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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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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活下去…
这是郑宜生的最大信念,活着,寻找那个让自己等待了七年之久的人,她还不清楚他的名讳与容貌,还不清楚他如今的心意…自己不能如此悄无声息的走…忽然听见有些声响,她欲抬眼去看,却只听得几个宫女小声说话的声音,“听说陛下又晋了徐婕妤的位分,我看昭贵嫔娘娘离封后的日子,也不远了。”
“胡诌些什么,我看在这宫里,还是贵妃娘娘封后的可能性更多些。”
“无论是哪位娘娘,总不会轮上里面这位了。”又是一阵嬉笑,郑宜的脑子烧的嗡嗡的疼,嗓子也喑哑着说不出话,她曾是一国嫡公主,兄长的至宝,如今落到这样的地步,当真是她咎由自取,因为想要找那个人,因此也忽略了来到这里的初衷,绝不能再如此了,不能再如此任人践踏欺凌,只见匆匆间一素衣宫人走了进去“娘子,奴婢是容苑的随侍茗嫦,娘子您…可有什么吩咐?模样窃窃的且胆小,应不是柳氏的人。
“去禀太妃娘娘,就说郑宜,想见陛下最后一面。”声音已然微弱,奄奄一息。
“告诉太妃娘娘,这…这很有可能便是最后一面…”
郑宜阖眼,暂时昏厥过去,她清楚阿娉不会让她这样昏死,她的计划也不会因此失败,最后的一面至关紧要,而她如今脑子里一阵一阵的痛,让她仅存的力气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清醒,在一片迷蒙中,她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当年与她相遇的男孩,雾中氤氲一片,她大声的喊着“穆哥哥”可最终他的身影仍是渐行渐远,“穆哥哥,穆哥哥…”现实里的郑宜不停呓语,看的旁边的茗嫦阵阵的发汗,直听得外面一声“王上驾到”看着脸色阴沉走进来的穆封时,她拼命想要郑宜噤声,可郑宜却越发着急的默念着,白额渗出冷汗,双手紧抓着薄被,柳叶眉紧蹙在一起。
穆封先是在门口见到她,看她已由开始的倔强变成了如今的脆弱,一丝怜悯之意划过心底。
“她怎么了?”话语冷漠,不带温度。
“王上恕罪,娘子只说要奴婢去求太妃娘娘,说要见王上,见王上…”
“说。”
茗嫦一咬牙“见王上最后一面!”
“不要,不要走,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等了你七年,我明明…遵守了承诺,明明真的来燕国了…我来找你了…”断断续续的话语中,一个七年却又使穆封一惊,她与那个当年相遇的女子,的确是七年前相遇,世间竟有如此凑巧之事么?
他抚过郑宜的额头,已然滚烫的额头却与郑宜冰凉的手相衬分明。
“先把人叫醒,传御医。”
御医?只有陛下与皇后能请来的御医,竟也能为她动辄请来?
“是…。”茗嫦俯身过去,晃动了郑宜几下,而被晃醒的郑宜双目无神,第一句话便是问“寻到他了吗?”
她双手死死抠着茗嫦,让茗嫦顿时感到害怕,“他在哪里?在哪里?难道…还没有找到吗?不…不…不可能,这么多年了,这燕宫里,真的没有名中有穆的王爷或者…”
过了一会儿,当她看见茗嫦只是连连摇头并想挣开时,她忽然松了力气,围着被子坐于床榻一边。
“我找不到他…我找不到他…七年了,或许他…早已经把我忘了…”话还未说完,余音未尽,郑宜靠着墙壁,又昏沉沉睡去。
此时的穆封,与方才的冷漠态度已判若两人,他慢慢站起身来,拉住郑宜的手,将她圈进怀里,努力的替她维持温度,郑宜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单衣,嘴唇满白,全部失觉,手却一直攥着不肯
松开。
不…她说的一切都太相像,他不敢赌,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要来留住她一命。
阿瓷看到她这种状况,已判断她已经完全失去自主控制,直闯而入后,目睹着面前嘴角一滴滴渗出血的女子,她终于明白,原来这半月之久,她过的是生死不如的日子,而如今,保命才是她应为郑宜做的。
“公主,公主。”阿瓷走入,三步并两步上前,一探她额头竟有些气急败坏。
“你是谁?”穆封对于这莫名出现的女子产生敌意,一边想吩咐人,却发觉人被他打发去请御医竟尤未归。
阿瓷把过她的脉象后,怒极反笑“竟想求死了么,我知道你尚存一丝意识,不要装睡,我没让你死,你就要好好的活着!你还要找你的穆哥哥,你还未寻到你的执念之人就要死,你甘心吗?看到他与别人期颐偕老,你能含笑九泉吗!郑宜,你要活着,才有见到你的穆哥哥的可能!少寻思什么死人会登极乐的混账话,死了就一清二白,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什么!”穆封尚在混沌迷惑中,只是一个穆哥哥却让他刹那清醒,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徐氏难道并不是当年的阿蕴?她才是么?
