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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浩劫 ...

  •   在火车上的两天里我想了很多。
      我想自己也许有潜在的“m”倾向吧,否则为什么放着美国舒适自由的生活不过,跑到中国来吃这么多的苦,内心却愈发平静快乐?
      六七十年代的美国比起中国来,要民主的多,我现在的生活根本谈不上自由,本身也没有什么政治权利,所处的地方又是如此闭塞落后。
      可我就是爱她,愿意呆在她广袤的怀抱里。
      我看着车窗外一望无际的大地,稀疏的树林、斑驳的田地、远处钢铁厂冒出的灰黑烟气,一切都寻常普通,甚至还有些萧索荒芜的味道。但我的血管里却有热血为之沸腾,合着这无谱的大地之曲浅吟低唱。我想如果是在这片土地上,那么什么苦我都捱得过去。
      这片土地上,文明是古老的,一些东西流传已久还焕发着新鲜的活力,一些却已经开始腐烂剥落。这个国家古老而年轻,像刚刚破茧的蝶,跌跌撞撞地寻找自己的方向。一些新生的思想在萌芽生长,带来希望,也有一些东西被抛弃,在时代的车轴下泣血。
      我能从这质朴的有些荒凉的神州上,看得出新生的活力,蓬勃的生命力,为她蹒跚的第一步而自豪。她不完美,可我愿意贡献出自己的青春岁月来浇灌她,使她成长,让她终有一日会傲视群雄,屹立于东方。
      那时我还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我有幸成长在美国,多少接受了一些先进的教育,也体验过西方资本主义的制度。回到祖国,又幸运的得到了受教育的机会,虽然我在这里无权无势,但我相信只要努力一些、谨慎一点,作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我相信自己会成就一番事业!

      我知道自己能上大学,可没料到竟是北大。北大是中国最早的大学,汇集各学界优秀的学者乃至大师级人物,我在美国收集资料时,就曾听说过她。
      初入北大,我就遇到了一位名叫陈言的英语系老师,为人豪爽大气,又很照顾我。我在美国呆了十几年,英语当然不成问题,陈老师也没多问我的出身,这让我松了口气。在北京消息灵通,我再不济也知道最近的政治风向似乎紧了些,陈老师对我很好,我不想编瞎话骗他。他知道我没什么生活来源,也常请我助教,回报是几张对我来说雪中送炭的粮票布票。
      这年头的中国看似平静,实则有股躁动的暗流默默涌动,纵使最好的大学里也鱼龙混杂,真正因为有知识文化而上大学的没有几个。老师没什么教书的激情,学校没什么秩序,可是只要想学,好老师遍地都是。我经常在图书馆里一泡就是一天,在美国的高中里我擅长化学和机械工程,而在这里,我如饥似渴的吸收中国古典文化。有时候身体疲惫,精神很兴奋,不由自主会想起太平洋彼岸的父亲。
      父亲对我一直很冷淡,不仅对我,对年轻的继母也是。我想父亲脱离了中国的土地,恐怕也是郁郁寡欢的,只是不善于表达,也坚决不再重回故土。父亲眼光很准,不然也不可能白手起家将我们一家人养活。当时我虽已与父亲闹翻,可当我准备登上回中国的飞机时,父亲托人捎来封短信,信中这样写道:
      “你想回去我不拦你,可你应该知道这个国家有多危险,它焦躁不安,它会崩溃,那一天不会远。”
      说实在话,我怕了。父亲的权威什么都压不过,可惜我不能留下。我怕我会死得很惨。在中国,我可以隐藏地很好,我可以的。
      我想父亲了,想念他给予我的稀薄的温情。
      我想香袖了,我不在,她过得是不是不好?不,香袖在认识我之前的那么多日日夜夜都过来了,没理由现在没了我活不下去。她可是连58年后的三年灾害都捱过来了,足以见得这个哑巴女孩儿的坚强。

      “成文,你怎么啦?一脸欲求不满。”
      正发着呆,我的室友木向东笑嘻嘻地推门进来,他个子很高,样貌俊秀,戴个精神的红五星帽,一身干净的灰蓝布衣。他父亲是北京本地政府的公职人员,母亲是工人,这名字还是进大学时他父母提议改的,崇拜那位人物到有些盲目的地步,我只是好笑。
      木向东刚进大学时倒也称得上品学兼优,后来的心思就慢慢从学业转移到政治上了,成日里拉一帮学弟学妹,扛着工兵铲搞校内生产队,研究怎么种出更大个儿的南瓜,也热衷于各种大大小小的政治会议,传达上级精神,倒也得了不少的小红旗和红五星挂在我们寝室里。毕竟整个大氛围都是这样的,我也生不出什么打击他的心思,甚至还觉得他开心得意的模样有些可爱。
      “我想媳妇了!”我随口调笑。
      “媳妇儿?”木向东也是个实诚孩子,我一句话他就信了:“你小子还没到年龄吧?”
      我笑着伸出手指:“嘘,别乱说。童养媳!”
      木向东神情古怪,我得意地笑了笑:“怎么样?羡慕吧?”
      木向东回了自己的铺位自顾自地脱鞋上床,闹别扭似的背对我道:“你胡扯些什么呢?”

      我敛了唇角的笑,钻进被窝里。两种不同的焦躁充满了我的心。我提醒自己才十八岁,面对现实有些不满是正常的。自从和父亲闹翻后,他从不吝惜用最严酷的词汇打击我,我却不甘于庸庸碌碌泯然众人,我想要向父亲证明,即使我过不上正常人的生活,也可以成就属于我的事业。
      然而实际上,我每往前走一步就发现要达成自己的理想更加困难,年复一年在流水般的日子里逐渐磨去了年少轻狂。后来当我真正承认和理解了父亲的话时,已经晚了,我已经被卷入,身不由己。
      1965年深秋,我想法子留在了北京教书,教初中。我把香袖接到了北京,和她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多平静幸福的日子。后来发生的事,再一次向我证明了父亲奇准的眼光和敏锐的政治嗅觉,这是一场我永不愿忆起的噩梦。
      这一场噩梦,史称□□。

      我正坐在家里等香袖回来,忽然一大群人跑进小屋把我强行带走。我完全懵了,惊慌失措,怒声道:“你们私闯民宅!你们要干什么?”
      有人冷哼一声:“还问我们干什么,不要脸的汉奸!”“你们说谁是汉奸放开我!我没罪!”我使劲挣脱他们往屋里跑,后面的人立即反应过来,抓住我的衣领拉回去把我扔在地上,接着就是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拳打脚踢,我蜷起身子护住头,咬牙忍耐着痛苦,忽然喉咙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吐血啦?怎么办?”“拖走拖走!”……那帮人吵吵嚷嚷着薅住我的头发,像拖一只死狗一样拖走了我。
      十年后当我回首往事,才知道今天所受的伤痛,不及以后的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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