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蛞蝓》胖杆菌

8、第八回

　　王绍文来到急诊病房，第一眼看见的是刘盈。”怎么回事？”他问自己的学生。
　　刘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王绍文带的四个博士中，只有罗远昊提前毕业了。因此刘盈此刻还是王绍文的学生。但他看待自己导师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尊重。如果要划分党派，刘盈绝对是无条件站在罗远昊一党的，他会一直陪着罗远昊，帮着罗远昊，无论对错，不分好坏。
　　“他妈妈去世了。”刘盈冷冷道，“他想陪着去太平间，被骂做是疯子。”
　　“你不知道，”王绍文揉揉剧痛的额角，“因为那根本不是他妈妈。”
　　“如果不是他妈妈，那究竟是谁的妈妈？”刘盈冷笑，”我只知道这五年来巨额的医药费一直是他垫付的，也是他请了看护，自己有空就去陪她。等她死了，听说有医疗事故的可能，可以趁机狠狠敲医院一笔钱，她的亲生孩子就一个一个都冒出来了。罗远昊只是想尽最后的孝道而已，被恶言中伤不算，还挨了打。我倒是好奇，究竟谁才是疯子”
　　“我问过欧阳笃知教授，他妈妈已经死了。”王绍文疲惫地坐下来，病房在角落，门口格外清静。“你还记的二十年前西昌区那场特大火灾吗？罗远昊和他母亲就住在那里，当时罗远昊出去买菜，万幸没有受伤，他母亲被重度烧伤，还没送到医院就死了。”
　　“我不仅知道二十年前那起火灾，我还知道那场火灾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刘盈闭了眼，漆黑的视线中突然燃起一团熊熊的火焰，火苗越来越大，空气在高温中变了形，只是一瞬间，所有一切都被吞噬殆尽。”罗远昊把酒精灯放在瓦斯炉边，然后他快步离开去买菜，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场爆炸。”
　　王绍文扭过头。走廊尽头是一个落满灰尘的安全门，似乎从来没有人从那里走过，也没有人知道所谓的安全门，它的背后究竟是能通向安全的楼梯，还是死亡的深渊。刘盈的表情十分阴沉，王绍文瞥见他那双冰冷的，却带着一丝温柔笑意的古怪眼神，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张了张嘴，嘴里干的很，像是也要冒出火苗来。
　　“是不是觉得很可怕？自己身边一直呆着个杀人犯，他不仅杀了自己的母亲，还连带着害死了那么多人。”
　　王绍文干咳了一声，总算找回自己的嗓子：“可那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
　　刘盈站起来:”我去买水，老师你要喝点什么？”
　　王绍文摆摆手。他一个人坐在灌着冷风的走廊里，剧烈的头疼侵蚀着他的神经。王绍文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看透过罗远昊。自己这个学生有着太多面孔，妖冶的，单纯的，善良的，拜金的。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身边那只一直乖顺，偶尔炸毛的猫竟然是一头残忍的狼，连自己的亲人都可以任意杀戮。
　　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罗远昊还没有醒，巴掌大的脸上挂着泪痕，眉头紧锁。
　　你在哭什么，你在怕什么？你是不是梦到了二十年前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你后悔了吗，做出那样的决定
　　“老师。”刘盈递过一袋饮料。
　　王绍文胡乱拿了一瓶，揭开易拉罐，往嘴里猛灌了几口那种酸酸甜甜的气泡水。他一贯只喝矿泉水，这种有味道的饮料，他从来不愿意尝试。
　　“这些都是罗远昊最爱喝的。”刘盈也开了一瓶汽水。“我小的时候也很喜欢这些包装得花花绿绿，加了很多色素和香精的垃圾食品，但是我妈不允许我多吃。那时候最期盼的就是学校组织的春游，我妈会买很多很多零食装进书包里，只有那天，我才可以心安理得地吃零食。”
　　“但罗远昊是没有童年的。”刘盈慢条斯理地将袋子里的饮料瓶子拿出来，在地上摆成一排。“又或者说，他只是卑微地匍匐在地上，捡拾着别的孩子丢弃的，过剩的童年。他没钱上学，没有春游，他活在穷困和别人的白眼中，连吃一顿饱饭都觉得羞愧。”
　　“都说孩子是祖国的花朵，可罗远昊却从一出生就开始枯萎。所以我觉得，杀死那个造成一切的始作俑者没有什么不对。”
　　“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我也落魄过，贫困过，遭过白眼吃过苦，但我从来没有觉得报复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王绍文蓦地激动起来，易拉罐在他的手中凹下去几个指印。
　　”如果在您7岁，世界观人生观都还没有成形的时候，您因为想捡一个啤酒瓶而被侮辱毒打，差点没了性命，您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刘盈平静地喝了一口汽水，“他没有报复，他只是单纯地想结束这一切而已。对于一个极端固执又自闭的7岁孩子来说，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王绍文按了按疯狂搏动的太阳穴，竭力平静下来：“这些都是罗远昊跟你说的？”
　　刘盈笑了：“罗远昊不会轻易向别人吐露心声。就算这些事是真的，他也只会和你说。老师。”
　　王绍文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看来老师是真的相信我刚才的话了。”刘盈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老师，对于您要和前妻复婚这件事，我一直是很失望的。可是罗远昊对我说，他其实并不怪您，因为您的肩上背负着太多东西，所以您的每个决定都身不由己。但是我觉得他说的不对。”
　　“每个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不可能是孑然一身的。有些人之所以给别人这样的错觉，只是因为他们足够潇洒。老师，您就像明朝那些裹着小脚的女人一样，心都扭曲变形了，还觉得自己很美很悲壮。”
　　“所以你们是不合适的。您，和罗远昊。”刘盈慢条斯理地下了结论。他像一个冷眼的旁观者，看着这两个人下了一局死棋。“您和罗远昊一样，宁愿死守着自己的地盘，也不愿意冒险赌一把，把棋子下到对方的腹地去。所以这局棋的结局只能是——胶着无解。”
　　以罗远昊的外貌，发展一夜情或者短期伴侣很容易，但像罗远昊这样用盔甲把自己的心重重防备的人，想要走进他的内心很难。这么多年，尽管长着一张看似妖艳的脸，尽管有时穿的很随意暴露，尽管曾经在夜店打过工，罗远昊的感情史始终像白纸一样干净。如今终于有一个人能够打碎他的盔甲，那个人却站在门外不敢前进。刘盈摸了摸脑门，觉得好笑，他居然对自己的导师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失望。王绍文太不了解罗远昊了。那么，迎面的这个男人，他会是罗远昊的希望吗？刘盈捏着下巴，评估着提着一袋水果走来的岳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