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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黛玉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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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回到宿舍,室内空无一人。他捧着那只面目全非的脚,懊恼颓唐,万念俱灰。心里的一个声音在一直问,他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当年的黛玉果断凌厉,那种飒爽的风姿让人一见倾心,举手投足充满自信笃定,自己总想绕在她身边听她说话,一颦一笑都让他如沐春风。是什么使他永诀了这种魔力?到底是他的心还是她的行?以前他一直以为没有三句话交代不了的故事,原来身临其境后是非曲直是这样模糊,他觉得他挣扎得太久了,他已经要在这些是是非非中窒息了。他忽然想起兄弟们曾经说,如果他们双双上了研,就是这一届的佳话。是,佳话,人们粗粗估略了表象,便把这顶帽子扣在了他们头上。是不是每一个佳话都有狰狞的背面?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大变在即,堡垒内部早已经锈蚀殆尽、腐朽不堪,佳话其实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宝玉的眼神逐渐从空洞涣散中聚集起来,他趿了鞋子踉踉跄跄地冲到盥洗室,颤抖着把手伸进冰冷的水中。刺骨的寒冷让他明确了心意——这不是头脑发热。他忽然觉得又一阵刺骨的痛排山倒海地袭来,他的五脏忽然都沸腾起来,那种热直喷到全身的每个角落,仿佛成为有形的东西——他迅速意识到了什么,赶紧趴下身子,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贾宝玉病了一个星期。他进医院的第一天就发了消息给黛玉——“我要静一静,我们最好都想一想。”黛玉没有回,他不知道她是明白还是迷惑。
一个星期可以想很多事,贾宝玉躺在家中松软的床上,丫头老婆子们都被他赶在门外。四年来所有的事情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动,他不是不觉得撕心裂肺的。曾经他一直觉得两个人合则聚不合则散,但是事到临头这根本不适用。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他们不合的?——一开始!从一开始就是不合的,但那时候不以为是障碍。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棱角分明的方块,为了契合黛玉的形状,四年来一直磨一直磨,磨到面目全非,磨到不伦不类。是不是适应了黛玉?他不知道。无论有没有磨到和她相契,他只知道他们都不可能忘却曾经的痛,合不合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不在意。
分数线划定的那天,宝玉回到了学校。他知道黛玉以专业第二的成绩出线了。两个人仍旧很有默契,在图书馆“巧遇”,去了从前时常去的“情人坡”。黛玉又瘦了,从前那种睥睨一切的神色早已隐没,代之的是沉静,她甚至微笑了一下:“你静好了?”
宝玉点头,清清嗓子,准备开口。
“那么好,我很想听听你是怎么摊牌的。”黛玉挪了一下身子。
宝玉像被人抓到了隐疾暴露在光天化日下,他有些惶恐地看着黛玉。
“其实我有预感,并且在不断证实中。”黛玉的背脊发凉,她终于证实了她的猜想,但她没有让宝玉看出来。
宝玉的心在腔子里大起大落,他咬牙:“是,我今天是来提分手的。”他勇敢地迎上黛玉的眸子,“我考虑了一个星期,非常痛苦,但还是这个结论。责任在我,罪名也是我的。”
“我们付出的都是真心,何必这么说。”黛玉觉得每发一个音都很困难,她哑着嗓子,“我很想听实话,实话。”
宝玉茫然地怔了一下,一瞬间,他有冲动要把所有隐没在心里的沉渣都搅动起来,却又找不到头绪。他下意识地捂着胸口,自从生病以来,那里时时作痛:“不,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没有意义的。”
“不,对我有意义。我费尽心力去经营一段感情,失败了,总要知道症结。我有我的理由,而你,一定有你的理由。”黛玉执拗地坚持。
宝玉冲动地想开口,张了张口却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黛玉,有没有人告诉我们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曾经那么爱你,现在却身心俱疲,疲劳到只想跑开。但跑开却没有得到救赎,还是痛苦,依然痛苦。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平静了一些:“最直接的,你总是在问未来未来,求得我一个承诺。那种无意义的承诺你要来何用?我大可以骗你,但我不会承诺我未必做得到的事——而你据此否定我的感情,说我凉薄、说我卑劣。你却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看眼前,看看我淋雨、看看我赤脚、看看我为你做过的一切一切!这些是感情最好的证明!但你闭上眼睛,不闻不看,指责我,让我寒心。”
黛玉的眼泪心平气和地淌下——不可调和,不可调和,挣扎了这么久,于事无补。“也许你是对的,我真是胡搅蛮缠、庸人自扰、自作自受。你真宽宏,其实责任在我。”
宝玉心里难受:“黛玉——”他握住她的手,两双冰冷的手,似乎是对这段逐渐冷却的情感最好的注脚。
黛玉忽然抬起泪眼婆娑的面孔:“如果我现在请求你让我们重新开始,你会愿意吗?”
