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蛞蝓》胖杆菌

11、第十一回

　　王绍文拉开心理门诊的大门。这是他这个月第五次到这里来了。房间里一如既往挂着军绿色窗帘，刘奇水也还是老样子，腆着仿若怀胎六月的大肚子把自己塞在老板椅里，对着王绍文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怎么样，还失眠吗？”
　　王绍文拉开椅子坐下来。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把一身军装穿得笔挺硬朗。”好多了。失眠的时候吃一颗药，能睡到天亮。”
　　“我给你开的是抗焦虑药，不是安眠药。”刘奇水看了看王绍文嘴角的燎泡，摇头。”你需要的不是睡眠，你需要的是放松。”
　　王绍文苦笑：”我哪像你这么悠闲。这种时候叫我怎么放松的下来。”
　　刘奇水哈哈笑了两声，肥短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也就上班的时候清闲一些，家里快要闹翻天了。”
　　“你女儿不是和刘盈订婚了吗？”王绍文道，“型式婚礼也罢，怎么也罢，毕竟孩子已经做出妥协，这也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了。”
　　刘奇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啧了一声：“看来你和罗远昊真是彻底分手了。刘盈向他家里出柜了，你不知道？”
　　”我现在在罗远昊眼里就像坨屎，见着都要绕着走。”王绍文把手插进头发里，”有的时候我在想，我和乐疏桐结婚的时候是有爱情基础的，我应该不是一个天生的同志。罗远昊是个好孩子，你说的没错，一开始我确实是想利用他的天才的科研能力巩固我在建安医院检验科的地位。但后来……我发现已经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取代他。”
　　“这个社会，同志不容易啊。”刘奇水叹了口气。”老实说我不太喜欢乐疏桐。你我这么多年兄弟，部队里一起摸爬滚打到现在，有些事情我不得不提醒你，当年乐疏桐为了出国不惜和你离婚，现在她又想复婚，我看这个中缘由肯定不只是旧情难忘这么简单。”
　　“我这也算是舍生取义了。”王绍文笑，“好歹夫妻一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总不能抛下她不管。不说我了，你家里什么情况？你老婆…….知道了？”
　　刘奇水拍了拍肚子。”能瞒到现在我已经烧高香了。刘盈父母都是暴脾气，狠狠揍了他一顿，又把他锁在家里关禁闭。思琦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这件事，跑到刘盈家去求情，把刘盈带了出来，现在暂时住在酒店里。他父母还不知道我女儿也是同志，”刘奇水眨眨眼睛，“不然也不会让我女儿把他带出来。本来事情到此就可以结束了，但坏就坏在，我老婆对刘盈是一肚子恨，当着思琦的面说了很多辱骂刘盈的话，连带着就骂上了同志，我女儿那个暴脾气和她妈一样，当场就摊牌了。”刘奇水两手一摊，“我现在是有家难回啊，两个活宝，一个比一个现眼。”
　　王绍文沉默着把玩自己手腕上的表。”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自己有同志倾向的吗？”他抬起头注视着好友，也只有在这个人面前，在这间房里，他的情绪才得到些许缓解，他才能够说出一些深埋在心里很久的话。这根本就和所谓的窗帘效应没有关系，王绍文不止一次向刘奇水说过这很傻。“我带罗远昊的第二年，一个课题结题在即，我和罗远昊通宵泡在实验室里。天蒙蒙亮的时候，下了点小雨。我们坐在休息室里等待第26次电泳结果，他从书包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说：”老师，请你吃。””王绍文把视线投在窗帘上，他其实是想透过厚厚的窗帘看到那年那月那天窗外的那场细雨。“他把糖塞给我，我的手触碰到他的手，他的手温热柔软，有些潮湿。我突然觉得有一道闪电从我和他接触的地方迅速劈进我脑海里，把某根神经损毁了。那天回去睡觉，我梦见自己和他赤身裸体，做着男女之间的事情。他留在我手上的触觉，持续了很久才渐渐散去。”
