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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忠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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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封从来也未发现郑宜的棋术是如此奇特精湛。自开局时,他一直处于上风,可郑宜用过这招后,他一半江山都失了,如今已近乎走入败局。
“兄长,把黑子给我下可好?”面前的女子一笑,望着他的剪水双眸中,含着无限情愫。
“这岂不是你让我好多?我可不能如此欺负妹妹。”穆封同样抬头看着她。
“应是兄长让阿蕴才是。”转眼郑宜一翻手,棋盘一转,她执黑子落于棋盘上,转眼间已然柳暗花明。
“当真下棋上我赢不了阿蕴你。”
郑宜一笑,一抚那白玉棋子,“那便搁着这局,等兄长心悦再下也无妨。”说罢她起身向外室走去,“王上,臣妾先回去了,等王上解了这盘,再来寻臣妾吧。”话语轻快,步伐却有些滞缓,穆封扶了一把,“阿瓷还未回来吗?”
郑宜笑着摇了头,“王上无需担忧,一切皆有命数,臣妾亦然。”
她微笑着踏出正宫,却在出去的刹那跪地呕血,皇帝身边的大宫女欲出声却被她作以噤声手势,接着她示意暮兰扶了她起来,接着扶她向前走去。
“公主的毒,已快到了不可控的地步了吗?”
“嗯。”回音淡淡。
“奴婢去寻阿瓷可好?”
“不必,阿瓷有分寸,你催了她,反而会坏事的,我如今只能拖延时间压制毒性,你不用担心我,一切自有定数。”
暮兰扶了她回去,让她倚着软榻伏着,净白的杉子映着若有若无的几面阳意,打在郑宜脸上却灿烂明媚的紧,郑宜在那温暖下昏睡了过去。
再醒时已是第二日傍晚,她醒时便向地呕血,血已是暗黑色,且呕个不停,暮兰听声进来,穆封也等在屋外,见她这般便走去扶住她的手臂,无声的给她鼓励。
“公主。”暮兰跪地,看着她煞白的脸色,已见泪意纷纷。
宫人端了东西上前呈着,郑宜不断呕血,一点一点觉着内力全部流失,那毒怕是已要入肺腑要害了。
可这时,她却觉身体进入一股清流,止住那毒性蔓延,又不断向出吸。
是暮兰,她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想要阻拦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要…”她不停做着口型,“你会死的,这是剧毒…”
“我要公主活着…”炙热的眼神中含着她的执着,郑宜感觉到真气回升,而眼前的暮兰,却倒了下去。
“不要…不要…”眼泪夺眶而出,她不停的落着泪,全身却僵住。
“公主,兰姐姐。”阿娉阿瓷像是疾奔回来的,风尘仆仆似是几日未曾梳洗,阿瓷仍是淡漠的神色,却鲜是加快了脚步,喂了解药给暮兰,随后给了郑宜。
“看来我猜的没错,这解药如不是两颗,你们中就要死一活一,早料到她会救你了,凭她那性子怎会眼睁睁看着你死。”语气云淡风轻,说的跟平常事一般。
“辛苦。”郑宜望着她道出谢言,后颔首倒在穆封身上。
“阿娉,你将那药给那两位送去,她无事了,我可要好好去睡了。”阿瓷懒怠的一伸懒腰,显然是几日疲累了身子,已有人上前去扶她,她一摆手,“我可没那么娇贵,看佛经还偏要什么楷书的,那纸里的毒当真是好东西,西域的毒虫都能寻来害人,当真就这么恨郑宜了?她就算是长的如天仙聪慧常人不及那些人便妒成这样,王上的妃子当真个个都是好手。”阿瓷脚步一停,说完这段话才冷笑一声走出去,穆封微哂,叹郑宜身边个保个的全是忠仆,这让他放了心,且她们各有所长,阿娉的武功,阿瓷的医术,暮兰的仔细,碧染的骑术,她们共同的护主总让人心头一暖,即使浸染在这刺骨的后宫里也不觉着心灰意冷,那知意与碧桃他已知是细作,茗嫦尚需历练,她身边的随从通常也只携着暮兰一人,那阿栗是尚宫,与宫正是极好的姐妹,这时他不禁羡起郑宜的滴水不漏来,这样缜密的心思,不是算计而只为自保,的确让人钦佩不已。
郑宜美貌一绝,冰雪聪明,真气深厚,精通六艺,文武双全,可堪是这四位侍女的表率与结合,她的护短他一次次目睹,这也是这四位如此忠心的原因之一吧,暮兰为她吸毒时,她的眼泪流的那么急,恍然是要自己死也不肯暮兰出半点事的,这一点淡视生死又有几人能做到?她忍了多日将毒拖到这份上又扛了多大的累,他都浑然不知,目睹她的睡颜,红唇有了一丝血色,远山眉舒开,似是睡梦中也欢愉的很,穆封笑着走出去,去瞧了暮兰,她尚睡着,毒解了大半,尤未醒,穆封先一步回了正宫,命人查了这事原因后果,最后只留了最后之令“彻查”。
黄昏时分,郑宜还醒,陪在她身畔的是阿娉,她几日未眠了,强打着精神照顾她,郑宜欲起身,看着她憔悴了面色,关切一句“回去吧,知道你们为我劳累了。”
“我可不像阿瓷,自然要等到你醒。”
“我已经醒了,回去吧。”
阿娉一点头,命两个宫女进来侍药,自己才强走出去。
郑宜无力撑着,只好倚着床榻歇神,两个宫女犹豫不定了半天,直到皇帝来了问了一句她们才答了“娘娘没叫进去,这药…”穆封一笑“她哪里还能喊出话呢?”带了两个宫女进去,看郑宜也醒了,忙扶了她起来,“阿娉回去了?”
