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梅影临窗

40、梦回

　　风渊一日一日恢复着，即便面色仍旧不好，也有了精神。风渊一日一日缓过来，面色变好，郑宜则是问询了她身侧的人，握着自己喝下那药前所写的两箱子书简，一幕幕恍如眼前之事，该记的不该记的，都是属于她的，属于郑宜的。

　　眼眶一瞬被充满着泪水，虽然一切仍是模糊不已，可心中刻骨的痛已然提醒了她一切，她郑宜一甘忘了穆封，可她的心仍旧记得他的温度，他的一颦一笑都那么熟悉。

　　曾经将那桃花模样的折扇压在了箱底，如今将它再翻了出来已蒙了不少灰尘，郑宜拿娟子拭了灰尘，桃花依旧粲然旺盛，教她想起一处的桃花来——昭仁三清殿。

　　“我入宫一趟，不必寻我，晚些就回来。”郑宜说着走了出去，手里拿着那柄桃花扇。

　　“姑姑这么急么？不如我们寻了白祈姑娘，给姑姑做个伴？”

　　“不必，你随我去罢，正巧你这几天赋闲，白祈那丫头也该好好跟着风渊收收心了。”

　　“陛下，姑姑回宫了，去了昭仁宫。”

　　穆封迅而起身“出宫了吗？”

　　“还未。”

　　“林蔚，宫里与我们江湖，是不是不一样？”

　　“江湖自有江湖的好处，可我还是喜欢江湖，四海一家，少些争斗计算弯弯绕绕，总是心里头舒服些，可这宫里，好似都恭敬无比，可心中却不知在想些什么，今日的亲人或许成就了明日的仇人，一日一日过的疲累无比。”

　　“都说你自小养在个子女不少的家里，眼睛里看到的皆是旁人瞧不到的东西，今日所见，林蔚果然精明。不过，林蔚怎会对宫中之事了如指掌？”

　　“因为，我入过宫。”

　　“我小时七岁便被送入宫，便是因我家中捉襟见肘，我自入宫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平心所愿只是希望平安出宫，爹娘都能安稳的生活下去，可因我在宫中做事谨慎，也做的越来越高，直到我在尚宫局也掌了一尚时，徐婕妤寻到了我，希望我能在中秋月礼上动些手脚，陷害当年的王后娘娘，被我拒绝，柳家想动一尚之主，太简单了，然后我接连碰壁被贬，还曾入过狱，不过我仍旧熬到了二十五岁，顺利出宫了，可惜，彼时我一家见人寻仇，都死了，我便也遇见帮主，到了明兰帮。”

　　“这么说，你见过当年的王后娘娘？”

　　“姑姑是指，温榷绡吗？”

　　郑宜对于这个人本就有些敬畏，谅于淑妃本身是王后替身的这件事情自更挂心些，可她面上的笑容仍是淡淡的，一如平常的问“只是听这些人说乱了，如今也想个人说句公道话。”

　　“她诚然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陛下自与她成亲五年来，相敬如宾，夫妻和睦，可也没有您所想的那般缠绵，只是敬多于爱罢了。至后来温家二小姐入宫，温家倒台，她也就受牵连入了冷宫，然后便去了，为陛下留下的两个孩子双双早夭，这个人的影子，也就渐渐从这座宫城中淡出。”

　　郑宜目光渐渐从远方移向近处，“原是如此，后宫里说她心肠歹毒的比比皆是，看来都是胡诌了，今日有林蔚的一番话，我倒是通透了。”

　　既然相敬如宾，就没有谈替身的必要了，因为这爱浅淡了，年头久了自然磨平，何谈将这感情加注在另一个人身上？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三清殿，这是真是个好名字。”林蔚双手交握与郑宜站在殿门前，“不过这名字过于清雅，倒不像是一个盛宠之人曾住过的地方，都说淑妃在陛下心中占有很高的位置，如今看来，恐也有虚。”

　　郑宜没有接她的话“那又与我们什么干系，我只喜欢这院里的桃花，你可记着我有一面桃花样子的扇子，我想折两支桃花，搁在屋里。”

　　穆封刚刚赶来，正看见林蔚郑宜两人倒了茶，坐在庭院中。这也是穆封自那日后第一次看到恬然安谧的郑宜，与故交品茶赏花，眼里没有那日的疏离与杀机。

　　林蔚倒是早察觉一步，便站起身“看来您还有别的事情，林蔚告退。”

　　郑宜一笑“我的事情已办完了，我们回去就是。”

　　林蔚轻佻的一笑，“这哪里容得姑姑，主人还未发话，姑姑倒自己做起主来。”

　　林蔚悄然退去，只留得郑宜穆封两人，郑宜以桃花遮了眼睛，因诸事劳累，似乎又瘦了不少。如今那白衣穿在身上，更显得飘然如仙了。

　　“你的青纱，竟没有带。”

　　郑宜轻笑“几日未曾出来过，懒在青玉帮里，我自在许多。”

　　“无需照顾你家公子么？听江湖上的人说，你与他情笃多年，他重伤于身，你都能在这里赏花？”

