雅兴啊？”霍茵向来不喜那些虚礼，未等他开口，便自顾自的坐下了。霍茵这个称呼，让正好来给木筠送茶具的小厮险些翻了手里的盘子，待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自家主子不变的神色后，迈着小碎步一声不吭悄然离开了。
　　“你再叫一句‘叔叔’，我就让人把你的小情郎绑去函春阁。”木筠脸上漾着笑意，和他的声音一样温润，他的相貌并不出色，只是周遭的气质和格外诱人的带着磁性的嗓音，让接近他的人，无形被圈进一种极轻的温柔之中。
　　“噗——”霍茵刚刚顺手拿起桌上已泡好的一杯茶，听见木筠这一句‘小情郎’，毫不留情的喷了他一身，赏雪烹茶的意境被霍茵搅了个乱七八糟，看见一身狼狈，脸色黑得有些难看的木筠，霍茵很没有形象的笑了，“哈哈哈——叔叔你还是这样比较可爱，哈哈——”
　　“丫头，”木筠一向有洁癖，现在对着自己一身茶水的衣衫，满脸都写满了嫌弃，带着愠怒的神色，语气也变得淡淡的，即便如此，那声音也还是极好听的，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危险的意味，“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想杀了你。”说话间，他站起身转身便要离开，依他的性子，这身衣服绝对是要马上换下来扔掉了。
　　“那谁让你在我喝水的时候逗我笑？哈哈——”霍茵扶着肚子，晚上本就吃的不少，这么一番大笑，让她觉得有些岔气，肚子隐隐有些疼痛，她这才慢慢收敛了来，摇着手在他身后大声说道，“第一，杜仲不是我的小情郎，第二，函春阁他已经被我送进去过一次了，最后也不是很好玩，叔叔你不用费这个事了。”
　　木筠明显在听见霍茵后面一句叔叔时脚步一停，紧接着便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了院门口。霍茵再次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院子里雪花纷落，觉得今晚真是一个很美好的夜晚。
　　翌日一早，本要在已经上火的木筠心头再添上一把柴的霍茵，找遍了木府，都没见着他的身影，问了小厮才知道，好像是突然有什么事，昨晚便匆匆离开了。应该且要过一段日子才会回来，霍茵怏怏吃完了早饭，起身前往皇宫。
　　两个时辰后，霍茵一身宫女服，出现在了凝芸殿。此番进宫，她确实没有使什么小把戏，是正正经经被管事的公公招进来的。一年前沈宁庭的死，闹起的另一阵风波，便是在这凝芸殿里。
　　如果说慕容墨仰慕沈宁庭这件事原来还是一个公开的秘密的话，现在已经连秘密都算不上了。沈宁庭出殡当日起，慕容墨便换上了一身孝服，从此大小宫宴再看不见她的身影，一副要给沈宁庭守孝的形容。为着此事，慕容玦好一阵子上朝时脸色都十分难看，众人心中有数，却是无人敢提。还是后来，据说是沈安入宫，劝了慕容墨许久，她这才换下孝服，不过也是素面见人。
　　而慕容墨不再守孝后，原来就跋扈的性子变得更为古怪了，这两年不知道遣散了多少波的宫女，慕容玦即便觉得不妥，但也只是由着她去。久而久之大家也算是知道了慕容墨的脾性，若非实在走投无路，都不大愿意让自己女儿赶这个当口进宫伺候，今日前去的人可谓寥寥，遴选到最后，选上的宫女便只剩下霍茵一人。
　　霍茵被带去凝芸殿时，慕容墨正在发脾气，只是站在殿外，她便听见了屋里传来的东西被砸碎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动静确实不小。她脚步顿了顿，着实不太想触这个眉头。
　　“告诉御膳房，今日的菜不合本公主的胃口，叫他们重做。”霍茵倒吸一口凉气跟在小太监身后进殿时，一眼撞见地上的一片狼藉，慕容墨不是砸了东西，而是直接掀了整张桌子。在她面前哆哆嗦嗦跪了一地的宫人，唯一还站在慕容墨身旁的沁儿也是面色也是极不好看。
　　“殿下，这是今日刚刚选上来的宫女。”小太监蚊子般的声音响起，霍茵赶紧俯身行礼。沁儿一个眼色，小葱似得跪了一地的宫人马上收拾了地上的残迹，三步做两步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小太监也随着人群离开了，大殿里便只剩下她们三人。
　　霍茵对众人风卷残云般的离开速度小小的感叹了一番，蓦然想起民间流传的笑语，若是有一只大鳄鱼在身后，只怕不会游泳的人，也能很快的游过霁水。慕容墨和大鳄鱼，大概还是慕容墨比较可怕。
　　“你叫什么？”慕容墨懒洋洋的问着，对这番已经重复了多遍的场景已经疲倦，“罢了，等你待过一个月再告诉我你叫什么。”