“她也有个四五日没合眼了,总不好勉强她们。”
“你身边如今都伤了,我留人给你?”
“别,哪敢用您身边的人,臣妾贵嫔位分上尚宫局给的人都不差的,陛下放心。”
“尚宫对你也该是尽心的,如此朕的确不用担着。”皇帝一笑,说的云淡风清,像是在谈一个笑话的语气。
“沈栗?阿蕴你熟么?”
“熟啊。”郑宜抬起眼来看他,笑的很是坦荡。
“我曾救过她一家,她照拂我一二权当是报恩,我并未觉着这不合乎人情。”羽睫垂着撒下一片阴翳,却仍没有半点做贼心虚的模样,看来,尚宫确与她没有郑国的牵扯了。
“王上派去核查我身份的人都回来了吧,王上如此慎查,郑宜确实也开始有些怀疑当年是否真的遇见过王上,或许,只是南柯一梦呢?”
穆封一惊,转而看她也有几分审视之意,“就算本王宠着你,阿蕴你把人安到御前来,也过分了。”
“这也需要派人么?”郑宜一笑“那人看我满是打量,身上穿着的又是那样的衣装,索性几个人议论我两句就罢了,偏提起我郑国公主的身份,这宫里人人忌惮我的身份,若非王上的人,谁又能宣之于口?就算是贵妃权倾后宫,也断不会给自己惹麻烦吧?”这话讲的没规矩,却是轻快无所谓的。
穆封遂一笑,“原是如此,阿蕴所见果然细致入微。”
“多谢夸奖。”郑宜一笑,把玩着手里的一个玉穗,眼波微动。他终究还是不全信她,他的眼神中若有若无的试探对于一心于他的郑宜来说,无疑是穿肠毒|药,锥心刺骨。
“那日的棋,我已解出来了,等你养好了再与我也不迟。”穆封见她眸色淡淡,坐近些后又握住她的手。
“本王对于当年那个女子的执念,续了这么多年,因此本王慎之又慎,于是才有今日一说,阿蕴你不必担心,从今以后,本王不会再无端疑你。”
郑宜一笑“您是王上,自我明白这那日起,就注定我的希望都已破灭。我但愿执手偕老的人,是这世界上最不可能对我一心一意的人,所以穆哥哥,无论诸我你是何人,都不重要了,心中平淡了,灼热的感情便没那么可惧了。”
“看来最近你也想了很多。”穆封松开她的手,似笑非笑。
“不,不是最近想的,从前向往过好多次,也想过最差的情况,如今,很好。”
外面进来了一个人,侍从装扮,他于穆封身边耳语一句,郑宜浅一笑,低头隐下无后言,她因一位要好的朋友,学了唇语,因此也明白的知道他说的是“徐婕妤娘娘身体欠安”,“既然陛下有要事,就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臣妾身上了。”
穆封起身一点头,遂而离去。
自他走后,郑宜便开始剧咳,眉头紧蹙,刚缓和的脸色又咳的白纸颜色,阿瓷见状也没再睡了,起身进屋替她把了脉象,“残毒尚未清,你尽力缓和心情,我替你熬些药去。”
“阿瓷,你好好歇着,不必再为我费心思了。”郑宜无力靠在后枕上,嘴边又流下血。
“你在说什么?”
“我找了他整整七年,这七年内,我对他日思夜想,情意深重,可他如今,对我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就足以冰冷掉我的心。”
说罢她深吐一口黑血,倒在榻边,“如果我从未遇见穆封,是不是就不会爱上他,爱他七年,导致这份爱让我再也放不下…可他,不喜欢我了…”郑宜阖眼,嘴角放着一丝微微的笑。
可他…不喜欢我了。
门外的穆封攥紧了拳,阿蕴,这么多年,我即使一直都想着你,可我却错认了徐氏,还宠了她这么多年,把你的耳坠和帕子都给了她,而你却一心一意的念着我…我还能凭什么与你在一起呢。
“穆哥哥。”她仰躺在手臂上,任嘴边的血一滴一滴的滴在白色的纱裙上,“为什么…”
“清醒一点吧,他毕竟是王上,是不能只有你一个女人,把所有的爱都给你的人,你若还想陪在他身边,就应该养好身子,若你认为没了他你也活不下去了,那你就接着作践自己,我保证你可以早死早超生,我那儿,可为你配着无数瓶穿肠毒.药呢。”
“阿瓷…我们多年朋友,不过给我一瓶痛快的,让我走吧。”
“你说什么?郑宜,你,你当真是我的好公主!曾经你一心的谋划,为了你在意的人的寻找和谋划,那些不该死却会死的人,还等着你去解救,如今你如何?他不冷不热你就不想活了?你这是犯哪门子糊涂!”