　　“你爱他，但你却不敢承认。”刘奇水坐直了身子。
　　“准确地说我是对自己的身份迟迟下不了决心去认同。”王绍文说，”双性恋也好，同性恋也好，对我来说都太可怕，太陌生了。我很佩服刘盈，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终于挺身而出，决心去对抗他的父母，对抗这个社会。”
　　“你知道蛞蝓和蜗牛的区别吗？”
　　王绍文被刘奇水莫名其妙的问题问懵了。
　　“蛞蝓和蜗牛都是软体动物，它们几乎所有的体态习性都一样，除了背上那个壳。”刘奇水笑道，“你如果不脱下背上的壳，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又将会得到什么。你的机会不多了，好好把握。”
　　此时被刘奇水比喻为蛞蝓的刘盈正在酒店里洗澡。他脱下衣服，结实宽广的背上露出几条紫红色高高耸起的鞭痕。
　　刘思琦坐在床上，对着磨砂玻璃里面刘盈的身影色迷迷地吹了个口哨。“你这身材真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典范啊。”
　　刘盈打开花洒，将身上的皮肤一点一点仔细地清理，可无论怎么清理，他的背上，胸口上腿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青紫痕迹也不会消去。作为一个古董世家出生的子弟，刘盈很爱干净，他的家人也对干净这个词有着近乎变态的执着。但这几天那个古董之家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斯文从容。自从出柜了以后，他被自己的父母锁进了柜子一般的阁楼，没有窗户，他只能想象着外面的世界，偶尔自嘲，无怪乎别人说出柜就相当于入柜，现在自己可不就这样了吗。
　　这个世界怎么就对同志这么苛刻呢？他想起以前还在学校上课的时候，一位传染病医院的老师和他们说的一个故事，他的病人中有一对患了艾滋的同性恋人，这对恋人都是正当盛年的小伙子，英挺帅气，事业有成。在得知对方都感染上了艾滋后，他们不离不弃，互相搀扶到现在，笑对别人鄙视的眼光，自信自尊的活着。老师说正是遇见了这对恋人，才彻底改变了他对同性恋曾有的偏见。
　　刘盈当时是很为这个故事感动的，同时他也很羡慕这对恋人如此幸运能够找到彼此。找一个彼此相爱的人共度一生，这个希望不过是再普通没有了，可是对于同性恋来说，却往往耗尽他们的一生而求不得。
　　刘盈叹了口气，关了花洒，把身上的水珠擦干净。他本来可以只裹着浴巾出去，但碍于外面有个刘思琦，两人已经很熟了，刘思琦是个T，但女人就是女人，刘盈无论如何做不出和女性互称姐妹这种事情。他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在身上，楚楚衣冠掩盖了一身伤痕。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他为老师所说的那个故事所感动时，身边的男生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不然还能怎么办呢两个人都得了艾滋病，就算分手了，谁还会要他们。”
　　百无聊赖的刘思琦把刘盈的背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了好几条内裤，又色迷迷像个流氓一样吹口哨:“SIZE很雄伟嘛。”她索性把包包倒过来，七七八八的零件全都跌到床上。其中有个简易的两折钱包弹了开来，露出插在里面的一张照片。这年头拍照成了一件随时随地都可以操作的廉价运动，把拍好的照片洗出来倒变得不那么流行了。刘思琦拿着钱包对刘盈挥了挥：“这个多啦A梦就是你小情儿啊？”
　　刘盈的发尖上还带着水汽，脸部分明挺直的线条显得柔软了许多。他绕过对他挤眉弄眼的女人，自顾自在床上一堆物件中翻找袜子。
　　“喂喂你说话嘛，”刘思琦觉得自己被刘盈冷暴力了，又委屈又不爽，”我老婆你都看过了，回答一下我的问题你会死吗？”