“这些王上不必理,只要她活着便是王上与我共望,所以还请王上助我一臂之力。”阿瓷眼神专注,没有丝毫的卑微与恳求,似乎这只是一场交易。
“她身为郑国和亲公主,和氏璧碎,则郑燕两国的和平安宁不复存在,这并非陛下所愿,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尽管全都是假的,这场戏也必须演完。”
“郑宜,我找到你的穆哥哥了。”
怀中的女子明显一震,然后蹙紧眉来。
“他如今就正抱着你,他说,只要你能醒来,他就带你离开这宫廷,回你们的郑国去白首偕老,你绝不能死,不能负他,我要用金针暂缓你体内毒性,希望你可以保持清醒。”
话停阿瓷便取出药囊,十二根金针罗列其上,她淬火后方抽出一根,却未及郑宜便被她握住手臂。
“我的…玉佩呢…在哪里?”
“玉佩不是在你身上带着吗?”阿瓷一皱眉,显是耽搁不得的病情,却又半路杀出了一个玉佩,那是当年穆封亲手交给她的,多次涉险时她都凭此逢凶化吉。
“许是被我落在佛堂了,可若没有它,我撑不下去…。”
穆封也是一阵阵心震,听得玉佩便有多一层确定,便扯下身上随行之佩,放在她手里,那两面玉是她多年带着的,玉色相近模样也极相同,是当年为他同打造的两块对玉。
“在这里。”穆封将手攥住她的,看她惨白的嘴唇却忽然有了弧度,面颊有些回血色,没想到,仅仅一个玉佩,就能让她起死回生。
“我要开始了。”
“他在这里,我便生死无惧。”郑宜阖眼,手渐成拳。
穴在头部,阿瓷用了三分便见郑宜贝齿紧咬嘴唇,不一会又见了血色,身子不停颤抖,抓着手里的玉佩的手,却极为稳定,她此时双眸紧阖,穆封却在此时细细打量,容色惨白,却是极色美人,此时她鬘发凌乱,甚至冷汗泛了许多,却仍是形容镇定,没有惧色,更非大喊大叫,嘤嘤哭泣,而是严阵以待,镇定坚韧。
“阿蕴,再坚持一下。”
这下显然银针力道又加,郑宜哼一声却又将手托入,皮肉上的痛楚许是能减轻她头中巨痛,只见银针一出,她便吐出黑血来,猛一阵咳嗽后,又昏在床榻边。
“性命无碍了,多谢,我去替她寻玉佩去。”阿瓷轻轻巧巧的一福身,便出去了,碧染阿娉后入,替她拭血后又喂药降温,一阵忙乱却有条不紊,后一盏茶上到皇帝手边。
穆封揭开茶盖,却是白水一杯。
“她不喝茶么?”
