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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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埥被一阵礼貌的敲门声叫醒时，王向东鼾声震天，差点让来访的人扑了个空。
“你好，我找宁安。”同学抱着一本《古代汉语》和《史学理论与方法》，收了收手上腕表。这人宋埥认识，很少有人能事事要求自己到这个地步。
今天他却有些微妙的不一样。
张赋淼熨烫过的衬衫一路被书角抵着，凹出两道三角形的皱痕来。一缕头发似乎是因跑动的缘故，忙乱地垂在眼前。
“你先进来吧，宁…”宋埥请进张赋淼，回身去叫宁安，才发现被子一角掀开，人已不在床上。
张赋淼半个身子已在门内，也看清了宿舍里的状况，拍了拍宋埥的肩，侧起身绕过宋埥，脚步凌乱，径直向窗帘紧闭的阳台走去。在他掀开帘子的一瞬间，陡然闯入的阳光让宋埥不得不眯上眼，尽管开门关门只有一瞬，但他的耳朵难以忽略被刻意压抑的哭声。
宋埥不自主地想抬脚跟过去看看情况，斜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好似千斤坠地，他整个人一惊，顾不上别的，伸手去拉一个翻身摔在了地上的王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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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说话常是声音小小的，害怕情绪过多，错得越多。而现在站在张赋淼面前这个人，双肩剧烈地颤抖，外人的闯入让他无所适从，用手臂徒劳地挡住双眼，另一手被电话侵占，略白于常人的脸上挂着无数条泪痕，总是遮不住的。
“我真的已经…很尽力了，”他没有自己的理直气壮，从小的教育让他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委屈，别人说他只有不争气，长辈骂他只有对不起，于是他细声哽咽道，“对不起，妈妈。”
电话那头尖锐的咒骂声声刺耳，张赋淼伸出又收回的左手拳头紧握。宁安自暴自弃地放下手臂，四指牢牢压着嘴，每泄露一点藏不住的抽泣，女人的骂声便会高几分。
“对不起，嗝，妈妈！是我没有认真学习…
“我从今晚开始看书到十二点…课外书我再也不借了，你别生气了妈妈。”
“您能不能不把我的毛笔扔出去，还有那本白色的诗集…我回去再也不碰了，求求你…”
“嘀，嘟嘟嘟嘟。”
“你干什么！”宁安手中的电话被属于另一个的手一把夺去，留下一段挂断的提示音敲击着他。
“你还给我！我还没和妈妈解释好！”
“你还给我啊！”
“别这样，还给我…”
“求你还给我，好不好…？”
张赋淼的掌心浸着按键表面的湿意，他没有抱书的左手伸直，朝上举到最高，任宁安露出怎样乞求的姿态，他置若罔闻。
待到那个哭成一团的小孩蹲下，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张赋淼才瞬间放松，蹲下，轻轻拍打抚摸着宁安弯曲的背。许久，宁安端着眼尾的红，皱着眉头，抬眼泪光潋潋，眼神望着那个陪他蹲下的人，几度闪躲，沙哑着道：“把手机还给我。”
张赋淼摊手，手机静静地躺在他手上。宁安先是小心触碰，余光扫了一眼张赋淼，没有变化神色，然后用力一抓，飞速将手机紧紧攥在胸口，跌坐在地上，却不停地朝远离张赋淼的方向快速挪动。
张赋淼起身，将怀中的两本书置于阳台的铁架上，两只手扯着缩在一起的人，强行拽了起来。
宁安还是要躲，各种想要挣脱张赋淼的控制，又一次看着要红了眼眶。
“不是你的错，你很努力了。”
宁安怔住，一切的动作都因这句话静止。
张赋淼双手稳住宁安的肩，他声音本就低沉，此刻更像是缓缓倒出一个不为人知的魔咒：“宁安，你不是谁的附庸品。你把一件事情做到很好，我希望你是因为自己想要，而不是谁告诉你必须要做某件事。”
宁安第一次听到这种理论，他混乱不已，很多东西都在被逐渐推翻。
“可是…妈妈让我…”
“你妈妈只是在利用你去完成她心中的你，这不是爱，是恨。”
“妈妈…恨我吗？”
“她恨她自己。”张赋淼认真地盯着宁安，这些话他脱口而出，似乎总结了数十年，体会了数十年，终有一日能道予他人相闻。
宁安渐渐冷静下来，他不知从何反驳，只能静静地听着，注意着张赋淼的神色。慢慢又觉得自己好像麻烦了他人来解决自己的情绪，不由再度错乱，着急着就要把张赋淼往外赶。
