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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底 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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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年底
又跑了丰县城几个小客户,攻下冯武这样的大头,收帐问题似乎迎刃而解,一鼓作气一番软磨硬泡,倒也收回七七八八。
驱车返回的时候,摇下车窗,萧瑟乡道排排向后闪过,她脑里开始构思工厂里需要处理的事情。
有一阵没有细问过会计那边,内部最为担忧的无非账目。技术上几个工人都是知根知底的、采购方面基本都是自己把关、供应商是自己在接触、客户方面更是没有假以旁手,其实也没有可以假手的人。倒是有个姐姐,在城里安家工作,无暇顾及。但因为渲染方面的独特工艺,她这个小作坊一直受到冯武他们这些大工厂的青睐,但供货量也因此受到限制。几个小时奔赴风尘仆仆回到工厂,她先到车间察看了一下,其实良川明白,工艺可以比较,求而不得的是每匹布上与市场上千篇一律的图案截然不同的花纹。没有一个客户知道,这些花纹设计,全部出自良川本人之手。她对外的说辞是外请的花样设计师,且从不接受客户方案,仅根据客户描述出布,市场上绝无二件。她自己则从不局限于任何渲染形式,出来的产品很具特色。
匆匆吃了几口饭,她和会计坐在办公室里了解最近的财务状况和帐务问题,为即将到来的年底大量工作做一个铺垫及准备。会计离开她的办公室,她开始打开绘图本,粗略看一看,并没有什么素材,有点枯竭。已近夜里十一点,她觉得疲惫袭来,带上办公室门,点燃一支烟,在清冷的院里站了许久,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朗月。
入冬了。作坊工作量慢慢减少。她有了更多时间收集设计素材,她随意性很强,画笔也不精细,所有构思印在各类布匹上后,反而对精细没了要求,模糊即模糊的美,细致即细致的妙。这天正在试验室里对着一张待晾的布发着呆,电话响了。她看了片刻拿起来接听,是冯武,人在她所在的金沙镇,喊她出来小聚。她自然要尽地主之谊,笑着说,冯老板稍候,我来安排一下! 冯武打断她,不用费心,直接人到就好。良川毫无压力,欣然应允。傍晚时分到达吃饭的饭店包厢,见一个陌生男人已坐在主座,冯武坐在主宾位,见良川进来,将她迎到自己旁边的位置,向男士介绍到:这位是陆小姐,也是我工厂的供货商;这位是高老板!良川恭敬伸手相握:久仰高老板,今天幸会了! 落座。这个饭局来得比较轻松,没有人劝酒,良川偶尔敬高老板、偶尔敬冯武,甚至有些亲切感,几个回合下来,她靠上椅背,极其放松地把手反剪在脑后,看着这几个男人,他们说生意上的事情、谈论圈内的熟人、也聊到女人、良川自己微笑起来......
酒足饭饱,几个男士建议打桌球,良川留在他们后面几步,想推脱不去了,未想冯武停下脚步等她,说了句:一起去看看。便在她身边慢慢踱步。这样一来,她也不好再推。一行人来到的地方是个休闲会所,四楼唱歌、三楼麻将牌类、二楼桌球。高和冯武选择在二楼玩桌球,良川自然不紧不慢跟着,看着服务员布酒,她依然面无表情。一人一杯碰一下,每人饮下半杯。高递过来杆,说:陆小姐,玩一把吧! 她微微一笑,轻说一声谢谢,也不再推辞,脱下外套扔在椅背上,冯武倚在暗中的吧台上,看着这个没有什么表情的、但所有表现又没有漏洞的小供货商,她套着短靴的腿笔直,宽松的白色T恤随着她俯下身打球而落在球桌边沿,露出了半个□□,她恍若不知,或者根本不去在意,打球动作娴熟、杆位标准,球球进洞,高老板持杆坐在旁边并没有机会起身,一脸地惊叹。良川接连进了四个球,她不预备再进,捋一捋散开的长发,准备打出一个错位。