　　刘盈悄悄翻了个白眼。相亲时他第一次见到刘思琦，听说是建安医院刘奇水的女儿，刘盈原本对这个女孩子的外貌不抱任何希望。直到这个女孩在他对面坐下，他还以为她是走错了。然而他现在一点都不怀疑刘思琦是刘奇水的女儿，除了长的完全不同，她那个话多爱管闲事的毛病简直和他老爹一模一样。他朝那张照片瞄了一眼，谜小佳站在多啦A梦的广告牌后面，只露出一张脸，身边站着罗远昊，两个人都笑的灿烂如花。他们身后是热闹的街市，熙攘的人群，蒸腾的雾气，是一个美好而且会更美好的梦境。
　　“我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是因为那时很美好。”刘盈在刘思琦身边坐下，淡淡道，“后来我知道罗远昊那时遭遇了什么，但至少拍照的这一瞬间我们都是快乐的。你知道，”他兀自哂笑了一下，”像我们这种人，能够真正开心的时刻并不多。”
　　“罗远昊要去美国了，和岳岚。”刘思琦沉默了一会，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看见刘盈的脸上现出吃惊，也不觉得奇怪。
　　“他没有告诉我。”刘盈握紧了拳头。
　　“建安医院为这件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刘思琦说着，手指还摆弄着刘盈的内裤，想像那些跳秧歌的人转方巾一样把这条三角形的东西转起来。“你知道罗远昊……我没有歧视他你不要这样瞪我嘛，我爸爸说罗远昊的精神状况不好，而且因为上次肝胆外科的事情，整个医院都知道他不太正常。罗切斯特大学专门派人来考察攻读全额奖学金人员的资格，罗远昊这样根本连签证都办不下来。我告诉你这件事，是觉得作为罗远昊唯一的好朋友，你应该知道这件事。罗远昊不告诉你这件事，是不想让你为他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刘盈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又熊熊起来，”什么叫做精神不正常!罗远昊的实力难道不是有目共睹的吗？建安医院这群人难道都选择性失明了吗？如果是这样，那我们这群同性恋又算什么，不都是精神不正常的吗？美国的同性恋婚姻法又算什么？”
　　“一张纸而已。”刘思琦的语气里不无悲凉。她是个真正漂亮的女孩，有的女孩内敛，妩媚，就像典雅低调的珍珠，有的女孩张扬，艳丽，好似璀璨耀眼的钻石。刘思琦是特别的，她得天独厚的外貌和气质造就了她的美，那是一种萃取了珍珠和钻石双重魅力的美。
　　这样的女孩似乎天生就不该走一条相夫教子，平稳安逸的人生。堕胎，同志，辞职，创业，她的生活就像是室速病人的心电波，波澜起伏，直到心跳停止的那一刻。
　　“对他们来讲是莫大的突破，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抢银行时套在脸上的一条黑丝袜，遮羞罢了。”
　　刘盈抓过手机，被刘思琦按在床上:”你别去烦他了。我爸爸说，王绍文已经在和美国那里交涉了，他的能力你也知道，这件事情很快就能解决。”
　　刘盈不奇怪王绍文的举动。这几天他一个人面对着阁楼的墙壁想了很多，他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资格憎恨王绍文，因为他也因为迷茫，胆怯和徘徊，将事态拖延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他无比自责，如果自己能够对谜小佳再多一些关注，而不是放任他来去自由，或许现在就不会是这样。他不认可王绍文的优柔寡断，他猜王绍文此时一定没有认识到他的选择对罗远昊是多大的伤害。或许王绍文认为，作为一个科研天才，让罗远昊能够如愿以偿地去美国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吧。
　　刘盈的手机在刘思琦的手里震动起来。两人凑过去一看，是罗远昊的。”你们俩还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喔。”刘思琦阴阳怪气地叫。
　　电话那头罗远昊一阵激动的叫喊：”刘盈你小子终于开机了！我把电话都打没电了!等你回来要做好多蛋糕给我赔罪，现在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我们找到谜小佳了！还是岳岚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