　　“自有阿祈去看护她，哪里轮得上我日夜看护？再者，阿瓷已去，若是风渊当真重伤死了，也是他命数不好，该当有此劫。近日我正在查理此事，若是牵扯到宫里的什么人，开罪了陛下的面子，白予在此，请陛下见谅。”话毕，郑宜上前一步，双手合后一揖。“多谢陛下”

　　“我还没有答应，你便谢了？白予，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郑宜阖眸笑道“让陛下见笑了，不过想来陛下如此周转大局之人，也会顾忌我江湖一二，赏白予一个薄面。”

　　“赏你一个薄面？朕为何要给你面子？你以为朕不敢动你的江湖吗？朕若想杀风渊，又怎会挡柳氏？”

　　“你能告诉我吗，为何柳师央要动明兰帮？”

　　“没有为什么，也许因为你出言不慎，也许是因为我们亲近太过。”

　　“还因为，我是淑妃，对吗？”

　　他一怔，“予予你说笑了，你亦说过淑妃是已故之人了。”

　　“那日惊马，你抱着我，让我思起许多昔年之事，我回去也翻了不少书简，看到了以前留下的手书，不过，就算我是淑妃又能如何？我觉得尚不如我今日的身份自在。”

　　“素来听闻淑妃与陛下是天造地设，且感情深厚，这段我却是不曾想起，不过看后宫这么多人的反应，也许我便是了吧，我还听说，她是郑国人，是因两国战火和平的牺牲，看来所言不虚。”

　　“予予，家人子很快便要再一次大选，届时宫中必定会热闹一番，若是有闲暇，你可能进宫为我去瞧瞧？”

　　郑宜已是毫无笑意“风渊回来了，我明兰帮中危机四伏，只怕没有这个闲情来助陛下选拔妃嫔。”

　　“那也好，既是明兰有了事情，可需要我帮什么忙？”

　　郑宜睨他一眼“若真有陛下能帮我什么的，就是稳住宫里的柳师央，怕上次我怒气冲冲的去惊不着她，她怕是还要兴风作浪。”

　　“好，你放心吧。”

　　郑宜阖眸“若我了结了那边的事情，为报您的恩情，会回来的。”

　　“保重。”

　　郑宜双手交握起身“自然，陛下保重，既家人子要入宫了，愿陛下可选到心仪之人。”郑宜今日所着的蓝色蔷薇长裙，曳地三尺，两臂挽着的蓝色短绸映着阳光的颜色，她抬手拿了一条医者给的带子系上，越走越远。

　　白予曾说过，她不喜长襦裙，这样长的拖尾，她不适应，可她今日这身衣裳，分明是以前的样式了，她应已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情了。如此，倒也是一桩好事。

　　可郑宜并不这么觉得，她长在郑国王宫，从小目睹宫中一行一色，与郑国王亲贵戚多有交集，直到一国亡灭，她被带回燕国软禁，在三清殿中暗无天日的活着，失去了光明与希望，最后才会纵身一跃，跳下高台万丈深渊。

　　所以在她的心里，穆封不只是她的良人，更是她的劫数。从头到尾自以为给了自己最好的，却一次一次让她心死成灰，几次想要自我了结。

　　回到明兰帮的日子，郑宜每一日清闲无比，风渊有白祈照顾自不用担心，她每日便翻看底下递上来的与明兰结仇的帮派，再细心推测究竟是谁联合柳家就是了。直到那一日，她看着纸上的那个名字，手竟一动碰倒了茶杯。

　　庆南王，穆洵。

　　外头是白祈的声音，郑宜手一合书卷，只见白祈入内，短礼后呈了茶给她“姑姑查的如何了？可查出了什么吗？”

　　郑宜端着茶碗，总算回了神，“没什么大发现，这些江湖人士有的多年隐匿，不过只要我耐心查，总会找到的。”

　　白祈微微一笑“姑姑辛苦了，那我告退了。”

　　阿祈…姑姑不知如何跟你说，柳家与你心仪的夫君竟有勾结，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穆封的特地安排，难道从始至终与自己作对的人，就是当今陛下吗？那他未免太过虚伪，一壁骗着自己，一壁又对她的明兰动手了。不，不应该的，她自幼看人准确，他决计不能是这样的人。

　　“林蔚，颖都以内的几位皇家人，当查一查。”
　　林蔚原本候在屋内，听了这话便从容垂了首“林蔚明白，您放心。”

　　郑宜手里拿着白玉底儿的竹色茶盏“我想着这几日去料理明兰的几桩事，你若是忙了，倒不如给我举荐一个人继续从我做事？”

　　“这也是我的考量，人早就选好了，先交祈姑娘看了，她若是量好了，自当请过来给您过眼。”

　　“阿祈她鬼马精灵的，我倒是不担心，不过你也是多此一举，我哪里还放心不下你的人？林蔚你真真是谨慎过了头呢。”

　　“多一重考验多一分保障，明兰是个江湖大帮，姑姑更是我明兰除公子外最高的人，林蔚万事当心也是该的。”

　　郑宜端起茶碗来一笑“不愧是宫里头出来的一司之主，跟了风渊这么多年，到底是历练了好些本事，那就去吧。”

　　方林蔚闻言躬身退了，只留得郑宜一人在内静坐，翻着书简却看不进去一个字。穆封，难道宫里与江湖，有些牵扯？