“对不起对不起，本来就是我今天爽约没去图书馆，麻烦你特地把书给我拿过来，还让我的情绪影响到你了…对不起你先走吧，明天我好一点了再在图书馆给你道歉。”
张赋淼恍惚回到了他自己的十六岁，面前站了面时空镜子，映出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自己。
张赋淼点到为止，很多事是他花了很多年才明白的，他不能想当然的单凭几分钟就全部灌输给这个孩子：“没事，别哭了。我们就在这里说说今天的问题？”
“恩！好。”宁安原地屁股着地，盘腿坐好，向下招手，示意张赋淼也坐下来。
王向东接近变形，悄悄地把帘子的缝隙安排好，用尽九牛二虎之力从墙角解脱出来，挥手额头一把大汗，对着半靠在床上的宋埥比了个“OK”。
“你发小那室友不是个斯文败类吗？安慰起人来还一套一套的，真把三儿给镇住了。”王向东腰还保持撕裂的疼，一屁股甩在宋埥床上。
宋埥没办法，朝里靠了靠：“不要轻易对别人下定论，老王。”
“我的错我的错，以后一定改正啊！嘶！”王向东右手摊开，高举过肩，宣誓改过自新，一不小心又扯到了腰，让人怀疑此话的真实可行性。
“宁安好你还不开心。这孩子偶尔太钻牛角尖，毕竟是父母的原因，我们想了那么久也没法开口，还要好好感谢别人。”宋埥一手帮王向东揉着腰，一边说道。
王向东刺啦着嘴：“小伙子你说得很有道理。”他话锋一转，刀锋向着宋埥青黑的眼下：“三儿的事情解决得不错，我们来解决你小子的。”
“我？”宋埥笑道，“我怎么了？”
王向东被这副事不关己的语气弄得不乐意了，气愤地一个挺腰，又痛苦得萎缩回去：“你…唉哟！别以为我睡死了就不知道你天天凌晨才回来啊，洪老办公室这个月的电费又超了别告诉我不是你开的。”
“我这不是在做布置的项目么。”宋埥低着头辩解道。
“洪老手下的研究生博士生都死了？叫你个本科才念到一年级的菜鸟蛋子去做那么多项目？”王向东的语气里不复玩笑，“埥儿，钱也不是这么个不要命的拿法。”
宋埥沉默，他不擅长撒谎，任由王向东揭穿。
“你别这样啊！”王向东急了，“兄弟又不是说你什么，你到底遇着什么麻烦事了？跟我说说，能帮死命帮啊。”
宋埥缓缓道：“想攒钱去外面租个房子。”
宋埥等着王向东询问他为什么要去外面住，或者是寝室有什么不好。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等到。
王向东：“埥儿，付出不是这么个付出法。”
宋埥一愣，立马僵住了揉着腰的手。
“兄弟本不想说什么，我接不接受都不关你的事，我只知道我兄弟好就好。”王向东清了清嗓子，“可现在我兄弟不好。”
宋埥将上身略微挺直了些许，无法作答。
王向东不是个瞒得住心事的人，这事不膈应，可宋埥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是能把人给睡出病来的，他实在忍不住：“你发小我管不着，你要出什么事我找谁算账去？”
“你自己瞅瞅你变了多少？前段还好，后来那次下大雨，头发都没干那么冲出去给人送东西，一周咳咳咳没停，我不骂你乔老太婆也骂你。”王向东一着急根本停不下来，“哦？现在对方说了一句话，你就拿寿命和学习去换？我那边山上傻狍子见得多，没见过你这么傻的！”
大老爷儿们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得满脸涨红，显然是气得不轻。
“埥儿啊，你这么聪明一人，怎么就一心投在别人身上了呢？”
王向东百般纠结，终究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谈恋爱不是你这么个谈法啊！”
每个字都被宋埥认真听进心里，说实话，他也困扰，也想问自己，可哪里是个答案。宋埥问不了自己，便选择问人：“老王，你怎么知道的？”
王向东怒急攻心，恨面前这人抓不住重点，没好气地道：“我打鼾模拟得好！”
宋埥摇摇头，支着王向东就在他这下床歇着，自己起身爬到上面。翻来覆去，扒着床栏偷偷向下看，王向东瞪着双大眼睛，就差把那个伸出来的头给吃了。
宋埥躺回王向东的床，顶上就是白色的天花板，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赵浅辄从不会哄人说话，什么小毛病被他跑个火车就过去了，而宋埥倒是觉得，这人难得还是说对了一句——最近爱笑了许多，则烦忧、迷茫，此刻皆与他无关了。
一门之隔，宁安死死攥住张赋淼的衣角，背靠着玻璃，妄想把房内人说得话给堵上。可他无能为力，只能挡在门前，求张赋淼不要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