“这里每日的吃食不过是那枯树上能食的花瓣,剩余的热水若是那炉灶黑烟太大,便只能拿温的替着,不过娘子即便如此也能拿桃花做出花样来,我们自己自足,虽每日受罚种种,也活的安闲自在。”碧染正跪坐一旁替她整理棋盘,一边平静的答话。
“受罚?受谁的罚?”穆封听得她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一朝怒之下却不得不保持清醒冷静。
“柳贵妃娘娘三五日召娘子去一次,每次去都是寻些登不得台面的错处将娘子罚跪或杖责,总之是恕不得娘子一次的,这也罢,只罚后还受她三时辰的抄经跪罚,娘子多年腿疾如今一朝引起来,夜夜安睡难已。”
“说来也是这宫里不如我们郑国宫里祥和,柳贵妃所带众人,皆刻薄娘子,人人得而欺之,我记着最重的那次,娘子抄经累的手已是抽搐竟还不停,偏簪花小楷已写的似卫夫人八九分贵妃还说那劣字难入眼。”碧染一笑了之,接了下去“许是贵妃不喜簪花小楷吧,奴婢妄言一番,您若不信,自当奴婢没有说过。”
“郑宜的小字究竟是什么?”皇帝纳闷多时的问题又重新问起,只这次问的是跟随她多年的碧染。
“其实初定时,她父王认为风韵的韵字很是合适她,公主自十三岁起求亲之人便能列整条街,但她自己心意却似男儿建功立业,忧国忧民,于是才改了蕴含的蕴字,意义长远中是她一番男儿豪情,不过后来既是她自取的,便也两韵通用,她多年心悦一人,只可惜…”
碧染说起她婚事又一叹,窥了皇帝神色又低下头去。
“她牵挂之人,是否就是阿瓷口中的穆哥哥?”穆封继续问了下去,只见碧染身形一震,又从容应对。
“是,那确是她执念之人,早在她幼年时,出游时寻摸到的一位公子,那公子才学出众,又像是王室里的尊贵人,公主回到郑国后,派人到他所述燕国寻找多年未果,至今寻找,但公主聪慧过常人,她没有对那人再存什么多的心思了,找到了…就当是一桩陈年旧事,一个七年的心愿了了吧。”
原来她才是阿蕴么?
“朕知道了。”穆封一颔首,望着郑宜的目光也柔和了些,无论这件事情究竟如何,在他心里已存了些疑,那便是要查到底的。
“碧染姐姐,阿瓷姑娘说公主的玉佩遗失了,这可怎么是好?”
碧染闻言便骤然站起“你说什么?玉佩丢了?如何会遗失,今日我不过一日不在,你们便出了岔子,这么大的事你担待的起吗!”
“这…这…”那小宫女同是郑宜的随侍,只是从前人多时她只做粗活,如今因人缺失被调来做起近身侍候的事情,却是不懂什么是郑宜的要紧之物。
“在公主醒之前,玉佩必须找到,否则,咱们都逃不了罚。”
她们在外间说了这些话,穆封在内间仍听的清楚,郑宜手里死攥着那玉佩,似乎把着的是她自己的性命一般,而她此时双眉展若远山,微含笑意,却是与之前的模样不同,想必定是…做了美梦吧…
穆封将她放倒,又吩咐了几个宫人,不要提他来过之事,而最后令他动容的,是郑宜最后喃喃的“穆哥哥,不要走…”若是装的,绝不会如此日思夜想,而是七年的情谊,在郑宜心中早已成为了铁板钉钉的事实,她一直执念的穆哥哥,却一再错过,最后的寻觅,能否有果?
御医在外等候,只见皇帝已出,遂上前请罪“臣有罪,贵嫔娘娘昨夜忽然不好,又说您特诏准娘娘传御医,十分危急。臣便先赶去那边了,谁知陛下有恙,臣罪该万死…。”
“免了。”皇帝的脸色极好,仿佛进了一次容苑,却如重生的欢喜。
“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两人均是一作揖,向后退去随跟着。
穆封视角
她才是阿蕴吗?对她若有若无的熟悉感,难道是因为此才愈加浓烈吗?“将当年随行宫人一并暗查,务必让朕知道真相。”这是他回寝殿的最后一句话,随后这命令便被传去了西阁府,专门替他查处料理难治之事的专属地。
“陛下,您的玉佩呢?”随行宫人一惊,发现他随身带着的玉佩遗失,也是心惊之余带些讶意,觉着这东西他珍贵着,总不至少了没了。
“那玉佩…”穆封这时才忆起郑宜来,转眼间一日已过,也不知她是否苏醒,吩咐了句去容苑,便自己起身去了。
容苑
