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梅影临窗

9、誓言

　　穆哥哥？
　　“王上这是怎么了？臣妾是来送安灼公主的，她今日离去，要我在这里送她。”

　　“既如此，那回去罢。”他抓住郑宜的手臂，将她一点点扯下了城楼。“陛下，你这是怎么了？”郑宜止步，肩上被他一扯，伤口一疼，她一咬唇忍下，额上已见冷汗涔涔。

　　“王上是觉得臣妾会求死么？那王上便猜错了，臣妾不远万里来到燕国，不是想死在异乡的，再者，这世界上，未必没有值得臣妾留恋的东西。”

　　“你为何要替我挡那一剑？”
　　“若我挡，伤的是我的肩部，可若是陛下，那便是心脏要害之处，我虽已不对王上有妄念，可我，不能叫你死，还是因我而死，王上不必感激我，王上晋郑宜位分，已算是恩典，又何必再对臣妾感恩戴德？”

　　“阿蕴，对不起，本王如今不能把这个称呼还给你，如今，还不是除柳氏与徐氏最好的时机，等时机到了，本王一定给你一个答复，如今的形式，柳氏独大，后宫中你立脚不稳，不如退隐锋芒，暂且保你的安宁。”

　　郑宜一笑“原来王上早有安排，那臣妾也只能领王上这个情了，至于柳氏，她曾想要臣妾的命，觉着臣妾不配与王上在一起，这样并不能使臣妾安宁，王上的心意臣妾领了，至于臣妾是否退隐，还请王上不要再干涉。”

　　“阿蕴。”穆封见她欲离，只好一下强抱住她，圈住她的身子。

　　“是穆哥哥如今没有办法保护你，是我的错，可你能不能好好的，等这段时间过了再让你扬眉吐气，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为什么竟会到如此境地？”

　　“是你变了，是你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多疑的帝王，是你如今九五之尊的身份让我惧怕畏缩！我们还如何相认，我又能拿什么去认你！”

　　“我相信你…这七年来，本王初登皇位后，太多人想要取而代之，王上不敢相信任何人，可阿蕴，如今不一样了，你来到了这里来寻我，我们就是彼此的亲人。”
　　“王上。”他身边的内侍上前，欲言又止。
　　“何事？”

　　“郑国，与齐国开战了。”

　　“什么！”穆封未有回言，只见郑宜身子一颤，倒了下去。

　　“阿蕴，阿蕴。”郑宜昏厥后，穆封也回到正宫议事，一个时辰后，郑宜醒来，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收拾了行囊，要返回郑国。

　　“你疯了？”阿瓷先拦一步，“如今你走代表着什么你知道吗！”

　　“齐国与燕国不同，燕国兵强马壮，且军队上下军纪严明，如不透风的墙，让我无法见缝插针，但齐国不同，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救哥哥，否则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你不要拦我！”

　　“王上…”外面一众行礼的声音，只见穆封面色阴沉的走进来，面上不见丝毫笑意。

　　“放我走。”郑宜看着他，面容笃定，

　　“你想要齐郑打完，燕郑再添战火的话，你就回去，我绝不拦你！”

　　郑宜面容僵了片刻，既后便连笑三声，“好啊！好啊！王上好谋略，可我就算牺牲自己，也不会让郑国多死一名百姓！”

　　“来人，把充仪给朕扣下，这半个月不要让她踏出殿门一步！”

　　“你要逼我。”郑宜一笑，随手取出一把匕首，向左手手腕上一划，鲜血随之而出，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穆封速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你竟以死相逼？郑国与齐国之战，难道你回去了，就能赢吗？

　　“那是我的事。”郑宜挣出他的手来，扯过宫女奉来的白绸，随意缠在腕上，接着入内换了一身白衣，短裙而未带发饰，自然而美。

　　此时的郑宜已无心其它，放身远去，起身飞跃的同时，她心中默念告别。

　　“别了，燕宫。”可郑宜必须要回去，在这个时候，她不能自私的只顾自己，她的哥哥，还有她的亲人，都将身处战火之中…

　　阿瓷阿娉早为她备好马，三人一路借风之速回去，在两日后，赶回了郑宫，此时，郑国早已是兵临城下，只有偃旗息鼓，拖延时间

　　“你说…阿蕴她为何要回去？”穆封问身畔的碧染，“因为，她是筠华公主。不仅是陛下的充仪，还是郑国的公主，我国国君的亲妹妹。在国家如此危难的时刻，她不会待在这里独善其身，对于公主来说，即便是为郑国死，亦死而无憾，奴婢明日，也要与暮兰一同回郑国，我们虽不会武功，但我们，都是郑国人。”