“他的玉佩,他当年送我玉佩,难道是不知送佩是什么意思吗?双生为佩,并蒂双生,是为伉俪。”话语间,郑宜已拔下了头钗,雪白的木兰花,那是他最爱的花饰。乌发垂落,她望着那银钗,轻轻在左手手腕上划开,殷红的血液随着流出,郑宜的身体也变的越来越脆弱。
“公主!”阿瓷一喊,穆封便推门而入,看到面前的女子时,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不应该再犹豫。
“阿蕴。”阿瓷正在一旁,取出白绸来为她包扎,看着穆封更是满肚子气,什么也没说的走开了,留下一句“我去取药。”
“阿蕴,你为何要如此?”
“穆…哥哥…我找了你七年,我从来都没有忘记你,可,你真的喜欢徐介容…徐婕妤吗?”怀中的人努力抬头望着他,眼神里遍布隐忍和痛苦。
“没有。”穆封低下头来,吻住了她的嘴唇,她的口内都是苦涩的药味,但却仍有一些淡淡的香味。
“好香,原来美人真的是香气朦胧。”
郑宜尚未反应过来,只见他含情脉脉的眼神里没有一点杂质,索性倒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小憩。
“不要走,午夜梦回,我曾多少次梦见你在身侧,而我一睁眼,你就会消失不见,这次,应该不会了吧…”她挽住他的手臂,紧锁着不肯放手。
穆封将胳膊搁在她肩上,一下一下拍着,抹去她唇边的血迹,抚过她散着的鬘发,她,是她的阿蕴啊,是真正的阿蕴,一呼一吸都那么真实而熟悉,他就这么抱着她,终于获得了久违的幸福。
阿瓷推门进来,看着一身玄色衣袍的皇帝抱着虚弱的郑宜,只好将药碗递在盏上,“她醒了喂她喝了,补血。”
穆封点头,抱着她讲她平放躺下,盖了锦被后又躺在她旁边,半搂着她。
郑宜这一睡睡了很久,直到第二日晨早醒时他仍在身侧,双眉紧蹙着,那时候将近他早朝时了,天要亮未亮,郑宜看着身侧的人斜倚而眠,拉了被子给他,她自己则走下去,倒了清水喝,如今的境况,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已经找到了穆哥哥,不需要再想办法逃离这里,暂时的安宁带给她安全感,只要可以陪着他,一切外力都不再重要了吧…
“陛下竟为她停了早朝。”
“看来这个元贵嫔不一般啊。”外面有压低声音的议论,郑宜耳力因多年练武而清明,他竟为自己停了早朝,是记着她昨晚那一句不要走么…“阿蕴,你醒了?”
郑宜倒水的手一停,索性放下了,坐在软榻上对他一笑“醒了,看来王上今日不能懒了,要去上朝了。”
“你怎么知道?”
“听到了。”郑宜弯眉一笑,笑容里没有半分虚假,她是真的喜欢他,喜欢与他待在一起。
“那唤他们进来吧。”
郑宜会意,“容臣妾先更衣。”
一色水蓝色裙襦,是蔷薇花的样式,带着不长的拖尾,乌发未束,全部披散着,无神间带着难有的风韵,她容貌极美,装扮又常不是娇艳的,平淡中的美好总让人如痴如醉。
“王上已醒了。”她推开房门,“各位请入。”说罢郑宜步步走下去,等在外面的都是不相熟的宫女,她一笑走过,留下一众宫人却不知怎么好,郑宜一早忧心她的宫女,先去看了暮兰,后又探了碧桃与知意,一番话后才回到寝殿,穆封此时正更衣,看着她回来亦假愠,
“贵嫔不亲自伺候还跑了出去,该当何罪?”
“那只好请陛下降罪了,臣妾认罚。”端来的盘上是呈给她的早膳,分别放着四样糕点,分明是按着她的喜好做的,穆封看着她“如此节俭,阿宜你早晨就吃这些?”
听了他的称呼她并不惊讶,反是走近了替他理了理腰间的玉穗,“晨早吃山珍海味多暴殄天物,臣妾吃这些已觉足以。”
“下了朝找我来下棋?”
“好。”郑宜点头。
此刻外间的人见了,惊觉心惊胆战,这郑宜何时与王上如此亲近了?那他们以前的种种,岂不是开罪了如今的宠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