宝玉没有答话,他看着她,熟悉又陌生的眼光,那里面有怜悯、有不忍、有愧怍,但就是没有她所希望看见的热情和感动。
黛玉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她把手从宝玉的手中抽出来,勉强牵了一下嘴角:“对不起,我一时兴起,失态了。”她抽噎着,拼命咽了一口唾沫,“我们都有各自牢不可破的原则,太有原则了,都不想妥协。等你没有感情的时候,我们之间就自然死亡了。我相信现阶段你对我是有感情的,但不是我要的,而我也没有把它改造成我要的。既然我们的原则迟早是要针锋相对的,那宜早不宜迟。”
宝玉忽然哭了,他一把搂过黛玉:“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对不起,我真的不想,我有好多不明白,都是我不好,我不好,我爱你的,我将永远爱你,我再也不会这样爱人了……”
黛玉本就椎心大恸,哪里经得起宝玉这样悲切的冲击,一直费力控制的情感的闸门骤然凿开,她紧绷的身体彻底垮下来,靠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
两人跪在草坪上抱头痛哭,远远看去,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就像所有的佳话,人们只知道表象,却永远看不到隐情。
黛玉回到宿舍,呕吐,大恸,动辄无故落泪,寝食难安。每每想到宝玉说“我将永远爱你”,都仿佛听到身体的某个部分碎掉的声音。她觉得她的某些机能已经随着这段感情永远地休眠,再也不可能做回从前那个无所畏惧的自己了。
黛玉毕竟还是年轻,或者是太相信言情小说,——人们爱的是一些人,而与之结婚的往往是另外一些人。虽然认命造化不成全团圆,却总以为自己可以成为对方一生最温柔的牵念。甚至,在最伤心的时候,若干年后荡气回肠的再聚首也是她的支柱。然而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否定了她的幻想——凡人毕竟是凡人,至高无上的永远是现在进行时的那一位,从来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于是她方才知道,不离不弃已经做不到,莫失莫忘又何尝容易?小说毕竟是小说。就像林语堂虽然说,爱是永远不能封口的创伤,但那时候,黛玉的伤口竟已经结痂,除了阴雨天偶尔隐隐作痛,平时她已不觉痛楚。
这当然都是后话了。在黛玉度日如年的时候,有一件事让她重新置身于集体中。就她的性格,即使出了大事也断不会四处广播,所以只有大家聚齐才明白就里,也才能对症下药。
那是在复试、发榜都结束了以后,高她们两届的学姐元春带着男友回应天省亲来了!这件事让所有流落在外的人马都自动回归,甚至是在家静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可卿也特地打了电话来说一定要参加元春的接风宴。倒不是因为元春有怎样的传奇色彩,太平岁月是缺乏英雄的,元春并没有在四年中创造足以泽被后世的丰功伟绩。但这并不影响她在学妹们心中完美女性的形象,当年保研去了松江,在彼邦如鱼得水、创收有方,更兼拐了个博士男朋友——事业爱情双丰收,够最高境界了吧!
元春与340这帮小字辈们的交情不在学习大业,而纯粹是不务正业建立起来的。话说当年元春被选派去琉球搞两岸大学生交流,适逢偶像剧产业起步,F4组合让人耳目一新,而因地域因素国内相关资讯滞后,处在“非理性”中的她们竟然厚着脸皮拜到此前从未有过深交的元春面前,请元春借过埠之便,带些内地见不到的资料以慰她们这帮花痴的“相思之苦”。元春不但作风上有长者风范,更有大姐爱护小辈的心肠,因此无论睡梦中如何为这种事笑到面无人色,总算也幸不辱命,不枉她们翘首以盼那么久。从那以后,340的人就开始尊元春为大姐,而元春也极尽提携后辈之义务,传授心得经验,甚至在离开应天两年后还与她们保持着密切联系,帮着参酌工作考研等种种决断。这也就无怪她两年来首次回来省亲,340的人便一早预约排期,把为她接风洗尘当作头等大事来操办了!
