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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落青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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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给我细细的诊了脉,说我最近几月还是留在谷中休息吧,别到处乱跑了。
我也发觉了最近内力不济,再加上到处奔波,也确实想歇一阵子。
师兄帮我改了原来的方子,我回去咕嘟咕嘟的熬着药,一边给小徒儿讲这几年我在江湖上遇见的有趣的事。
有时候师兄来了,也和小徒儿一起听,当师兄在的时候,我总是比较收敛,也不像给小徒儿讲的时候那般张牙舞爪了。
我可以说是师兄一手带大的。
我五六岁的时候,家中托人把我送到了万花谷,我拜入花圣雨晴门下,住在了落星湖,师兄是杏林门下孙爷爷的弟子,平时大多时间跟着裴元师兄,也在落星湖,一开始没人照顾我的时候,就是他看着我,师兄大我七岁,那时候就是一个半大少年身后总是牵着一个小团子,走到哪牵到哪。
我问师兄,师兄你不想出谷看看吗?外面好玩的东西可多了,等我停药了都带你去看呀。
小秀秀听我讲的故事经常激动的一惊一乍的,恨不得现在就让我带着她出去闯荡,但师兄永远都是那个淡淡的样子。
见到过了,没什么喜欢的,不想再去了。
师兄真的是青岩的一朵娇花,根扎在落星湖,就不动了。
过了几日,师兄的一个朋友来看望他,是个大咩咩,我对纯阳宫的弟子有偏见,气呼呼的带着小秀秀去长安玩了。
师兄的师父就是被一个大咩咩拐走了的,所以我从小就不喜欢他们,有一次仗着年纪大一点点欺负哭了一只小咩咩,被师兄狠狠训了一个下午,从不懂礼让讲到欺师灭祖,从天光乍破讲到暮雪白头,从此我对穿蓝白衣服的人都不待见,离老远见了都绕着走。
我带着小秀秀去茶馆帮赵云睿老板的忙,或者说是我看着小秀秀帮忙,我一直跟在她身后看顾着她,在护送任务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同路的明教女孩。
江湖上游侠手头吃紧或是闲着没事,总会来赵老板这里帮帮忙,长安又最是繁华,遇见各门各派并不奇怪,只是那女孩一直看我,眼光也说不上半分友善。
我不想生事,小秀秀还需要我照顾,长安治安也好,隐元武卫遍地,若是阵营仇杀我也足以自保。
没想到那女孩竟主动过来与我搭话。
原来这个明教女孩是阿雨的师姐。
当时我不知心中什么滋味,只是注意到了,阿雨除了我还有其他师父,而我竟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大唐民风开放,江湖中人尤是如此,改投门派,带艺拜师,除亲传师父外,还可再拜三个江湖师父的。
但我心里不舒服,所以皱着眉不应声。
她却肯定是听过我的,她说了几件阿雨跟她讲的我的事,语气之间,确是不满。
我却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
她说,你是他亲传的大师父,可是你都教了他些什么啊?
我哑口无言。
她又说,他现在病的那般严重,你对他不闻不问,你这师父,可真是人人当得。
她总算说了一句有用的话,阿雨生病了。
我回谷告诉师兄我要去洞庭看阿雨,师兄知道阿雨是我的徒弟,他面色阴沉的说我,这才休养了几天又要远行,师父师姐们的心血岂是让我这么糟蹋的?
我低着头小声的说,阿雨是我情缘,我担心他。
师兄那时看我的眼神,我真的想了好几年才看懂。
我那时不想跟师兄强调他是我的徒弟,其实我心底已经有了变化,因为我不是阿雨唯一的师父,这份师徒情谊在我看来,也不那么珍贵了。
也许就是那一刻心里埋下了一个结,后面的事情才会一步一步的错下去。
小秀秀知道要出远门很是开心,而且又能看到还未见过面的大师兄,闹腾了好几天,我却开心不起来,那明教女孩说他病得很重,我带好了金针伤药,毕竟我是专精医术且单修离经心法的,想着自己肯定能帮上忙,所以有些急切赶路,赶到洞庭,就发现自己发烧了。
恶人谷中穷山恶水风里来雨里去的都未受过伤的我,竟在洞庭湖上的绵绵细雨中病的爬不起来。
秀秀徒儿是云裳冰心双修的,帮了我不少,踏上丐帮总舵的时候,我终于见好了。
起初阿雨不愿见我的,说他在闭关,他的二师父三师父都在,我心中憋闷,硬闯了进去。
阿雨确实病的很重,他的皮肤大片的溃烂了,甚至脸上也没有几块完整的地方。
他惊惶的看着我,抓起一团衣服挡住了自己。