　　“是。”霍茵觉得自己这一声回答的十分乖巧，不过感觉有些奇怪，若是前方换了一个男子倒还罢了，那叫挑媳妇，而此刻前面坐的是个和她一样的女子，霍茵忖度着，哪一日要挑驸马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在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凝芸殿，霍茵的脑子里便是在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慢着，”慕容墨抬眼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目光便再不能从那张脸上离开，一张俏脸变得煞白，“你走近些。”她一手死死按着方才被她无情掀到了一边的桌面，语气变得和方才完全不一样，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霍茵不慌不忙上前两步，慢慢直起身子，不似旁人看见慕容墨都是一副胆战心惊的神色，而是浅浅的笑着，“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一旁的沁儿注意到了慕容墨的异常，目光也转向了她，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和慕容墨一样，多了几分不可思议的诧异。两人皆怔在了原地，许久没有说话，冷寂的空气仿佛在此刻凝固，方才还鸡飞狗跳的大殿内，静的连殿外的落雪声都格外清晰。
　　“没事，你先下去吧。”慕容墨还默在那儿，沁儿先开了口，挥手示意让她离开，这样的是非之地霍茵也不想多待，行过礼便往先前给她说的住处去了。
　　“沁儿，你也觉得她很像他是吗……”待霍茵离开了许久，慕容墨这才开口，声音空洞的似乎从极远处传来，毫无保留的揭露了她的失神。
　　“是有几分像刚入宫时的皇后娘娘。”沁儿虽也震惊，但反应远没有慕容墨伤情。
　　“皇嫂？”慕容墨蹙眉思索了片刻，“同为女子，是更像些。”
　　“殿下方才说的不是娘娘吗？”沁儿一头雾水。
　　慕容墨再次沉默了，眼前恍然又是飞扬的银杏叶，“我说的是沈宁庭。”眉目间确实像是女子装扮的沈宁庭，但沈宁庭内敛而老成，翩翩公子的温润模样和她周身自然透出的活泼生气，全然不符。这份气质加上相貌，确实更像沁儿口中，刚刚进宫时的蒋瑶。
　　“那也不奇怪，奴婢仿佛听人说起过，去年……”沁儿顿了顿，不动声色的悄悄看了慕容墨一眼，她神色未变，她这才接着说，“去年陛下遇刺的宫宴上，就有人开玩笑说公子和皇后娘娘有几分相似。”虽然沈宁庭是慕容墨心心念念的人，但沈宁庭并不常在宫宴上现身，进宫次数也是寥寥，所以她并没有机会见过他，自然不会联想到他身上。
　　另一边，霍茵这厢刚刚找到凝芸殿的东偏殿旁的小院，最中间那一间是沁儿一个人住着，她的屋子是南侧那一间，本是要和另一个做杂活的宫女同住，不过前两日那个宫女不知道怎么招惹了慕容墨，刚刚被遣散出宫了，是以霍茵运气极好的可以一个人独住一段日子。
　　因为原来住的人才搬走不久，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再者方寸之地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一览无余。霍茵正要去隔壁几间屋子打声招呼，一阵争吵声从门外传来，听方向声源应在偏殿的一角。
　　霍茵顺着声音找到了东偏殿的沉香殿，一进屋子，她便感觉到了甜甜的糕点香味夹杂着茶叶的涩意，细细钻进她身上每一寸感官，两种味道一中和，霍茵觉得自己有点饿。堂中大概有四五个宫人，争吵声源于一角的两个宫女。
　　“你是何人？”一个身材瘦弱的小太监放下了手中的干玫瑰花，朝着霍茵问道，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小个子太监，不过头埋得很低，看衣着远不如说话人精致，霍茵猜测他大概是管事的太监，笑着前去行礼。
　　“公公好，我是新进宫的宫女霍茵，来伺候墨公主的。”霍茵语气极为客气，又是一副乖巧模样，那人方才略显警惕的神色明显松缓许多。
　　“你以后叫我叶公公就好，这是小强子。”他指了指身后那个头埋得极低的小太监。
　　“小叶公公好，小强公公好。”霍茵笑着打招呼，小强子面色一红，含糊不清的应了声。
　　“小强子有些怕生，那两个正在吵架的是冬霜和秋月，这是，”霍茵点了点了头，小叶公公语间略有迟疑，霍茵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屋子里最后一人，一个面目清秀的姑娘正站在角落里插花，“这是司勤姑娘。”