不过姐妹们的手帕交究竟要顾全场面上的应酬,元春当年在院里出了名的长袖善舞,此番班师回朝,几位大佬竟纡尊降贵相邀,凤姐作陪,让元春感动不已。而既然是“省亲”,“亲”就自然不会只有340这一门,于是几天行程,元春竟是马不停蹄从城东吃到城西。姊妹之间自然比较体谅,黛玉她们只有把“洗尘宴”一推再推,直到元春在应天的最后一天,就已经变成“送别宴”了。
那些天正是毕业前夕,散伙饭的高峰,神池附近大大小小的饭店随行就市水涨船高,眼睛翻到天上去,价钱不复以往实惠。而散伙饭总是有人吃到歇斯底里痛哭流涕,甚至还要砸瓶子摔板凳对着百合花说“我爱你”。虽然她们知道元春少不了经历过这种场合,但总也不忍心让高贵典雅的完美女性涉足险境,万一被个醉汉当做女神膜拜起来,在一旁护法的博士会作何感想?而像以往一样,集体活动的策划人总是黛玉,她当机立断舍近求远,订了市区的一个餐厅。
有家属的人统统都带了家属,于是这场宴席看起来更像是家宴。而贾宝玉的中途离场反而成全了探春避免落单,她和黛玉早早到了地点等着元春大驾光临。
等所有人都到齐,探春笑着打趣元春:“大姐姐,你一来黛玉就要退居老二了。你不知道我们多盼望早点见到你啊,可惜我们没有品秩,不然我们肯定也要按品大妆盛装出迎的。”
元春满面春风,看着一桌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她笑着指了指自己和身边的男朋友,对探春说:“如果没有我们,你们这顿饭就像是散伙饭了哦!”
可卿嘻嘻笑:“哪儿啊,学姐你不了解情况。我们要散伙恐怕还早着呢!”她还是披了件桃红色的披肩,显得明艳耀眼,沿着桌子一个个点过来,“黛玉、湘云和探春还在应师上研,老卫好像是唯湘云马首是瞻的,湘云到哪他到哪,所以他毕业后肯定也得留金陵了。”卫若兰冲元春挥挥手,摆出足球比赛开场前介绍球员的姿势,以证明可卿所言非虚。
接着她绕到惜春和木鱼身边,这两个人正在推来搡去:“而他们俩嘛,惜春找到少儿出版社的工作,给少儿干,最适合她了;木鱼也签了一个初中,他说他不想教高中,太累了。”然后她毫无征兆地爆出了一个惊天内幕,“学姐我和你说哦,这事他们都还不知道呢!惜春和木鱼已经互相见过家长了,我们都觉得他们的变数最少,很快就可以请你喝喜酒了!”她口没遮拦地煽风点火道。
所有人都兴奋地站起来,湘云更是激动得跑到惜春的座位边上,很没有眼色地插在惜春和木鱼中间:“真的?真的?你也不告诉我们,真不够姐们儿!”
惜春正难于招架,却发现对面的可卿得意地与水溶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忽然意识到以水瓶座的性格,可卿做事向来目的明确,断不会口没遮拦,除非她不想有这个遮拦——她的唇边浮起一抹诡谲的笑容,大喝一声:“可卿,那你呢?你和你家老水呢?你这一伤,老水都成你家的上门女婿了!”
水溶讷于言,只有可卿独自招架:“什么啊!我呢还要休养一段时间,他就不回广州了,留下来陪我,顺便工作。”
“你主次颠倒了吧!应该是主要工作,顺便陪你。”惜春成功摧毁可卿转移目标的努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酒过三巡,所有名目的敬酒、讨酒都喝得差不多,酒菜被谈话取代,大家都兴致勃勃地听元春的博士谈被老板压榨的情形,不断拿传说比照,添油加醋、七嘴八舌。湘云不免担心未来命运,什么“间歇性失明”,怪恐怖的。探春安慰她,理科生才有跟老板拿工程拿实验的荣幸,你是文科生担心个什么劲!
元春早就注意到黛玉的沉默,拉着黛玉窃窃私语,话题渐渐扯到贾宝玉身上。宝玉和元春原本私交也是极好的,宝玉“清凉无害”的面孔很自然让元春拿他当小弟看。这次回来,分别见到宝玉和黛玉,她也觉得着实可惜。他们都不是游戏人间的人,却有太多不同,都执拗地想改变这种不同,却终于越走越远。正因为谁都没有错的心,但两个人又都有错的行,还不如无为而治,这么努力反而加速灭亡,于是才格外让人无奈。她想劝,却又无从劝起,而黛玉只是抿着倔强的嘴唇,除了说“谢谢”“好多了”之外,休想撬出别的字来。于是元春只有大而无当地说:“哎!大学生活其实就像洋葱,剥去一层还有一层,一层又一层——每一刻都有内容,不断剥不断有新的内容被发现。然而如果你没有珍惜剥掉的那些,随剥随丢,最终它什么都不会留下。因为时光过去,它并没有一个金灿灿的芯让你去采撷,你唯一的财富就是那一大捧瓣。黛玉,我要说的是,无论这些瓣是怎样的经历,经历了就是财富,它们永远属于你,不要丢掉它们。”
黛玉的心像被一阵温润的风吹过,吹去浮尘,明镜般亮了起来,让她跳脱出其中的一片瓣,看到散落了一地的洋葱,她点头:“我会把它们捡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