我想,若这是他瞒我的原因,我也不妨原谅他了吧,我以为我是懂他所想的。
后来再想起,却道自己是多么的自以为是。
我的医术还好,诊治之后,得出阿雨是因为湿气太重,宣而不发,又吃了引子,这才发病来势汹汹,我写了除湿的药方,想出去抓药,他躺在榻上,突然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他说,别走。
我心软了,将药方给了他的同门去熬药,就在他床边陪他说话。
我在洞庭停留了两个月,被师兄一封透着满满怒火的信给招了回去,小秀秀自然是跟我一起,不过这次我们走的很慢,还绕了很多路,带她玩了个遍,快到万花的时候,她跟我提出想独自一人出去闯荡,不想和我一起回万花谷了。
我不像她的师姐们那样不放心,我知道她虽年纪不大,却是玲珑心思,武功也不错,老待在我身边看我看过的风景,她总走不出自己的路来。
我亲自写了信连她写的一起寄给了她的师姐们,也算是我为她做了个担保,就放她自己游历去了。
那时我就发现,比起阿雨,我更偏爱这个小徒弟了,理由可能就只是,她只有我一个师父吧。但是此去,也不知道小秀秀会不会也能遇见她尊敬的师长一样的人。
我跟师兄说,有的东西不完全属于我了,我就半分都不想要了。
师兄不看我,也不说话,只塞给我一碗浓稠的又酸又苦又涩的药,一口喝完的我眼泪都被激了出来。
那一阵子我的情况很不稳定,有时嗜睡有时失眠,睡不着的时候,师兄就陪我坐在落星湖边的白沙地上,两个人也不说话,自己想着自己的事情,直到我有时睡着他将我送回去,或是天边破晓,新的一天开始。
我养病的日子,师兄基本断了我和外面的联系,等那年初冬我接了太师父的消息赶去龙门荒漠帮忙的时候,我才再次见到阿雨。
阿雨的三师父师门中的大师兄是丐帮他这一代弟子中排行第一第二的人物,他基本跟着他的这个师兄修行,在江湖上也闯出了一些名堂,而我,本就是无名小卒,又这么久不在江湖走动,早就没人还记得有我这么一号人了。
就像那时我玩笑的说,你这么笨,又这么能惹事,出去了不仅要丢我的脸,我还要小心仇家呢。
他说,不会的,没人知道你是我师父。
也对,他二师父三师父都是恶人谷大帮会的管事的,师门中又多能人,说起师父来,都是说阿雨是那两人的徒弟,怎么也轮不到我的。
我有天独自去沙漠边缘想取些蛇胆蝎子什么的入药,我太师父到了,就先见到了阿雨。
我回去的很晚,风沙吹在我的脸上生生的痛,我老远看见他们围着篝火烤肉喝酒,心中一松就向他们走去。
阿雨的师门好些人都在,我跟他打招呼,突然看见他身上的装备换了,就随口问了句。
阿雨说,是师祖给的。
我一愣,当时太师父没在篝火旁,我没反应过来阿雨说的是谁,只好又问了一遍,你说的师祖是谁?
阿雨脸上带着点喝了酒的薄红,他傻呵呵的笑着,说,师祖就是师祖啊,你看师祖对我多好,哪像你。
当时他的师父们还有他的那个明教师姐都在旁边,我只觉得万分难堪,甚至差一点就落下泪来。
我说,那既然你觉得我不好,我们就不要做师徒了吧。
我拿出了写着他名字的玉牌,这是我们在扬州敬师堂领的代表师徒关系的信物,照例保管在师父手中。
他不以为意,说那好啊。
我的心怦怦的跳着,连背上都出了一层汗,我又问了一遍。
若你要断,我绝不会再收回你,我只要你一句话,你真的要断吗。
他好像看出我神色不对,不再那般轻佻,但估计是拉不下脸来反悔,还是那句,要断就断咯。
我手中内力一震,玉牌便化为粉碎,和龙门的细沙一起被扬在了风里。
我转身就走,当夜就启程回了中原。
所以我们到底是什么呢,情缘吗,既没有海誓山盟昭告天下,也没有七夕绣帕银心铃,现在连师徒玉牌最后的牵连都没了。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他所说的师祖是我的太师父,太师父小心的问我怎么了,可是他那里做的不对?
不对的是我。
我摇摇头,回答道。
太师父本就是心思敏感的人,我不愿他多想,只说是个误会。
太师父说,即是误会,解开了不就好了?
后来阿雨来万花找我,我没见他,他在大雨中等了一天一夜,我担心他旧病复发,撑着一把桃李情去见了他。
他看着我手里的伞,难看的笑道,师父,你说,我要打得过你才能出师的。
我看着狼狈万分的他,答道,武学上你早已超过我了,也是你该出师了。
他又问,师父真的不愿再收回我了吗。
我回他,言出必行。
大雨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只是他拉着我一直解释,他那天喝了酒脑子不清醒,说的话都是乱说的,他不想出师,他不想和我断了所有关系。
我终究是心软了,我说,我们还是情缘啊。
他紧紧的抱着我,雨水洇湿了我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