情况显然不容乐观,为首的徐氏笑意盈盈的看着尤被宫人缚住的郑宜,另一边,碧染与茗嫦也挨着杖责,郑宜不断涌出无力感,如今她身中剧毒尚未解,内力尽失,又因病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眼看着两人撑地力无,直至一口吐出血来,她便顿感心痛。
她几乎使出了余下的所有力气,推开了那两个宫人,站起来已不能,便一步步爬去,撑到了碧染身上,行杖的两个宫人均一惊,不知所以,徐氏却一笑,“既然采女想替那贱婢挡着,那便随了采女就是。”
又一次感受到廷杖落在身上的感受,那不过就是三两日前的事情,一幕幕从她眼前滑过,她缓缓阖上了眼,任凭红色带黑的血顺着她唇侧一滴滴流下,遂而便是一地的黑血,最后的知觉,不过是从袖中取出那玉佩,死死攥在手里。
“住手!”郑宜意识弥留之际,竟听得有人阻拦,随后徐氏也伏跪在地,她欲抬眼去看那人,却猛的又吐了血来,身上传来的剧痛似是已对她不起作用,她回头望一眼,已见殷红一阵阵的乍眼,微一抿唇,看见徐氏扔在地上的玉佩,却好像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那是她的宫人捡到的,因此也说自己勾引外臣,并以此为信物,不…那玉佩已经是她和她的穆哥哥最后的联系,绝不可以被她毁了…
他先瞥徐氏一眼,“你还在月中,先回吧。”
徐氏见状只好听命,一福草草退去。
她欲撑身去拿,却一下栽在地上,穆封已看呆了眼,见状才扶起了她“阿蕴?你…”
“玉佩…”阿瓷此时正赶着进来,她才想说这毒解的费力,还需再去讨药材,却看到这样场面,三步并两步的捡了玉佩,放在她手里。
“你如何?”睨她这幅样子,阿瓷却是无奈,喂了药给她,索性缓了缓她的虚弱。
“我没有辜负他…就算是到了天上,我亦无愧于他,至少我尚是完壁之身,至少我的心永远都跟在他身上,我要去看,他究竟长成什么模样,让我魂牵梦绕了这么多年,午夜梦回,我尤其思念的人,我很快就要见到了…”
“阿蕴,我就是你的穆哥哥。”
此时,在场众人均是一惊,碧染看向他的眼神几乎震惊,可当她看到郑宜手里的两块玉时,便觉一切都是天定。
郑宜本已欲昏睡,听了这话却又提起气来,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些许熟悉感,随后却一笑,“不可能,他…是这世界上最温柔之人,心性坚韧,怎么会是陛下,再说,他名中有…”说至此处,郑宜蓦地的停了,他不是正姓穆吗?怎么会如此巧合,难道这么多年寻觅而不得的人,正是她现在名义上的夫君么?
她觉得这是今天她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苦苦寻找的人,就在自己的身侧,自己尤不自知。
“我的耳坠和帕子,您还留着吗…?”
穆封犹豫片刻,才应她“还在。”
“在哪里?”郑宜亲视他的眼睛,似不允他说半句谎。
“在寝殿里。”穆封握住她的手,抚过她微湿的鬘发。
“他不会的,你不是他,他答应过我,会随身带着的,你不是他,请您不要再玩弄郑宜的感情了。”
“本王没有。”简短的四个字,已经诉说他此时的愤然。“只是本王,将旁人错认,所以才有今日之说。”
“错认?”郑宜笑味再说这两字,却已泪如雨下,“你若真是他?又岂会认错人?将那个空有外表却无内涵的徐介容宠上天去?这不过是在说明您,与她就是一样的人,你们,全都是短情无心之人,我即使身在地狱,也要诅咒你们百倍千倍!”郑宜笑着望向天际,“若你就是他,我宁肯一辈子寻不到他,这玉佩便再不用留着…”
“阿蕴!”穆封已有些恼了,一把扣住她手腕,制住她不让她动弹。
“你不配再叫我阿蕴,你负了我七年,还将徐氏错认…”话未说完,郑宜却已倒下,穆封先一步揽住她,手触之处一片猩红,他只好先将郑宜抱入容苑,叫阿瓷再为她看脉。
“她的身体每况愈下,皆是因为心病之故,既您已承认您就是当年之人,护她的性命一事便暂且交给您,她身中之毒仍需寻一味难得的药来,我要出宫去找,这段日子,就让那些太医来照料着吧,先一步的药,已经备好。”
穆封一颔首,命她退去。
阿瓷阿娉自一路出宫采药去了,穆封看着怀中的郑宜,心中不禁慨叹,是啊…他竟错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