　　郑国。
　　天色阴沉，齐国的使者在不停的叫骂，只见一道白光闪过，他的脖子上已多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随之而来，只见一道蓝绸从天而过，一白衣女子从天而降，手里携着一把白玉横萧，上面绘着兰花的样式。
　　“兰公子，别来无恙。
　　”
　　面前的女子一甩长袖，转手两绸便收自袖中，“不等我来便开局，多无趣。如今我来了，的确，别来无恙，你的心思相比以前，又狠毒了些，再不是那个当年愿博美人一笑，甘愿违一国之命，如今的你，可是由爱生恨？”微风轻拂，郑宜的鬘发轻扬起，如瀑的鬘发只有一根蓝白带作为点缀，而她此时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所说的一言一语都字字锥心。

　　“郑宜，你果然懂我。这样，若你愿意，离开燕国国君，我就立即撤兵，不发动两国战争。”

　　郑宜冷笑三声，自牙缝中挤出三个字“不可能。”“我郑宜此生，都只会做他一个人的郑宜，无论燕郑，无论生死。”说罢纵身一跃登上了郑国城楼，以白帕拭了白玉横萧，放在唇边，阖上眼去，静吹一曲。

　　萧声悠悠，却像是抓住了所有将士的心，今日她吹的，正是怀人，思念远方的夫君归来，担心他的生死，这也许是每一个妻子所想念的，郑宜此刻也徘徊于自己的萧声之中，那她呢，她又在想什么呢？可是穆封吗？不，她以死相逼，才回到这里，他必定是气的吧，可是穆哥哥，我没有办法，我发过誓会保护我身边的人，可是如今的郑国，若无一个郑宜，便会出现血流成河的景象，阿蕴怎能如此呢？

　　萧声不断，郑宜已落下泪来，最后气血上涌，叫她自己生生压了下去，“将士们，征战沙场，是每位男儿的梦想，可这样的战争，为了某座城池，为了某个人的战役，却要让你们中的多少人因此丧命！我也是女人，因此我深知丈夫在外心中的忧虑与痛苦，若你们不为无谓的战争效力，也可以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那么你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一番话说下来，发自肺腑，在场的不少人都动容了，看到一众人已使军心涣散，郑宜满意一笑，回到城楼去了。她也要去瞧瞧哥哥呢，许久都没有看到他们了，还有菊公子，心属哥哥多年，却甘心做一个婢女的菊姐姐，淡情中的深情，绝不比郑宜少。

　　“哥哥。”大殿之上尚在议论齐军压境之事，看到一身白衣的郑宜回来，都纷纷行礼“臣等参见筠华公主。”郑宜双手交握，红唇微抿“齐军已退，相比近两日本不会再攻，兄长亦是可以放心，众位不必再考虑出战将领，既然筠华已归，自然由筠华出战。”

　　“这…公主一介女流…如此柔弱…”
　　“是是是…这如何与那普庇王子作战…”
　　“不知众位可听说过梅兰竹菊四公子的名声？”

　　其中一名年青的走上前来“臣听说过，那是江湖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听说是四名武功奇高的女子，以兰公子为首，个个都是高手，尤其还是那兰公子的一把白玉萧，萧声似有魔力，可破人内功。”

　　郑宜遂取出那白玉萧，对众人一看，“这就是白玉横萧，兰公子，就是筠华。”声音中带着无限的无奈与悲伤，“筠华本不想将此事公诸于世，可看来，筠华除了亮出名号来，恐各位将士也难服众。”

　　这时，看到郑源身侧的涉悦一步步走下来，走到郑宜身侧，“既你都说了，我再藏着掖着，便配不上这四公子的名号，你若要退敌，我必全力相助。”那日，郑宫上下一片哗然，这不起眼的郑宫里，竟有两位举世高人？

　　“如此，谁可还有异议？”
　　众人看此情势，忙跪地言是，而郑宜涉悦一笑对互，相携离开。

　　“你打算怎么办，以三万对十万，终究是不可能的。”