蓦然一个阴影慢慢出现,她等了几秒,见那身影并没有移动的意思,她抬起头来看到一张脸,并不是一起吃饭的脸、但又肯定是在哪里见过的。思忖着,球偏了,她如愿离开球桌。高这时大步走过来,对那张脸熟稔地问道:“你小子才来啊!”接着对冯武介绍到:“这是我的小兄弟魏晋,这位是丰县服装公司的冯老板!” 两人分别寒喧,魏晋目光转向良川,高继续介绍:金沙印染的陆小姐! 魏老板!”良川沉声向他道你好,魏晋点头致意。良川上局输掉,自然而然退到吧台,让出世界给三个男人。她使劲地回忆,并不困难地想起了那个在丰县路上车子抛锚的黄昏,帮助过她、并且没有收酬劳的男人,就是眼前的魏晋。而魏晋并未点破,她也先按下,寻思着找个机会表达一下谢意。
看着他们谈话停下的间隙,她上去打招呼先行告辞,并且再次向魏晋点头致意。
进入腊月,工厂放假了。良川则马不停蹄准备礼品,主要是香烟和酒。几个主要大客户另行安排,一般的往来的标准也不一样。一切事项就绪之后的一段空隙,她整理行囊去几十公里外的另一个小镇,这也是她生活的常态,工厂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使她并不能走得太远,所谓见缝插针。她兴趣非常广泛,似乎什么都能引发她的兴致。走走看看,一路新奇,永远有颗好奇的心。
水乡,任何时候都柔美温婉,哪怕是在寒冬。她从卧龙桥下来,信步老街巷,河埠头上三两妇女拿着木槌捶打着衣服。岸上,煤炉冒出的缕缕白烟缭绕上升。远处,蜿蜒的青山隐约可见,一斜夕阳从山头洒下来,颇有“幽巷深处有人家”的意境。青色瓦房,土灰色的墙,一片一片整齐有序的瓦片在木头架子井井有序的排列,既不单调又不乏味。路上石板是青灰的,青中带黑的,阴暗处有青翠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蕨草,各式各样的石板被自然的拼放在了一起。高高低低的石板把路又一次引向了一个新的拐角。那些柔柔地漾着暗香绵长寂寞的青石板巷,旧色斑驳陆离的砖墙,缝隙中瑟缩了几根细细的野草,撑了油纸伞在烟云雨色迷蒙中踽踽独行的身影,仿佛画中。褪色后的红砖青瓦也倍显沧桑。耄耋老人独坐在老屋门口的藤椅上,眼睛混浊,没有焦点地投放在远处,脚下的小河流再也没有潺潺声,但也陪伴了他们一生的沉浮。她也不拍照,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沿着深巷没有目的行走,更近炊烟。每一个角落的无名草,总被潮湿的空气氤氲得异常葳蕤惹人爱怜。不时有猫自墙头探下高傲的脑袋女王巡视一般轻睨她一眼又径自踱走,留给她一个尾巴的剪影。她上扬嘴角,轻轻说一声:再见女王!
回到家后,带上礼品拜访了附近的几个客户,包括没有给她结帐款的老李,她也照送不误,老李以为她又来要帐,很是抵触,脸色不善。良川当然也不提帐款,只说过年给长辈拜个早年,留下烟酒就离开。老李望着她背影一脸尴尬。
下一批是远一点的丰县,集中了几个以冯武为主的大客户。第二天清晨,拉开窗帘发现竟然下雪了,只是薄雪,也令南方人欣喜吧。一路上小雪花不紧不慢地飘着,路途也变得不寂寞了。丰县的几个老板对金沙的这个小供应商的拜访很是惊讶,一般情况,帐已经收到,再花这番心思的不算多,况且她一个作坊的小老板、看上去也木讷不善言辞。古话说得好,礼多人不怪,良川此行受到的礼遇也出乎意外。冯武同样也是意外良川的拜访,几番交道打下来,他对这个寡言的小老板印象深刻,也非常正面。陆良川在商场中绝非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相反她从不出风头,低调稳重,甚至与其年纪不相符,他商场上打拼了二十多年,阅人无数,当然看出来陆良川的真诚是浮于表面还是发自内心,她虽常常面无表情,但笑起来,并没有一丝虚伪做作。她话少,但每一句都精到,酒桌上内敛低姿态,把别人照顾得很舒服且不失态姿态。知世故但不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