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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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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罗成文,今年二十。(1966年)
我出生在中国长江边的一个小村子里,却成长在美国。当年家中的变故像个年久失传的故事,已消散在历史泛黄的纸堆里,我不清楚具体的过程,只隐约知道父亲好像忽然发了大财,在新中国即将成立时秘密逃到了美国。二十年,父亲在美国白手起家,到现在已经把公司做到可以跟美国本土企业分庭抗礼。而我作为他唯一的儿子,却放弃接手他的事业,在三年前从美国返华。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父亲警告我最好不要来,可我依然回来了,像个四处碰壁的孩子头也不回地逃回母亲的怀抱。一是因为和父亲决裂,至于什么事,实在不好说出口。在和父亲坦白这件事之前,我以为我是个孝顺的孩子,永远都是。我也没料到自己有这么大的勇气,平静地与父亲对峙。
二就是,我对中国有特别强烈的归属感。
纵使我从记事起看到的、了解的都是美国的一草一木,可这并不妨碍我在第一次踏上故土的一瞬间,俯下身去深深嗅着这刻在我灵魂里的腥甜的泥土气息,也许正是这归属感害了我一辈子。
我始终相信这就是命,他用手拨着我向前跌跌撞撞,完全不顾我脚下尖锐的砂石,道旁蔽目的荆棘。
三年前我回到中国,回到孕育我祖祖辈辈的村落,村里的人极淳朴,我告诉他们我是罗家的人,竟还有许多人记得我父亲。我还记得父亲的提醒,于是告诉他们我是因为厌恶资本主义的奢靡与不公,以及拳拳爱国之心,才逃离美帝回国发展社会主义的。我加入了村里的生产队,终日埋头苦干,因为我祖上的穷苦,大家都还挺照顾我,尤其是香袖。
遇见香袖是在季春之初,天气已经很热,我干完地里的活,完全抛去在美国十七年养尊处优得来的良好风度,扒光脊梁躺在地头大树下乘凉。这一觉睡得很是舒爽,等我醒来才知道原因,我看到香袖坐在我身旁,摇着小扇给我扇风。那时香袖还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她哑巴,她比我还要大一些,不会说话。我听说是因为她娘怀她时受过地主的迫害,导致她有些胎里病,后来她娘生她时难产死了,她爹又娶了个媳妇,生了好几个儿子,更不管她了。我知道中国重男轻女十分厉害,却不知道实际情况真的这样凄惨。
中国六七十年代妇女没有什么好衣服,香袖成天穿着那件即看不出颜色,又松松垮垮的粗麻衣服,掩去了全身线条。可在我眼里,她比美国那些美艳的女孩子好看的多。她的眼睛像最澄澈的一泓清泉,黑的像夜空,折射得出点点星光。
我想她大概很喜欢我,成天跟在我身后,又躲避着我的接近。她黄黄的脸蛋升得起最温婉美丽的晚霞。
我一开始不想与她有什么纠葛,知道后来我逐渐摸清了中国农村的一些习俗。香袖已经二十有余,还没有找到婆家。农村里不缺女孩子,香袖是个哑巴,正经人家不愿意娶她。剩下的就是一些名声不怎么好的老光棍,香袖自然也不愿意嫁。每当面对香袖,想要告诉她我不会娶她,香袖那盈满羞涩期盼的多情眼眸就会拦住我所有狠心的话语。
就这样我和香袖暧昧着过了很久,直到村里轮到了两个大学生的名额。那时的人还淳朴老实,我所在大队的人也都很正直,于是很幸运地,这两个名额落到了我和队长儿子身上。
那年的秋天来的真的很晚。我终于决定要接受香袖,至少给她个依靠,给她一个比现在美好的未来。我走前的晚上,约了香袖出来,这是我第一次约姑娘,也是最后一次。
在村边溪旁最古老的柳树下,那一晚,月亮明亮的娇黄色照耀着西天的星汉,柳树长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有几缕漂浮着,微风一吹便漾起沦漪。我扶着树干,溪对岸有个娇小的身影渐行渐近,香袖调皮的乌发随风凌乱,她用手理理,顺向耳后,清风鼓起她的衣衫,让我看清了她窈窕动人的身姿。
溪上没有桥,溪水很浅,中间摆了一排圆滑的鹅卵石。她蹙蹙柳眉,抬眼瞟我,仿佛娇嗔的指责。我只是笑笑,看她蹭掉脚上的鞋,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踩在石头上。她脚步轻盈,好像西方神话中森林里自由美丽的金发小精灵。我也脱了鞋,迎上前去,香袖如同小鸟一样投进我的怀里。
就在那缱倦的月光里,我吻了吻她的额头,叫了一声:“香袖。”
她听到我喊她,立马抬起头来,脸上残留着未退的晕红。香袖是我为她取的名字,只因她那粗布袖子里常藏几缕月桂的清香。我折了根柳枝,在软软的泥土上划下那两个字。
“香袖,过来看,这就是你的名字,记住它。你要是忘记了,可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听我这么说,她紧张起来,努力记住地上的笔画,我摸摸她的头发,又写下我的名字“罗成文”,一字字指给她认。她小鸡啄米一般使劲点头,为了讨我欢心不抛下她。我嗓子堵得难受,以前我教她认字,她总是记不下来,连我的名字也只记得“文”字。她的名那么复杂,当然更记不下。可是现在没过一会儿她就都记住了。
她拂去我写的字,重新写上,我点点头,相信她记在了心里。我搂住她的肩嗅她身上苦涩的香气,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到地上的字,笔画歪扭七八,柔弱蜷缩却有了分明的筋骨,下笔的发力仿佛与命运较着劲。这大概就是在苦难中成长而不放弃希望的人应有的风骨了。
我俩在柳树下静坐了一晚,蝉声高唱,虽然只有我们二人,却感觉热闹非凡:熏风送来不知什么花草的香气,青蛙咕呱乱叫,小银鱼从溪中跳起,折射出美丽的光芒,迸溅出几多水花。我在美国从未见过这么宁和的景色,耸立的高楼大厦如同上辈子的记忆,早已离我远去,朦胧不清。
后来啊,她送我到车站,一路上紧拉着我的衣摆不愿我离去。火车终于来了,拉响了汽笛。纵横的铁轨延伸向远方,像是伤痕交错,面对未知的命运,我有一瞬间忽然脊背发凉。
香袖放开了我,我知道她一向懂事,却不知她懂事如斯。她抿着唇,两只手紧握成拳,缓缓垂了下去,反而是我不舍,回中国的这半年多,她已是孤独无依的我在这片土地上为数不多的精神依靠了。我想伸手再抚摸一次她乌云般的鬓发,可她的目光如此坚毅,教我也无法儿女情长。
我上了火车,车门慢慢关闭,隔断了香袖绵绵的目光。我趴在车窗上向她挥手,她也扬起了手绢。我知道她紧蹙的秀眉是在顾虑什么,她怕我一去不回,她怕我像村里其他男人,见识了外边的天地,从此杳无音信。
火车发动了,我没防备,头撞到了玻璃上。我看到香袖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拼命的跑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滚出眼眶,她紧握手绢,拼命挥舞,我听不见她声嘶力竭的哭喊。火车越行越快,她没留神绊倒在地,立即爬起来再跑。我看到她磨破的脸蛋和膝盖,血液混合着泪水一起落下,融入大地。再后来,即使她再怎么赶也追不上我了。
我软倒在座位上,一摸脸,满手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