　　霍茵看着他有些闪躲的眼神，笑而不语。
　　“上一次就是你去送的，这次该到我了。”冬霜红着一张脸说道。
　　“不要，今日这身衣服是我新做的，我要去送。”秋月丝毫不让。
　　小叶公公向霍茵介绍众人之际，两个姑娘头也没有回，两人一人扯着一边的托盘可怜了。
　　“小叶公公，两位姐姐在吵什么？”霍茵轻轻扯了扯小叶公公的衣袖，目光落在不远处桌上的糕点上，没想到这话一出，倒给她惹了不小的祸。
　　“叫谁姐姐呢？！？”
　　“小丫头你看清楚了！”
　　“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讲！”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
　　原本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一齐回了头，刀子般的矍铄目光看得霍茵悻悻然往后站了站，一人一句话配合的那叫一个默契。
　　“叫妹妹！”两人齐声道，一脸‘这是原则不能违背’的严肃表情。
　　“……两位妹妹继续……”霍茵十分识时务的小声说了句，两人这才满意的回过头，继续方才未完成的争吵。
　　“我去送！”
　　“我去送！”
　　“小叶公公你也不救我……”霍茵脸上笑着，牙缝中飘出这么几个字轻轻说道。
　　“没事，你认识了就知道了，她们两个很好相处的。”小叶公公笑着拍了拍她的肩，然后向两人的方向走去。两人的声音已经把霍茵引来了，再不管管，等传到慕容墨耳边，他们就都没有好果子吃了。
　　“好了好了，”小叶公公抽走了两人手中的托盘，“冬霜去吧。”他把托盘递给了她。
　　“谢谢公公！”小丫头两颊边因为争吵未及褪下的红晕，现下因为兴奋又深了几分，整个人变得神采飞扬，仿佛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她一把拿过托盘，喜滋滋的去拿司勤手边摆好的糕点。
　　“小叶子！”秋月则气得直跺脚，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你每次都偏向霜儿！”小丫头说着说着带了些哭腔。
　　“哎呀，”小叶子看着秋月瞬间红了的眼眶，一时抓耳挠腮，“王爷现在常来看公主，你以后还有机会的。”
　　“下次你又会让霜儿去！我不理你了！”秋月说着说着，竟真的哭了出来，捂着脸小跑了出去。
　　“小月！”小叶公公紧随着她的脚步跟了出去。
　　这么一出闹剧闹完，沉香殿总算归于平静，冬霜喜滋滋的开始泡茶，霍茵向着殿内打量了一番，勾起嘴角朝着正在收拾小叶公公没整理完的干玫瑰花的小强子走了过去。
　　“小强公公好~” 霍茵笑得依旧像方才一般乖巧，但语气总让人觉得怪怪的，不知道有什么不一样。
　　“霍……霍姑娘你也好。”小强子悄悄向后移了移脚步，离霍茵远了些。头埋得极低，声音也像小蚊子一般。
　　“公公进宫多久了？”霍茵怎么会没有注意到他的后退，假作不知自然的向前又走了一步，声音也故意压低像蚊子一样。
　　“一年多。”小强子往后挪了挪，头又往下埋了些。
　　“你是不是很讨厌霜姑娘？”霍茵提起冬霜，小强子一张白嫩的小脸蓦然一红。一则两人说话声都是极小，二则冬霜正在认认真真泡茶，是以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谈话内容有关于她。
　　“没……没有啊。”好不容易说了一句利索话的小强子又开始结巴，一双小眼睛闪烁不定，全然没有留意到霍茵笑得更欢了。
　　“你刚刚一直悄悄看她，还不是讨厌人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小强子以为没有人注意到，不想被看热闹的霍茵尽收眼底。
　　“我不是讨厌她！”小强子着急的说道，声音也陡然大了许多，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的冬霜都回过头问了一句。
　　“小强子你讨厌谁啊？”冬霜这么一问，刚刚因为有些激动而不自觉抬起头的小强子，那张红透的脸埋得更低，什么也没有说，拿着盛着干花的簸箕默默走到了墙角。冬霜自觉没趣，出门去打水了。
　　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霍茵看着两人不禁捧腹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