　　“琦玉，想来已经收到消息了。”
　　对面的白衣女子轻轻一笑，摄人心魄的力量便随之而来。

　　“就算安灼是公主，出兵的可能，也没有多大。”

　　“不，琦玉一定会出兵，不是因为安灼，而是齐若攻下了郑，下一个目标就是琦玉，琦玉如今已经无所顾忌，最后的选择只能是与郑结盟，琦玉兵强马壮，即使是小国，但其实力不容小觑，这场仗，决计输不了。”

　　郑宜望着面前的涉悦，一笑“你这是怎么了？从前我不是这么退敌的么？”

　　“我只是觉得，阿蕴有那么多人帮你，可却在这个时候，燕王不能帮助你，你们，又是两国的人，真的可以相守吗？我与他近在咫尺，尚不能爱的长久肆无忌惮，你们相隔如此千里，即使有感情，也终会平淡。”

　　“涉悦，你我终究是不一样的，你对哥哥的爱，是抽丝剥茧不放手的执着，而我对穆哥哥，却没有那样执着的爱，毕竟，爱如烈火焚身，我不想因为我自己，连累于他，我一生都是他的郑宜，可未必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夫妻分离的事情，我们见怪不怪，如今到我，也没什么好感伤的，与其伤春悲秋，不如想想御敌之法。”

　　涉悦这才发现自己失了分寸，忙答道“筠华你说的是，我不该说这些让你伤心的。”

　　“我没有伤心，只是觉得，我与他的缘分，还是太浅了。”

　　说罢扬长而去。

　　齐国再攻城时，是两天之后，琦玉的使者清晨发信，说午时会到达，看到外面黑压压的一片，郑宜的心却更稳了，命人取了她的凤尾琴来，手指按在那琴弦上，来回拨弄，有如孤雁悲鸣，有如壮士断腕，有如波澜壮阔，有如淡薄如水的四种意境自琴声而来，引来天上的青鸟惊叫片片，而齐国王子已不吃她这套，“阿蕴你每次都用同一招，也太无趣了吧。”

　　此刻，琴声骤转，城楼上一片箭海纷至沓来。

　　第一根弦，断了。

　　只见四名高手略下城去，皆一袭黑衣，拿剑只指那王子而去，幸他身畔手下反应的快，替他挡下了冲喉咙来的这一剑，转眼间四人开始解决他的副将来，郑宜的琴声也开始变得和缓，仍是阖着眼睛，任微风漾起她的乌黑鬘发，第二根弦断后，已有大部分官兵冲出城去，个个浴血奋战，都不要命似的勇猛。

　　那王子由亲兵护着，坐在马上仍是悠哉游哉，淡看郑宜玩的都是小把戏，笑称

　　这是成婚前新娘子闹恩爱呢。
　　迟迟没有来的下一阵琴音，换成了悠扬的萧声，只见郑宜亲吹白玉萧，与涉悦自城而下，走来的每一步，都带着十足的气势，她仍是筠华，筠华，天上的朝阳。

　　她今日穿的是白蓝相衬的衫子，稍带拖尾，发上的一根白玉簪是兰花的样式，看到她今日的衣饰上皆有兰花，看来她是要身份公布天下了。

　　她是兰公子！智谋胆识不输任何男儿的兰公子！

　　旁边的涉悦今日同一衣相衬，她的是菊花样式，发饰多了几样，却仍是平淡简单的。

　　“原来郑国卧虎藏龙啊，竟有两位公子身处这狭小的郑宫之中。”

　　“王子客气了，今日既要与筠华论兵，自然还是要与王子名上旗鼓相当才好。”

　　“既要比，还等什么？”只见倏忽间，涉悦已纵身出去，直向那王子而去。
　　有一人自军队中冲出，挡了涉悦的剑，又一股劲的将她往外逼，涉悦已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奇才，竟还有人有这样深不可测的武功，见那人蒙着一层面纱，还带着金色面具，看来，绝非常人。

　　郑宜看涉悦将难以抵挡，一道蓝绸自袖中而出，只冲那人要害而去，那人一心与涉悦战，看见时已晚，倒地吐了一口血“好手段。”

　　声音郑宜并不熟悉。
　　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